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新站與舊人
歸墟沿著應山指的方向走了一整天。路面在他腳下持續延伸著,石板之間的接縫保持著一貫的整齊,像是一條己經被仔細鋪好、等待人走上去的路。他走過了一段微微抬升的坡道,走過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叢,走過了一處被舊石料圍成的廢棄地基,在傍晚時分看到了地平線上那處舊石牆的輪廓。
那是一座比灰石鎮更小的舊站。牆的高度約莫一丈,牆面上嵌著一排暗金色紋路碎片,在天光漸暗的背景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微光。站門敞開著,門框上方沒有掛木牌,只在門框左側的舊石柱上刻著一行字,字跡像是用舊刻刀沿著石柱的紋理劃出來的:“北向舊路,石料補給站。”
歸墟在站門前站了片刻,沿著門框邊緣看了一圈。門框的舊石料表面有一層被反覆觸控過的舊痕,像是很多人經過這裡時都會伸手扶一下門框。門框邊緣的舊痕跡己經被磨得光滑,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舊光澤。
他走進站門,站內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窄。街面鋪著舊石板,石板之間的接縫處填著暗金色粘合料,與舊路面的鋪設標準一致。街邊的建築都還完整,有幾間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像是有人住著。街面上有幾個人影,正在收拾白天用的工具。一個年輕人正把幾塊舊石料碼放在牆角,看見歸墟走進來,停下手裡的活,朝他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歸墟腰間的並蒂刀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像是不打算多問。
歸墟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街面兩側有幾間敞著門的屋子,屋內有人影晃動,有人在低聲說話。他走到街邊一處舊石階前停下腳步,把並蒂刀從腰間解下放在腿側,在石階上坐了下來。他剛坐穩,旁邊一扇門被推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端著一隻舊陶碗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灰布衣,步子不緊不慢。他在歸墟旁邊的石階上坐下,把陶碗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階面上。碗裡裝著水,水面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暗淡的微光。
“從南邊來的?”老人問。他的嗓音不高,像是常年說話不多的那種人,但語氣平穩,沒有多餘的客氣。
歸墟說:“是。”
老人把碗往歸墟的方向推了推:“喝點水。走了不短的路吧。”歸墟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淡淡的礦物味,像是從舊礦口那邊引來的水,在管道中經過了漫長的輸送,水質己經與普通的地下水形成了穩定的混合,入口時的觸感比普通的水略重一些。他把碗放下,沿著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遠處那道在暮色中依然亮著的暗金色紋路:“前面的路鋪到哪裡了?”
老人沿著歸墟示意的方向也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應山他們鋪的路,己經鋪到再往北大約兩天路程的地方了。那邊的舊石料質量不如這邊,但還能用。應山每隔一段時間會回來一趟,帶一些舊鐵件回去加固路面。”他說完之後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事,“你要繼續往北走的話,可以在站裡歇一晚。明天早上再走,天亮之後路面好走。”
歸墟沒有立刻回答。他沿著街道的方向看了一圈,街面上最後幾個人影也陸續進了屋,窗戶裡的燈光也一盞接一盞地熄了。他把碗裡剩下的水喝完,把碗放回石階面上。夜風從他身側吹過,帶著舊礦口特有的礦物氣息和一絲乾草的味道。
歸墟坐在石階上,把並蒂刀重新拿起來橫在膝上,面朝著舊路北向的方向。在他身側,那隻舊陶碗己經空了,碗底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痕,在夜色中保持著暗淡的微光。他在石階上坐了一段時間,在夜色中閉了一會兒眼睛。夜色在他身側安靜地降下來,將他坐著的那段石階和旁邊的舊陶碗都籠罩進了一層均勻的暗色中。舊站北側的站門在他閉目休息的這段時間裡保持著敞開的姿態,門外那道暗金色的紋路在夜色中像一根被拉首的舊標線,將舊站與更北方向的路面連線在一起。風聲從牆根下穿過,捲起牆角舊灰質層表面的細末,沿站內街道的走向一路漫到北側站門處,在門檻邊緣與舊石料的乾燥表面接觸後停留了下來,形成一個淺淡的灰圈,覆蓋了門檻表面原有的暗金色光紋,又被光紋自身的餘溫沿著紋理邊緣推了回去,在門檻上留下了一道細長的痕跡。歸墟站起來,把並蒂刀系回腰間,沿著街道向站門走去。他走出站門時,晨光己經在站門外鋪開了一道均勻的亮帶。路面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晨光中保持著穩定的亮度,像是一道己經準備好迎接新一天行走的路面,正在等待著下一個腳步踏上它的第一塊石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