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聽完金剛骷髏的話，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酒己經涼了，炭火盆裡的炭己經燒盡了，只剩下灰白的灰燼。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金剛骷髏的金色長袍上，落在他森白的骨骼上，落在他眼窩中那兩團永不熄滅的綠火上。
牛魔王沒有想到，金剛骷髏竟然與女兒國有這樣的淵源。堂堂女兒國東路軍統帥，金剛大元帥，一軍之帥，數萬將士的統帥，竟然落得如此下場——全軍覆沒，自己被一隻大鵬鳥啄成白骨，以骷髏之身苟活至今，僥倖踏入修行，修煉千年卻仍然只是白僵。
而那個罪魁禍首——那隻大鵬鳥——或許還在某個地方逍遙自在，或許早己飛昇成仙，或許根本就沒有把這場屠殺放在心上。對一隻大鵬鳥來說，吃幾萬個凡人，就像人踩死幾隻螞蟻，算得了什麼？
牛魔王端起酒碗，發現碗己經空了。他拿起酒罈，倒了半碗，端起來，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燒得他胸口發燙，卻燒不掉他心中的寒意。
“金老弟，”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你是因為這個，才知道補天石的？”
金剛骷髏點了點頭，下頜骨上下開合，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因我與女兒國老國王和老太師是舊識，自然知道那補天石。那是我女兒國的護國之寶，是女媧娘娘留下的聖物，代代相傳，國主一脈與太師一脈各持一塊。當年我出征之前，還曾見過老國王一面。她那時的補天石，力量強大，可護衛整個王宮。”
他的眼窩中的綠火閃爍了一下，像是在追憶那遙遠的、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所以我感受到了你身上補天石的氣息。那股氣息，雖然微弱了很多，卻與老國王身上的一模一樣，同根同源，我不會認錯的。”
牛魔王嘆了口氣，將那半塊補天石從懷中取出來，放在桌上。
石頭不大，只有雞蛋大小，呈不規則的半圓形，斷口處參差不齊。它的表面光滑溫潤，泛著淡淡的五彩光芒——青、黃、赤、白、黑，五色交織，流轉不息，像是一團微型的彩虹被封印在了石頭裡面。
那股古老而浩瀚的氣息從石頭中緩緩溢位，瀰漫在廳堂中，讓人心神寧靜，又讓人心生敬畏。
金剛骷髏低頭看著那塊石頭，眼中的綠火忽明忽暗，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伸出骨手，想要去觸控那塊石頭，指間在離石頭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顫抖著，猶豫著，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牛魔王將女兒國近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金剛骷髏——從白霜翎闖入子母河源頭，到那種神佔據山洞千年；從他的夜探王宮，到山洞中的那一場惡戰；從鬼母魂飛魄散，到白霜翎死在他的懷裡；從琵琶攔路設局，到他假扮聖僧入宮，再到他在大殿上將那兩個小妖現形、揭穿琵琶的陰謀。
金剛骷髏帥聽得入神，眼窩中的綠火隨著牛魔王的講述而跳動——聽到白霜翎死時，綠火猛地一暗，像是熄滅了一般；聽到鬼母魂飛魄散時，綠火劇烈地顫抖，像是風吹過的燭火；聽到琵琶陰謀敗露時，綠火猛地一竄，光芒大盛。
當牛魔王講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金剛骷髏忽然站起身來。他那高大的、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猛地跪了下去——不是普通的跪，而是五體投地，額頭觸地，整個人趴在地上，像是一個在神靈面前虔誠懺悔的信徒，又像一個在仙佛面前感激涕零的凡人。
他的骨骼撞擊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廳堂中迴盪，久久不散。
當年牛魔王救下他時，他也未曾這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