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第37章 趙寡婦(2)

作者:愛睡覺的喵·10天前

趙寡婦被劉嬸攙扶著站起,用袖子抹了把眼角,重重地點頭:“夫人放心。民婦雖是個粗人,也懂得知恩圖報和輕重緩急。該看的看,該聽的聽,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會從民婦嘴裡漏出去。從今往後,我只帶眼睛耳朵,不帶嘴巴。”

“好。”李淑雲頷首,重新坐回椅上,“既如此,你回去好生收拾,隨時可以過來上工。只是還有一事,”她略微停頓,“入縣衙內宅做事,需得簽下死契。此乃規矩,亦是保障。但我亦承諾,若將來栓子果真讀書有成,或有其他造化,我必還你們母子自由身,絕不為難。”

死契……趙寡婦的心縮了一下。簽了死契,便是將身家性命都交到了主家手中,從此生死榮辱,皆不由己。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劉嬸在一旁低聲解釋道:“趙家妹子,夫人這是按規矩辦事,也是為你們著想。簽了契,才算真正進了這門,許多事情才好安排。夫人仁厚,既許了將來放還的諾言,便一定會做到。你想想栓子的前程……”

是啊,栓子的前程。還有……報仇的希望。趙寡婦眼前閃過男人死時不甘的雙眼,閃過慶豐糧行管事那囂張的嘴臉,也閃過栓子摸著破舊書本時渴望的眼神。自由固然可貴,但若永遠活在屈辱與貧困中,那樣的自由,又有什麼意義?

她猛地吸了口氣,抬起頭,眼神變得決絕:“好!我籤!何時立契?”

李淑雲見她應得爽快,眼中掠過一絲讚賞:“不必急。你後日過來時,一併辦理便是。劉嬸,後日你安排個穩妥的人,趕車去小河村接趙嬸子母子,幫著搬抬些行李。”

“是,夫人。”劉嬸應下。

趙寡婦再次行禮:“謝夫人體恤。那……民婦就先告退了。”

李淑雲溫言道:“去吧,路上小心。後日見。”

劉嬸送趙寡婦出去。走到廊下,趙寡婦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扇重新關上的正屋房門。門扉緊閉,卻彷彿有光從裡面透出來。是希望的光,還是又一次將她捲入深淵的陷阱之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回小河村的路上,趙寡婦腳步匆匆,心頭卻是百感交集。

李淑雲的話還在她耳邊迴響。“還瀘川一個青天白日”、“剷除慶豐糧行那等禍害”……這些話,像火星子濺落在她早已乾涸冰冷的心田上,燙得她生疼,又隱隱帶來一絲灼熱的悸動。

她男人趙大山,是個本分的莊稼漢,也是村裡少有的識字人。就因為不願將家裡最好的水田低價“賣”給慶豐糧行派來兼併土地的爪牙,就‘恰巧’出了意外,人被慶豐糧行的馬車撞死。當時來的衙役,與糧行的人稱兄道弟,她在縣衙外跪了兩天,求告無門,最後只得了五兩銀子就了了。

她哭幹了眼淚,也看清了這世道——在瀘川,慶豐糧行就是王法,官府是他們養著的看門狗。她一個寡婦,帶著年幼的兒子,能怎麼辦?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忍著,熬著。

可恨意就像野草,在心裡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尤其是看到兒子栓子,一天天長大,那雙酷似他父親的眼睛裡,漸漸也染上了陰霾和早熟的沉鬱時,她就覺得心像被鈍刀子割著。

不知不覺,村口那棵老槐樹已在眼前。趙寡婦垂下眼,加快腳步,徑直朝村尾自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走去。

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院子裡,兒子栓子正掄著一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舊柴刀,費力地劈著柴。他才八歲,臉頰被曬得黑紅,額上沁著汗珠,嘴唇抿得緊緊的,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執拗和沉靜。

聽到開門聲,栓子停下動作,抬起頭,看到母親,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他放下柴刀,用袖口擦了擦汗:“娘,回來了?”聲音有些乾啞。

趙寡婦看著兒子被木屑弄髒的衣襟和手上磨出的薄繭,心裡一酸,關上門,拉著他走進昏暗的屋裡。

“栓子,”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忐忑,“縣衙那邊……娘可能要去那邊做事了。”

栓子眼睛睜大了些,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母親。

趙寡婦將李淑雲的話,那些條件,還有“籤死契”的要求,一五一十地說了。她沒有隱瞞,包括自己對官府的戒心,對未來的擔憂,也說了李淑雲給她的感覺,以及那句“還瀘川青天白日”的承諾。

屋子裡很靜,只有灶膛裡未燃盡的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昏黃的光線從糊著破紙的窗戶透進來,映著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栓子聽完,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母親,那雙酷似趙大山的眼睛裡,有著超越年齡的清醒和一種深藏的痛楚:“娘,您做主。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籤什麼契。只要能正經唸書,能學本事,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股狠勁,“能不像爹那樣,被人欺負了都沒處說理……我什麼都願意。”

“栓子……”趙寡婦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兒子的懂事,像針一樣扎著她的心,也像火一樣,點燃了她心底最後那點猶豫。

“好,好孩子……”她哽咽著,“娘……娘就賭這一把。為了你,也為了……你爹。”

那一夜,趙寡婦幾乎沒有閤眼。她在昏暗的油燈下,將家裡那點可憐的家當翻了又翻。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打滿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裳,一床勉強禦寒的舊被褥,一個粗陶罐裡裝著捨不得吃完的一點鹹菜疙瘩,還有那個藍布包袱——裡面是趙大山留下的書,以及一枚磨得發亮的舊銅錢,那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像樣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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