小荷心裡那點不安,變成了沉甸甸的石塊,壓著心口往下墜,喘氣都費勁。孃的話在耳朵邊響,像蚊子叫,趕不走:“替人哭,就是替人擔業障。”那五十塊錢,這會兒想起來,揣在懷裡都燙得慌,像塊燒紅的炭。
最後一夜了。小荷哭得格外賣力,聲音嘶啞得幾乎劈開,她想趕緊哭完,立刻、馬上離開這院子,這叫人汗毛倒豎、喘不過氣的地方。哭到後半夜,嗓子啞得只剩氣音,隔壁猛地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整個桌子被掀翻了,碗碟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陳富貴的吼聲炸開,酒意全無,只有暴怒,像受傷的野獸:“跑?!你他媽還敢跑?!反了你了!老子……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小荷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一刀砍斷。她僵在床板上,血都涼了。
緊接著,是李秀蓮的尖叫,短促,淒厲,高高揚起,又猛地被掐斷,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最後只剩嗬嗬的出氣聲。然後是一聲清晰的、讓人牙酸腿軟的“咔嚓!”——骨頭硬生生折斷的聲響。
所有的聲音,一下子被抽空了。死靜。只有小荷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撞著耳膜,咚,咚,咚,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得嚇人。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臉頰肉裡,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子。腳底像生了根,焊在地上,挪不動半步。過了不知多久,也許很短,也許很長,壓低了的、帶著狠勁的說話聲從新房那邊飄過來,是陳富貴和陳母。
“娘,腿折了,跑不了啦。”
“折了也好!省心!弄柴房去,鎖起來!別放出來現眼,丟人敗興!”
“……那要是,沒了氣兒咋整?”
“沒了就沒了!就說她命硬,自己個兒想不開,衝煞死的!誰多嘴問?誰問?!”
小荷渾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從腳底板“嗖”地一下往上冒寒氣,直衝天靈蓋。她想起李秀蓮蓋頭下蒼白的臉,想起她指甲縫裡的泥垢,想起那空洞得嚇人的眼神。胃裡一陣猛烈地翻攪,她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天邊剛透出一點蟹殼青的時候,小荷哭完了最後一句,嗓子徹底破了,像漏氣的風箱。孫媒婆鬼似的溜進來,腳步又輕又快,把四張簇新挺括的大團結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裡,手指冰涼:“行了行了,完事了!陳家說……說挺好。趕緊走,別耽擱!一刻也別多待!”
錢帶著濃重的油墨怪味,硬挺挺的,邊角割手。小荷攥著,覺得那不只是錢,是幾塊冰,又像是燒紅的鐵。她幾乎是踉蹌著跑出陳家院子的,不敢回頭,總覺得後脖頸涼颼颼的,像有雙眼睛,沾著血和化不開的怨氣,死死釘在她背上,跟著她。
回到家,錢塞進炕蓆最底下,小荷就倒了。高燒,燙得像火炭,說胡話,一會兒喊冷裹緊被子,一會兒又喊餓,手在空中亂抓。娘急得直抹淚,請了赤腳郎中,灌了兩碗苦得舌頭髮麻的藥湯,人才漸漸退燒,醒過來。燒是退了,可人木了,眼神發直,看著房梁,半天不眨一下。娘用小鍋熬了稠稠的小米粥,吹涼了喂她,她喝兩口就扭開頭,說心裡堵得慌,沉,像壓著塊磨盤,搬不開。
半個月後,天放了晴,地還沒幹透。小荷在院裡晾衣服,溼床單死沉。村裡的快嘴王大媽挎著個蓋藍布的籃子路過,左右瞅瞅沒人,湊近了,神秘兮兮地,嘴裡一股子蒜味:“小荷,聽說了沒?陳家那個新媳婦,沒啦!”
小荷手裡溼漉漉的床單“啪嗒”一下掉在泥地上,濺起幾點泥星子。“……咋、咋沒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飄。
“說是命硬,克自己,過門衝了煞,沒挺過去。”王大媽撇撇嘴,露出鄙夷又有點害怕的神色,聲音壓得更低,氣音噴在小荷臉上,“可隔壁劉嬸兒,偷摸跟我講,那姑娘……被關柴房裡,腿斷了,沒吃沒喝,也沒人管,硬生生給耗沒了!造孽喲!”
小荷腦子裡“嗡”地一聲,眼前瞬間發黑,閃過一片雪花點。她腿一軟,蹲下身,眼淚毫無預兆,毫無感覺地湧出來,不是傷心,是怕,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冰冷的怕。“衝煞死的”……李秀蓮到最後,連一聲為自己流的淚,一聲為自己發的哭,都沒能留在世上。
從這天起,小荷就不對勁了。眼淚成了開關壞掉的水龍頭,動不動就自己往下淌。吃飯時掉進碗裡,鹹的;幹活時滴在手上,涼的;睡覺時浸溼枕頭,醒來臉都是僵的。眼睛很快腫得像爛桃子,看東西都模糊。噩夢也纏了上來,甩不掉。夢裡頭,她總是被關在一個漆黑的、滿是黴味和老鼠屎味的柴房裡,又冷又餓,骨頭縫都透著寒氣。門外有個尖刻的老太婆聲音在罵,一遍又一遍:“命硬!剋夫!死了活該!省糧食!”
一天夜裡,這夢格外真。柴房的冷氣像針,往她骨頭裡鑽,胃餓得縮成一團,擰著疼,嘴裡全是苦澀的膽汁味。忽然,那扇破木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一個穿大紅嫁衣的女人走進來,沒有臉,只有一團模糊晃動的黑氣,比柴房的黑暗更濃。女人走到她跟前,慢慢伸出手,那手白得不像活人,指甲長長黑黑的,冷得像三九天的鐵鉗子,一把攥住她胳膊。
“你替我哭了,”女人的聲音飄忽忽,空落落,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泛上來的寒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她耳朵裡釘,“就得替我把沒哭出來的……哭乾淨。”
小荷猛地張開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胸腔裡擠壓出的、嘶啞的抽氣。她拼盡全力,尖叫一聲——
“啊——!”
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冷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單薄的睡衣溼透了,黏在身上。眼淚還在汩汩地流,止不住。窗外黑漆漆的,是下半夜。她哆嗦著,顫巍巍地點亮炕頭那盞小煤油燈,昏黃的光跳動起來。她哆哆嗦嗦地掀起袖子——
小臂上,赫然一個青紫色的手印!五個指頭,清清楚楚,連指甲的形狀都有,像是剛被人用冰水浸泡過的大力死死攥住,留下的淤痕。那地方,皮膚冰涼,周圍的汗毛都豎著。
就在這時,她身體莫名其妙一輕,好像魂兒從頭頂飄出去一寸,看著下面那個瑟瑟發抖的自己。腳底板那股冷氣,猛地竄上來,順著腿骨,爬過腰,像潮水一樣淹沒胸口,直衝天靈蓋。她想喊“娘”,舌頭像被凍住了,在嘴裡打不過轉。想動,手指頭都抬不起,像有千斤重。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另一個“東西”,冰冷、沉重、充滿了粘稠怨毒的東西,正一點點擠進來,擠佔她的手腳,她的喉嚨,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自己從這軀殼裡擠出去。
眼睛裡流出來的,不再是透明的眼淚,變成了淡紅色的水,帶著股鐵鏽似的腥味。嘴角自己往上扯,不受控制地,扯出一個僵硬又詭異無比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息嘆的幽幽、的足滿極、輕極聲一起響乎似,裡落角房柴的黑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