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在心裡喊了千百遍,可嘴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一聲長長的嘆息從喉嚨裡溢位。
“唉,罷了、罷了,誰對誰錯,孰是孰非反正都過去了!只是、只是剛過幾天自己的好日子,怎麼又來大劫啊……”這五百年的大劫啊,真讓人心顫。
每次大劫,都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仙佛神靈皆應了劫!那些比他強十倍、百倍的大妖巨擘,那些不可一世、縱橫三界的絕世強者,說沒就沒了,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為啥會有這大劫呢?
牛魔王想不通這個問題。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彎月,月亮沉默不語,冷冷地看著他。
大家安生過日子不好嗎?就像這幾百年間,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何苦要弄出這許多事來?
牛魔王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落在月光下的碧波潭上,落在那一片蒼翠的林木間。這片土地,這片他打拼了幾百年才擁有的土地,這片他稱之為“家”的土地——他真的要離開嗎?去那高天之上,還是……
“哎,這天啊,真是……”那句話堵在喉嚨裡,像是一塊又硬又燙的石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避水金睛獸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低聲嗚咽著,眼神里滿是擔憂。
牛魔王低下頭,看著這頭跟隨了自己多年的坐騎,他現在也有坐騎了,但他從來不打他、不罵他。
他忽然苦笑了一聲。“小金啊,”他摸了摸那金鱗覆蓋的腦袋,“你說,咱們這日子,還能過多久?”
避水金睛獸打了個響鼻,它還不會說話,但卻懂得他的心思,這響鼻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反問。
牛魔王沉默了一會兒,翻身上了獸背,拍了拍金睛獸的脖頸。那獸長嘶一聲,西蹄生風,向遠處奔去。
月光下,一人一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蒼茫的天空。只是這一次,牛魔王再也沒有了來時的那份得意和輕狂。他的背微微駝著,肩膀耷拉著,整個人像是老了一百歲。
那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顯得有些孤獨,有些沉重,有些說不出的悲涼。
夜風吹過,將最後一聲嘆息吹散在夜色裡:“哎……這老天啊……”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終於被蟲鳴蛙鼓吞沒,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彎月依舊在雲層中穿行,半遮半掩。亂石山依舊靜臥在月光下,一派祥和。碧波潭水平浪靜,碎浪輕輕湧向岸邊,岸邊一片蒼翠。
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牛魔王騎著避水金睛獸,繼續穿行在夜色之中,心緒不寧,那西句偈語,他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幾十遍,卻始終參不透其中的玄機。
黑白?混沌?陰陽?不死身?這些詞聽著像是在說他的過往,可“雷音佛前意難申”——雷音、雷音寺,這讓他鬱悶,那也是一段過往啊,這“意難申”三個字最讓他心驚,是說過去,是提點未來?過去還說他幹嘛?
冥冥之中,彷彿有什麼事情正在向他走來,而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等著,躲不開,也逃不掉。
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懷中那粒金丹。那丹丸微微發熱,像是一小團炭火貼著皮肉,燙得他心慌。
這是主上賜的,主上還是看顧他的。可這份“看顧”到底是福是禍,他說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心裡頭不踏實。
很不安,非常不安!
這種不安讓他想起了五百年前——那猴子本來在那花果山稱王稱聖,逍遙自在,突然得了封賞,要去天宮。那時,他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像是大地震發生前的微顫。
只是,那時候他並沒有在意,還和那猴子一起喝酒吃肉、稱兄道弟,結果那猴子最終被壓在五行山下,自己也差點把命搭進去。
這一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