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大帳之中。
萬聖公主命人取來幾顆夜明珠,掛了起來。夜明珠有拳頭大小,一共六顆,每顆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青白色的,像月光,像薄霜,照得如同白晝。帳外,那光芒被水波折射,在地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光斑,像無數只螢火蟲在飛舞。
幾個蝦兵抬來一張石桌,又搬來幾把石凳。桌上擺滿了酒菜,酒是大壇的,是碧波潭龍宮 “蟠桃釀”,酒液碧綠如玉,倒在碗中,泛著幽幽的熒光,酒香西溢,連水都被染香了。
萬聖公主給大太子敖昌和鬼車接風。
敖昌坐在上首,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不時發出豪爽的笑聲,他一邊吃一邊說著碧波潭的趣事,說著龍宮中的見聞,說著父王萬聖龍王如何如何,說著母后如何如何,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萬聖公主坐在鬼車旁邊。
起初,她還覺得牛魔王在側,不好太過親近,只是禮貌地敬酒,保持著得體的距離。每次給鬼車斟酒,她都微微側身,儘量不碰到他。每次鬼車看她,她都低著頭,只露出發紅的耳根。她時不時地偷看一眼牛魔王,想看看他是什麼反應。
可牛魔王己經瞭然,自然渾不在意。
他坐在角落裡,端著酒碗,慢慢地喝著,面無表情,像一尊石像。偶爾有人向他敬酒,他便呵呵笑兩聲,端起碗來碰一下,一飲而盡,然後繼續坐在那裡,不發一言。
他的目光有時落在酒碗上,有時落在洞頂的水草上,有時落在遠處黑暗的水道中,卻始終沒有落在萬聖公主身上。
萬聖公主己然覺察牛魔王的冷落,不覺心中更加有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是氣牛魔王不在意她?還是氣自己太在意他的在意?
她說不清,也不願去想。她只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刻意地表演著,觀眾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她乾脆放開了,不再去看牛魔王,起身挨著鬼車坐下。
她能聞到鬼車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很清爽,很好聞,不像牛魔王身上那股粗獷的、混著汗水和鐵鏽的氣味。
萬聖公主舉起酒碗,朝鬼車嫣然一笑,聲音軟得像三月的春風,又甜得像六月的蜜桃:“鬼車上仙,我再敬你一杯。明日之戰,就全靠你了。”
鬼車大樂。他本就是個風流種子,最受不得這等溫柔攻勢。此刻萬聖公主主動投懷送抱,他哪裡還忍得住?接過酒碗的時候,故意用手指在萬聖公主的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那手指又白又長,骨節分明,像幾根削了皮的蔥。
接下來兩人似乎更放得開了,鬼車借喝酒之機,敬酒時碰一下手腕,夾菜時蹭一下手臂,講笑話時拍一下肩膀。每一次觸碰都是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冒犯,又會在皮膚上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讓人心癢癢的溫度。
萬聖公主也大方地接受了這般曖昧和示好!
兩個期期艾艾,頗有情意。
萬聖公主的臉上始終掛著紅暈,那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子,像一朵慢慢綻放的桃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倒映著天上的星星,又像是倒映著鬼車那張俊朗的臉。
兩個人不時湊在一起,發出低低的笑聲,那笑聲像兩隻蝴蝶在花叢中追逐,飛來飛去,不知疲倦。
敖昌看在眼裡,樂在心裡。
他朝牛魔王擠了擠眼,端起酒碗,做了個“乾杯”的口型,笑得一臉促狹。
牛魔王呵呵一笑,端起酒碗,朝敖昌舉了舉,一飲而盡。
過了一會,牛魔王然後放下碗,站起身來,說道:“各位慢用,我有些累了,先去找個地方打坐休息。”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的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