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第8章 大婚(1)

作者:愛睡覺的喵·20天前

第八章:大婚

嘉和二十九年,三月十八,寅時初刻,夜色仍濃如潑墨。

清荷院裡卻已亮起了燈。

那光從窗紙透出來,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顯得單薄而勉強,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遊魂。這院子位置偏僻,靠近侯府西側的角門,平日裡少有人來。

“都這個時辰了,怎麼還不起身?”

聲音又尖又亮,劃破了院裡的寂靜。是綵衣。她穿著水紅色的比甲,站在正房門前,一手叉腰,嗓音裡透著刻意張揚的急躁:“今日可是三小姐大婚的好日子,誤了吉時,誰擔待得起?”

門“吱呀”一聲被粗魯地推開。

屋裡,李淑雲早已醒了——或者說,她根本未曾深睡。此刻正靜靜地坐在床沿,身上只著素白的中衣,烏黑的長髮未束,流水般披瀉在瘦削的肩背上。她抬起頭,看向闖進來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沉靜得近乎空洞。

緊隨其後的是小翠,一張圓臉氣得通紅,眼裡幾乎噴出火來:“綵衣姐姐!小姐已經醒了,你怎能這般無禮直接闖進來?”

“無禮?”綵衣一挑眉,嘴角撇了撇,目光在李淑雲身上溜了一圈,“我這是著急!誤了大事,你個小丫頭才叫無禮呢!”她轉過身,對著門外抬高聲音:“彩屏、彩玲,還不快把熱水端進來?嬤嬤呢?該給三小姐絞面上妝了!”

一陣忙亂的腳步聲。

李淑雲的目光越過綵衣,投向窗外那片尚未甦醒的天空。寅時了。再過幾個時辰,她就不再是威遠侯府的三小姐,而是安南公府的媳婦,張勝的新婦。

綵衣、彩屏、彩玲,是五日前嫡母親自撥到她身邊來的,明面上是陪嫁丫鬟,可三人生得模樣俏麗,舉止間總帶著那麼一股子不同於普通婢女的嬌態。李淑雲心裡清楚得很——她們是預備著給新姑爺收房的。連同那位姓王的嬤嬤,四個人的身契都牢牢攥在嫡母手中,未曾交到她這裡半分。

“小姐,”小翠趁那三人出去取東西的間隙,快步湊到李淑雲耳邊,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按您的吩咐,我使了二兩銀子,從廚房劉媽媽那兒換了一小匣子點心。都是最不起眼的棗泥酥和桂花糕,個頭小,不起眼,用油紙包好了,藏在咱們隨身那個紫檀木妝奩的夾層裡。”

李淑雲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想起三年前,大姐姐出閣那日。她那時年紀尚小,擠在熙攘的人群裡,偷聽到嫡母拉著大姐姐在屏風後低聲囑咐:“……嫁衣繁重,不便更衣,今日怕是難進飯食。忍一忍,到了夫家就好了。”

那時她只覺好奇,如今輪到自己,才知道這一“忍”,可能便是從寅時到深夜的一整天。她不想忍。餓肚子的滋味她嘗過太多,不想在自己成婚這天,還要空著肚子,扮一整日的精緻木偶。

“水來了,小姐請沐浴吧。”

彩屏和彩玲抬著兌好的香湯進來,熱氣蒸騰,帶著濃郁的玫瑰露香氣。那味道甜膩得有些發齁,並非李淑雲平日用的清淺皂角味。想來也是嫡母特意安排的,要新娘子從頭到腳,都薰染上“喜慶”的氣息。

沐浴過後,便是絞面。

王嬤嬤拿著一根堅韌的棉線,手指翻飛,在李淑雲臉上細細地絞過。微刺的疼痛一下接著一下,帶走臉上細小的絨毛。李淑雲閉著眼,感受著那陌生的觸感。嬤嬤的手勢說不上溫柔,甚至有些敷衍。畢竟,一個不受寵的庶女,未來的前程也肉眼可見地有限,實在不值得她費太多心思。

“小姐膚質細,是個美人坯子。”王嬤嬤嘴上說著奉承話,手裡的動作卻未停,“今日好好打扮,定能讓新姑爺眼前一亮。”

李淑雲心中毫無波瀾。美不美的,於她而言並無意義。這樁婚事如何而來,她心知肚明。威遠侯府需要安南公府在朝中的一點人脈助力,而安南公府看上的,恐怕是父親三萬兵力。她,李淑雲,不過是雙方權衡下,一個恰好合適、又無足輕重的籌碼。

絞面完畢,開始梳妝。

髮髻梳成了時下流行的牡丹頭,繁複沉重,插上了嫡母送來的赤金鑲紅寶頭面。金子的分量壓得她脖頸發酸,寶石在燭光下反射著冰冷堅硬的光澤。臉上的粉敷得極厚,胭脂也塗得濃豔,鏡中的那張臉,精緻,卻也陌生,如同戴上了一副華麗的面具,遮住了底下所有的情緒。

最後,穿上大紅的嫁衣。

嫁衣是府裡繡娘統一趕製的,針腳細密,用的是上好的雲錦,衣身是纏枝蓮紋,蓮葉田田,蓮花亭亭,寓意“連連高升”;袖口、裙裾處繡著小小的合歡花,寓意“夫妻和睦”。只是尺寸似乎並未完全按照她的身量修改,肩線有些寬,腰身那裡卻又束得緊,層層疊疊的衣裙套上來,幾乎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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