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勝起身敬酒:“勞父親母親掛心,是兒子的不是。”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融洽。柳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忽然開口:“淑雲啊,你們大婚後就直接去了任上,一走就是六年。如今回來了,也該好好儘儘孝道。按規矩,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還有府中中饋,你既回來了,也該學著打理……”
話音未落,張遠鴻截斷了話頭:“行了。勝兒剛回來,淑雲也要照看孩子、打理自己的事務。以後每月初一、十五,過來請個安便是,平日裡不必拘這些虛禮,讓你母親也清靜清靜。”
柳氏的臉瞬間僵住,手中的帕子捏得死緊。桌上其他人也停了筷箸,目光在張遠鴻和柳氏之間游移。世子張騰皺了皺眉,二公子張強則低頭喝酒,掩去眼中的興味。
李淑雲起身,恭順道:“父親體恤,兒媳感激不盡。雖不能日日侍奉跟前,但孝心不敢怠慢。”
張遠鴻點點頭,對這個兒媳的應對頗為滿意。他掃視全場,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還有一事。管家,正月十六,找工匠來,在墨竹軒和主院之間砌道牆,留個月亮門。門鎖交給勝兒保管。”
“哐當”一聲,柳氏手邊的湯匙掉在碟中,湯汁濺上衣襟。她顧不得擦拭,瞪大眼睛看著張韜:“老爺,這、這是何意?好端端的,砌什麼牆?”
張遠鴻神色不變:“墨竹軒臨街,勝兒如今在戶部任職,往來公文、同僚拜訪,開個後門方便些。砌道牆,也免得擾了內院清淨。”
這理由冠冕堂皇,但在場誰聽不出其中的真意?世子張騰臉色沉了下來,世子夫人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繡帕。二公子張強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二少奶奶吳氏則偷偷瞥了李淑雲一眼,眼神複雜。
“此事已定。”張遠鴻不再多言,舉杯,“來,接著用飯。”
這頓飯的後半程,氣氛詭異。柳氏幾乎未再動筷,臉色鐵青。世子夫婦沉默不語。只有張勝一家神態自若,李淑雲甚至還能細心為寶兒佈菜,偶爾低聲與張勝說一兩句話。
宴畢,張遠鴻起身:“都散了吧。”率先離去。
柳氏由丫鬟扶著起身,經過李淑雲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眼神如刀般刮過,終究什麼也沒說,走了。
待眾人散去,張勝牽著妻女慢慢走回墨竹軒。夜色已深,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曳。寶兒有些困了,趴在父親肩頭。李淑雲走在張勝身側,忽然輕聲問:“那道牆,父親真允了?”
張勝側頭看她,眼中映著燈火,有溫柔的笑意:“允了。過了十五就動工。”
李淑雲停下腳步,忽然踮起腳,在張勝臉頰上輕輕一吻。蜻蜓點水,卻讓張勝愣住了。成婚七年,李淑雲很少在外有這般親暱舉動。
“夫人這是……”張勝耳根微熱。
“犒賞夫君。”李淑雲眼中含笑,如星子閃爍,“這道牆,抵得過千言萬語。”
是啊,一道牆,隔開的是非,守住的是他們這一方小天地的安寧。從今往後,墨竹軒是他們的堡壘,進可依仗國公府的蔭庇,退可保自身的獨立。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們夫妻二人共同把握。
回到墨竹軒,寶兒已睡著了。李淑雲將她安頓好,回到正房時,張勝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竹林出神。
“想什麼呢?”李淑雲走過去。
張勝轉身,握住她的手:“在想,這道牆砌起來後,府中怕是更不平靜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李淑雲靠在他肩頭,“我們在瀘川六年,府中難道就平靜了?不過是眼不見為淨罷了。如今我們回來,還帶著官職、帶著產業、帶著聖眷,這潭水,註定要起波瀾。”
“你怕嗎?”
李淑雲笑了,那笑容裡有歷經世事後的從容:“有什麼好怕的?在瀘川,我們面對的是地頭蛇、是惡霸、是百廢待興的困局,不也一步步走過來了?如今回到這錦繡堆裡,明槍暗箭或許更多,但我們的根基也更穩了。”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夫君在朝堂穩住腳跟,我在後方打理產業、教養寶兒。我們夫妻同心,一道牆而已,擋得住魑魅魍魎?擋得住我們往前的路?”
張勝心中激盪,將她攬入懷中。是啊,他們一起走過最艱難的路,如今歸來,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國公府的暗湧,京城的紛繁,都是他們必須面對的關卡。但只要夫妻同心,便無所畏懼。
窗外,北風掠過竹梢,發出沙沙聲響。冬夜寒涼,但屋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這漫長的一日終於過去,而屬於張勝和李淑雲在京城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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