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這一步,村裡人就算再蠢,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那是因果報應,是柳秀蘭回來索命了。
王桂香在炕上疼得直打滾,那根竹筷子已經被她咬得全是牙印。她一邊哭,一邊用筷子往嘴裡戳,試圖把那些在舌頭底下鑽來鑽去的白蛆給夾出來。可是,那玩意兒就像是直接從她的肉里長出來的一樣,夾出來一條,裡面馬上又頂出來兩條。
“救……救俺……”王桂香看見我,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伸著枯柴一樣的手朝我抓過來。
她一說話,嘴張得老大,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那條原本肥厚的舌頭,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塊爛肉。舌根底下黑乎乎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無數條白色的蛆蟲正從那些洞裡往外蠕動,有的甚至順著她的嘴角爬到了下巴上,掉在衣服上。
我當時胃裡一陣劇烈翻湧,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她家院子。
那天下午,村裡幾個嘴爛得不那麼嚴重的婦人,終於熬不住心理崩潰了。她們聚在村委會門口,跪在地上,一邊扇自己巴掌,一邊嚎啕大哭。
直到這個時候,當年的真相才真正被這幫被嚇破膽的人給吐了出來。
原來,那個暴雨夜,根本不是什麼柳秀蘭勾引村支書。
那晚村支書喝得爛醉,心裡憋著壞,大半夜翻牆進了柳秀蘭的院子。柳秀蘭一個女人在屋裡睡覺,突然看見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撲上來,她拼了命地反抗。在撕扯過程中,她摸到了炕沿上平時用來剪布料的那把大剪刀,慌亂中閉著眼睛往前一捅,正好扎進了村支書的脖子裡。
村支書捂著脖子倒在血泊裡,柳秀蘭嚇瘋了。她全身是血地衝出家門,在大雨裡拼命地跑,拼命地拍鄰居的門。
她第一個拍的,就是隔壁王桂香的家門。
“王大娘!開開門啊!救救我!支書要強姦我,我殺人了……嗚嗚嗚,救救我啊!”
當時雨很大,但柳秀蘭哭喊的聲音那麼大,王桂香怎麼可能聽不見?
事實上,王桂香當時就站在門後邊。她透過門縫,看著外面全身溼透、絕望無助的柳秀蘭,不僅沒開門,反而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小聲對屋裡的老頭子說:“呸!這蕩婦大半夜在外面發浪呢,指不定是跟哪個漢子仙人跳沒談攏。活該!俺才不開門,讓她死在外面才好,省得敗壞了村裡的名聲。”
柳秀蘭在外面拍了足足五分鐘的門,手掌心都拍出了血,把王桂香門上的漆都染紅了。可那一排民房,沒有一家一戶給她開門。
因為在這些人心裡,早就透過平時的閒話,把柳秀蘭定性成了一個“不乾淨”的女人。一個蕩婦大半夜敲門,誰願意惹這個騷?
大家都在門後面冷冷地看著,看著這個被他們用唾沫星子淹死的女人,最後絕望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條冰冷的野河。
她是去投河自盡的。但在死之前,她是先被這全村人的冷漠和那一條條長舌頭給逼入絕境的。
“秀蘭啊……俺錯了!俺不該瞎編啊!俺不該說你陪男人換糧票啊!”李大娘在村委會門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的水泡破了,混著黑血往下淌。
可是,現在認錯,已經太晚了。因果這東西,種下去了什麼種,就得結什麼果。
到了中秋節那天晚上,村裡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本來是團圓的日子,可村裡卻死氣沉沉的,連個掛紅燈籠的都沒有。
王桂香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整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眶深深地陷下去,皮膚青黑。她那張嘴腫得像個紫茄子,根本合不上,口水混著膿血不停地往下滴。
那天晚上,她兒子看她可憐,想著好歹是個中秋,就拿了一塊自制的土月餅,用開水泡軟了,端到炕前,用勺子喂她。
“娘,吃一口吧,好歹熬過這一節。”
王桂香死死盯著那碗月餅,眼裡全是惡狼一樣的飢餓感。她張開那張惡臭的嘴,勉強吞了一口下去。
可就是這一口月餅剛落肚,王桂香的身子突然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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