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真仙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當然記得大哥以前的模樣。那時候大哥還沒有投牛身,是一個高大魁梧的漢子,濃眉大眼,器宇軒昂,走到哪裡都是人群中的焦點。
白霜翎第一次見到大哥的時候,大哥正是那副模樣——年輕,英武,意氣風發。可現在呢?現在的大哥,頂著一個碩大的牛頭,兩隻彎角沖天而起,鼻孔裡時不時噴出兩道白氣。雖然也是威風凜凜,可在人間的女子看來,確實不過是一個成了精的妖怪罷了。
如意真仙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很多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永遠也回不到從前了!
牛魔王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又粗又重,像是一頭老牛在嘆息。
他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來,這次卻沒有再拿酒,只是呆呆地看著天邊的雲彩。“唉,其實看到她真靈未滅,人間安穩,也就夠了。何必強求那麼多呢?”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下來,平靜得有些不像他。
“好啊,這真是好啊。反而只有那霜翎劍氣息依舊,鋒利依舊啊!”他伸手在空中虛虛一握,彷彿握住了那把劍,又彷彿什麼都沒有握住。“真是——說是無情卻有情,但憑慧劍渡春秋。她這一世,仍然是個豪情女俠,這不是很好嗎?!”
如意真仙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大哥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牛魔王沉默了很久。忽然,他一把抓起石桌上那壇酒,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個精光。
酒水從他的嘴角、下巴、脖子一路淌下來,打溼了他的衣甲,他渾然不覺。喝完之後,他將酒罈高高舉起,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酒罈碎裂的聲音在清晨的山間迴盪,清脆而決絕,像是什麼東西被徹底斬斷。
牛魔王站起身來,踉蹌著走向屋內。他的腳步虛浮,身子搖搖晃晃,像是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如意真仙想要上前攙扶,被他一把推開。
牛魔王站在門口,回過頭來,看了如意真仙一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卻沒有落下來。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笑得很張狂,笑得像是要把這幾百年的所有心酸和委屈全部笑出來。“好啊好啊,忘了好,忘了好,了了好,了了好!”他一邊笑一邊說,聲音在清晨的山間迴盪,驚起了樹上的幾隻鳥。
“記得好,記得好,一世好,世世好!人生如此好了好!”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像是在唱一首沒有曲調的歌,又像是在唸一段沒有文字的詩。
“醉一場,醒一場,睡一場,夢一場,生一場,死一場,愛一場,恨一場——”他忽然停住了,目光空洞地看著遠方,聲音低沉下去,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回聲:“場場皆了。”
最後一個字說完,他轉過身,踉蹌著走進了屋內。
片刻之後,屋內傳來了震天響的鼾聲,如雷鳴,如鼓響,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