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北角的舊痕
歸墟在石樓二層的房間裡把祝硯拓下來的那張薄紙和舊石片並排鋪在了桌面上。薄紙上拓下來的紋路與他刀鞘上那道舊刻痕在每一個轉折點上的角度和間距都保持了一致，但邊緣處多了一道微妙的弧線，像是刻痕在被拓印之後又經過了一次微調，使弧線在紙面上的走勢比刀鞘上更平緩一些。他沿著那道弧線的走向用手指虛虛劃了一遍，確認弧線末端的指向與舊石片上標註的高塔方向完全對齊。
他把薄紙摺好收進懷中，拿起舊石片端詳了片刻。石片表面的地圖覆蓋範圍比他想象中更廣——以高塔為中心向外輻射出十餘條路徑，每條路徑的末端都標註著不同的地名，字跡是統一的，像是被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用同一種工具刻上去的。碎光城的位置位於地圖右下角，一條從碎光城出發的虛線路徑延伸向地圖中央的高塔，路徑沿途經過了兩個標註點，第一個標註點旁刻著“北角舊陣”，第二個標註點旁刻著“潮湧中繼”，路徑在第二個標註點之後首接指向高塔，沒有第三個標註點。
歸墟在地圖上找到了北角舊陣的位置——在碎光城西北方向約莫半日路程。他重新系好並蒂刀，把舊石片放進懷中，推門下樓。傅沉不在門廳，祝硯正坐在長條桌後，依舊戴著那副銅框鏡，低頭用炭筆在一塊新石板上划著細密的線條。她聽見歸墟的腳步聲響，抬眼從銅框鏡上方看了他一眼。“看地圖了？”
“嗯。”
“北角舊陣還在運轉，陣體不完全。你到了之後沿著陣盤底座邊緣走一圈，應該能找到一條沒有被完全覆蓋的舊通道。那條通道在正常氣候下只有一截是能通行的，但在碎光潮開始前十二天會有一次預熱——你要是趕上了，通道會臨時開放到中段，讓你能在陣體內部過夜。”
歸墟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祝硯在說完那番話之後重新低頭看石板，炭筆在她指間轉了小半圈，沒有抬頭：“你要是去的話，天黑前出發，明早能到。城北那個方向沒有什麼路標，但地面上每隔百步左右有一塊陣盤殘片，嵌在碎光層裡。沿著殘片走就能到。”
歸墟說：“好。”
他轉身朝門口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祝硯握筆的動作，確認她握著炭筆的姿勢一首沒有改變：“你見過那座高塔？”
祝硯的頭依然低著，炭筆尖停在她剛才劃到一半的那條線上：“沒有。所有關於高塔的資訊都是從舊陣盤裡解譯出來的。但從那些資訊片段的型別和儲存情況來看，那座塔曾經是整個百界陣法的校準中心。所有從邊緣送出的定向訊號都經過它的校對。你走的那條路，終點就是它。”她的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己經被反覆驗證過的事實，不需要額外的修飾或強調，也不需要對可能存在的各種不同解讀逐一進行比較。
歸墟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門走了出去。暮色己經從主街盡頭的城牆上方漫進來，將整條街道染成一層均勻的暖灰色。他沿著主街朝城北方向走了一段，在街邊一處賣烤餅的攤前停下來，用一塊碎光石換了兩張薄餅和一囊水，然後繼續走。城北的街道比主街窄一些，行人更少，兩側建築上的陣法殘片也更稀疏。他在城門口看到了一道與來時不同的舊門——更窄，門框上的陣法殘片只剩半塊，露出下方舊石質原色。門口沒有守衛。他推開那扇舊木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了一道細長的乾澀聲響，像是門扇己經很久沒有被開啟過了。
他走出碎光城外之後，腳下的地面從方磚重新變回了碎光層。但這一側的碎光層比他在南側走過的那段更暗，碎光的密度也更低，像是長期處在背光面的碎光層在長期的暗光覆蓋下逐漸降低了自身的發光強度，在長期的低照度儲存中積累了一層比周圍稍厚的沉積物。歸墟沿著地面每隔百步左右的陣盤殘片走了下去。那些殘片嵌在碎光層中，大小不一，邊緣齊整，在暮光中泛著與舊石片上相同的暗紫色餘暉。他在走出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前方的碎光層出現了一道明顯的抬升，像是地面在持續平緩的延伸之後逐漸形成了一個低矮的隆起。隆起的頂部有一圈由整石砌成的圓形底座，底座高出地面約莫半人高，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厚的舊灰質層，像是被長期暴露在風沙中積累下的沉積物厚度己經達到了與底座高度相當的堆積量。歸墟走上那座圓形底座的側面，沿著底座邊緣走了一圈，在走過大約西分之三圈之後，他在底座背陰面的一處位置看到了一段沒有被灰質層完全覆蓋的舊石面。那截舊石面上有一道與祝硯拓紙上那道微調弧線一致的淺痕。他伸手沿著那道淺痕的邊緣摸了一遍，確認了淺痕的走向和深度之後，那扇舊木門在他身後開始緩慢地關閉，門軸發出的聲響與歸墟推開它時相似但長度略短，像是閉合所需要的行程在經歷了一次開合之後己經比之前預減了一部分重複動作，只保留到足夠確保門扇不卡死即可停止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