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雲反握住他的手:“趙叔老練,走的是官道,白日行路,夜間宿在驛館,應當無礙。倒是我們……”她頓了頓,眉間浮起憂色,“今日之事後,吳師爺必有動作。我們在明,他在暗,須得想個法子,讓他暫且安心。”
張勝轉過頭看她:“夫人的意思是?”
李淑雲走回座位,端起已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才緩緩道:“夫君上任兩月有餘,按官場慣例,是該宴請本地鄉紳富戶,聯絡情誼了。”
張勝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你是說……醉仙樓?”
“正是。”李淑雲點頭,“吳師爺既常在那裡宴客,我們便也去。不僅要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去,擺出排場,顯出‘誠意’。”
“我明白了。”張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想事時的習慣,“一個貪財好貨、講究排場的縣令,才符合他們的心意。我若一直清正廉明、油鹽不進,他們反而會疑心我另有圖謀,要麼加倍試探,要麼……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李淑雲接道:“而一個露出貪相的縣令,就有了弱點,有了把柄。他們會覺得,既然能用銀子收買,那便不必鋌而走險。這樣,我們才能爭取到時間——等趙叔帶人回來,等我們摸清縣衙底細,等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夫妻二人目光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斷。
這步棋險,卻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不僅要演,還要演得真,演得像。
“只是這宴請的由頭……”張勝思忖著。
“現成的。”李淑雲微微一笑,“夫君新官上任,蒙地方耆老鄉紳照應,設宴答謝,不是正理?再者,你這兩個月整頓縣衙、清理積案,也該‘慶賀慶賀’。至於宴席的規格……既然要做戲,便做足十分。醉仙樓最好的雅間,最貴的席面,最好的酒。請柬要燙金的,用縣衙的官印花箋。”
張勝聽得苦笑:“這一場下來,怕是要耗去我大半年的俸祿。”
“所以我才說,要顯出‘誠意’。”李淑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夫君放心,這筆錢,不會真從咱們俸祿裡出。吳師爺的賬不是還沒結嗎?繼續掛一掛也無妨。再者,這場宴請本身,就是個試探。哪些人來得痛快,哪些人推三阻四,哪些人禮到人不到,都是訊號。”
張勝看著她侃侃而談的模樣,心中既暖且愧。剛成婚,她便要跟著自己來這偏遠小縣,應對這些刀光劍影的算計。在京城,雖也不易,但都是些小算計,哪裡用得著提心吊膽?
“淑雲,”他輕聲喚她,“嫁給我,讓你受累了。”
李淑雲一怔,隨即莞爾:“夫君說的什麼話。夫妻本是一體,榮辱與共。何況……”她神色認真起來,“你說過,你想試試,那就沒有必要總懷愧疚之心,我也想試試。”
張勝不禁想起臨行前,李淑雲問自己:為何決定帶她赴任?
當時他回答她:自己想試試。
“好。”張勝定了定神,“那便這麼定了。三日後,醉仙樓設宴。硯書!”
一直候在外間的硯書應聲推門進來。
“你明日一早,便以本官的名義,寫二十份請柬。”張勝吩咐道,“請本縣最有名望的鄉紳、富戶。名單……就使用者房登記在冊的,田產超過五百畝,或鋪面超過三間的。尤其是,”他加重語氣,“做鹽、米、綢緞生意的,務必請到。請柬措辭要客氣,但也要透著幾分不容推拒的意思。”
硯書仔細記下,又問:“公子,宴席的用度、菜式、酒水,如何定奪?”
張勝與李淑雲交換個眼神,李淑雲開口道:“按醉仙樓最高規格的‘錦繡宴’來訂,酒要陳年花雕。告訴掌櫃的,這是新縣令首次宴客,務必要辦得風光體面。銀子……”她頓了頓,“二百兩席面酒菜,先記在吳師爺名下。”
硯書暗暗咋舌。二百兩!尋常人家十年的嚼用。但他面上不顯,只躬身道:“是,夫人。那……這賬目,是走公賬,還是私賬?”
“私賬。”張勝介面,臉上露出一絲刻意為之的、混合著矜持與貪婪的神情,“用公賬,顯得小家子氣。你順便……嗯,去定席面時,不妨透點口風,就說本官在京中用慣了好的,這瀘川縣的東西,實在有些看不上眼。明白嗎?”
硯書心領神會:“小的明白。公子是京城來的貴公子,自然講究些。”
待硯書退下準備,書房裡又只剩下夫妻二人。夜更深了,梆子聲遙遙傳來,已是子時。
李淑雲起身,從櫃中取出一件靛青披風給張勝披上:“夫君,夜深了,明日還要應對吳師爺,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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