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看著他那副樣子,心中覺得好笑,卻沒有笑出來。他只是端起酒碗,慢慢地喝著,一言不發。
稍過一會,豬剛鬣忽然坐不住了。
他在凳子上來回挪動,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衣服裡爬。他的手在桌上來回摸,一會兒端起酒碗,放下;一會兒抓起羊腿,又放下。
他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牛魔王,一會兒看看金剛骷髏,一會兒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飄忽不定,像是有什麼心事。
牛魔王和金剛骷髏都疑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豬剛鬣忽然站起身來,嘿嘿乾笑了兩聲,那笑聲乾巴巴的,沒有半點誠意:“二位大哥,不知怎的,覺得今日這酒有些力道,我倒是有些醉了。你們接著喝,我想起來還有些瑣事,我就先走了。”
金剛骷髏眼窩中的綠火跳了跳,沒有說話。牛魔王看了他一眼,也沒有阻攔。
豬剛鬣說完,也不等兩人回話,轉身便走。
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追趕什麼。木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吱呀吱呀,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很快便到了樓下。
緊接著,樓下傳來一陣風聲——不是尋常的風,而是妖風,呼呼地響,帶著一股腥臊之氣,從樓外掠過,向遠方去了。
那妖風去得甚急,像是有什麼火燒眉毛的事情等著他去辦,一刻也耽誤不得。
金剛骷髏此時才冷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很冷,像是冬天的北風從骨頭的縫隙中穿過,又像是枯葉在寒風中碎裂。
他眼窩中的綠火閃爍了幾下,轉向牛魔王,聲音中帶著幾分瞭然,幾分嘲諷,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牛大哥,這豬剛鬣怎麼走得如此倉促?”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一個旁觀者在點評一齣己經知道結局的戲,“難道是要去追趕觀音菩薩,搶去給那聖僧做個徒弟不成?”
牛魔王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碗,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又重又沉,像是一塊大石頭從山頂滾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唉,人各有志。”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感慨,還有幾分對豬剛鬣的祝福,“有那不願做妖怪的,也正常。隨他去吧。我倒是寧願逍遙自在,在這凡間稱王稱霸,也不願意去給人家當徒弟,端茶倒水,受人管束。”
金剛骷髏點了點頭,眼窩中的綠火變得柔和了幾分。他伸出那隻森白的骨手,端起一碗酒,湊到面前,猛地一吸。
酒氣入“口”,發出“呼”的一聲響,酒碗中的酒液又變成了寡淡的白水。他將那碗水推在一旁,重新換了一碗酒。
“牛大哥,咱們家大業大,綿延幾萬里都是咱們的地盤。”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自豪,幾分堅定,“我們自在生活,稱王稱聖,何等的逍遙快活?去給人家當徒弟,端茶倒水,牽馬追蹬,受人呼來喝去,那算什麼事兒?”
牛魔王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將空碗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樓上的廳堂中安靜了片刻。
窗外,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交談著什麼。遠處,金兜山的山巒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而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