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中，那黑影動了一下。
很慢，很沉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挪動了那麼一點點。然後，從那殼的下面，探出了一個頭。那頭上滿是褶皺和疤痕，兩隻眼睛渾濁而疲憊。
他看了牛魔王一眼，渾濁的眼珠中慢慢有了一絲光芒，那光芒微弱又倔強。“牛……牛老弟？”
老黿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他的聲音中滿是疲憊、悲傷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是一個被欺負了的孩子，終於等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牛魔王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發熱。“黿老哥，是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我來看看你。你……你還活著，那就好。”
老黿的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那眼淚落入水中，很快便消散了，連一個漣漪都沒有留下。
他的頭縮回了殼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探了出來，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的：“牛老弟……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牛魔王在水草叢邊的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避水金睛獸趴在他腳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洞穴中的老黿。
牛魔王的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苦、辣、鹹，什麼滋味都有了，唯獨沒有甜。
“金老弟告訴我的。”他嘆了口氣，聲音沉重，“他說你遭了磨難，府邸被人佔了，兒女被人傷了，眷屬被人奪了。我……我不放心，特意來看看你。”
老黿沉默了很久。洞穴中只有水聲，咕嚕咕嚕，像是有人在輕聲哭泣。水草在水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個千年老黿的遭遇而嘆息。
避水金睛獸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終於，老黿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慢，像是一條幹涸的河床，再也流不出水來。
“一年前……那一夜，天還沒亮，我還在睡著。忽然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河水像發了瘋一樣翻湧，把我從水裡拋了起來，又摔了下去。我以為是要地震了，可睜開眼一看，不是地震，是水——從下游來的水，從南海來的水，裹著泥沙，裹著巨浪，裹著無數水族妖邪，鋪天蓋地地湧了進來。”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刻骨的恐懼，那是千年的老黿，在經歷了無數風浪之後，依然會感到的恐懼。“他們……他們太多了。我擋不住。那怪物……那怪物更是厲害，我沒有幾招，就被它打翻在地。它一腳踩在我的殼上，哈哈大笑，說這水黿之第從今天起就是它的了。我的孩子上去阻攔，被它一尾巴掃飛，撞在石壁上，吐了好多的血……我的眷屬，我的那些妻妾……被它綁了，關在水牢裡，說是要給它做壓寨夫人……我的那些兒孫，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老黿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了。他的頭縮回了殼裡，只露出兩隻眼睛，那眼睛中滿是血絲和淚水，渾濁而黯淡，像兩顆被摔碎了的珠子。
“我……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太無能了，沒有先祖的本事，化為人形都做不到，本領低微，真是給我家老祖丟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