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口鎮是楚州北邊一個靠運河吃飯的小鎮子。鎮子的規模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但因為正好卡在運河與一條南北向官道的交匯點上,南來北往的商船和車隊都喜歡在這裡歇腳補給,鎮上的客棧和茶館便比別處多了許多。運河邊上一字排開七八家貨棧,貨棧門口堆滿了待運的麻袋和木箱,搬運工們光著膀子在跳板上穿梭,吆喝聲和算盤聲混在一起,從早到晚不得消停。
狄仁傑坐在悅來客棧後院的一間客房裡,面前擺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這間客房是仁闊特意挑的——後院最深處,窗戶對著客棧的後牆,牆外是一條死衚衕,平時沒有人經過。客房隔壁兩間都被仁闊包了下來,一間他自己住,一間空著做緩衝。如果有不相干的人想靠近狄仁傑的房間,必須先經過仁闊的門口,再穿過一間空房,幾乎沒有可能不被發現。
李元芳在茶館裡和如燕碰過頭之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鎮上的集市,繞了兩條巷子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從客棧後牆的一道小門閃進了後院。仁闊正蹲在後院井邊給騾子刷毛,看到李元芳進來,用刷子在騾背上敲了三下——這是“安全”的訊號。
客房裡,狄仁傑把溫承矩那隻破布鞋和絕筆紙條擺在桌上,又把從文墨軒搜出來的密信和芮醫工供出的名單也攤開來,幾樣東西並排放在一起,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構成了一幅讓李元芳眉頭越皺越緊的圖景。
“溫承矩在死之前到過那座破廟。”狄仁傑指著那隻布鞋說,“他沿著廢棄的老驛道從潤州往北逃,逃到半路被追兵追上,鞋上這道刀痕和血跡就是打鬥時留下的。他可能在打鬥中掙脫了,也可能追兵以為殺了他就扔下他走了,總之他活了下來,繼續往北走,路過破廟時進去歇腳,趁著還有一口氣把絕筆信藏進了鞋幫夾層裡。他不敢把紙條帶在身上——一旦再被追上,搜出這張紙條就是鐵證。他把它藏在破廟裡,賭的就是將來有人會找到它。”
李元芳拿起那隻鞋反覆看了看,又把紙條上的內容唸了一遍:“陳留堰以北三里舊窯洞,地倉存糧四萬石,有機關,勿近。大人,溫承矩寫‘有機關’三個字,說明他親自去過那座窯洞,至少是在外圍觀察過。他知道里面有機關佈置,所以才警告後人不要貿然靠近。但他一個工部算學博士,怎麼會懂機關?”
“他不是懂機關,他是懂算學。”狄仁傑把紙條翻過來,指著背面一行極淡的鉛筆痕跡——這是紙條翻面之後才能看到的內容,之前連如燕都沒注意到。背面用鉛筆草草畫了幾條橫線和豎線,線條之間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比例尺。“你看這個——溫承矩在紙條背面畫了一張窯洞內部的平面草圖。他不是進去過,而是根據窯洞外部的地形和山勢走向,用工部的測算方法反推出了窯洞內部的大致結構。這些數字是窯洞的縱深和寬度,這個叉號標註的位置就是機關的所在。溫承矩在工部做了十幾年的算學博士,他不需要進洞就能算出洞內的空間佈局——這是他的專業。”
李元芳湊近紙條仔細看了看背面那張微型草圖。圖雖然畫得極其簡略,但標註的數字非常精確——窯洞縱深約六十步,寬約二十步,內部分為三個倉室,機關設在第二倉室和第三倉室之間的過道處。溫承矩在機關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寫了兩個字:“翻板。”
“翻板機關。”李元芳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底下是深坑,踩上去就翻。這種機關在江湖上不算罕見,但能裝在窯洞過道里,說明對方的機關術水平不低。而且溫承矩能根據外部地形算出翻板的位置,說明這個翻板的安裝方式一定有某種規律——比如翻板的寬度和過道的寬度之間存在某種固定的比例關係,他透過測算過道的寬度反推出了翻板的位置。”
“這就涉及到玄籌閣的另一個核心手段了。”狄仁傑放下紙條,“玄籌閣以三樣東西立身——河洛數理、礦物迷藥、機關術。這三樣東西不是互相獨立的,而是互相配合的。河洛數理用來設計假賬的數學模型和加密暗語的演算法;礦物迷藥用來清除知情人、擾亂官府視聽;機關術用來保護據點和倉儲設施、設定殺人陷阱。這三者的共同基礎都是算學——算學越好的人,在玄籌閣裡的地位越高。周墨是潤州算館的館主,他精通河洛幻陣排布,本質上就是一種基於算學的空間錯覺術。而溫承矩是工部算學博士,他的算學功底遠在周墨之上,所以他能一眼看穿對方在漕糧折算中玩的數字遊戲,也能透過外部測算反推出對方在窯洞里布設的機關位置。”
“所以對方一定要殺溫承矩。”如燕接過話頭,“不只是因為他查到了假賬的秘密,更因為他這個人本身——他的算學能力太強了,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和資料,他就能把玄籌閣整個造假體系的數學模型全部拆解出來。這對玄籌閣來說比什麼都致命。”
“正是。”狄仁傑把溫承矩的絕筆信重新收好放進銅皮箱子裡,“所以溫承矩的死不是偶然的意外,而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定點清除。對方從發現他在查案的那一刻起,就把他列入了必殺名單。他在潤州的每一次調查都有人暗中監視,他寫回洛陽的每一封信都有人中途截留——馬驛卒是對方的人,溫承矩的信根本到不了洛陽。他最後託工部同僚帶回來的那封私信能送到崔琮手裡,是因為沒有走驛站,而是靠私人關係傳遞,才僥倖躲過了對方的截留系統。”
李元芳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大人,那溫承矩在信裡說的‘其根不在地方而在中樞’——他指的中樞是不是就是洛陽分閣?還是另有所指?”
“這個問題本閣一直在想。”狄仁傑站起來在客房裡踱了幾步,“溫承矩說的是‘中樞’,不是‘洛陽’。如果他指的就是洛陽分閣,他大可以直接寫‘洛陽’或者‘京城’。他用‘中樞’這個詞,說明他懷疑的層級更高——不只是在戶部和太倉做內應的那些小吏,而是能在中樞決策層面影響漕運政策的人。這個人不在洛陽分閣的名單上,也不在芮醫工供出來的那些人裡面。這個人藏得更深。”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李元芳和如燕:“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去潤州。洛陽分閣只是玄籌閣伸到京城的一隻手,真正的大腦在潤州。只有到了潤州,查清了那裡的人和事,才能反過來找到藏在洛陽中樞裡的那隻鬼。”
客房裡的油燈芯跳了一下,燈焰短暫地暗了一瞬,又亮了起來。李元芳把張環從楚州帶回來的訊息詳細稟報了一遍——曾泰在楚州刺史的接風宴上故意放話,說欽差此行主要查漕運損耗問題,順帶提了一句潤州貢茶案。楚州刺史當場臉色就變了,雖然很快恢復了正常,但那一瞬間的反應已經足夠說明問題。要麼楚州刺史知道貢茶有毒的事,要麼他至少知道漕運損耗有問題,只是沒想到朝廷會派人來查。
“楚州刺史的反應說明兩件事。”狄仁傑分析道,“第一,玄籌閣在楚州也有滲透,至少楚州的漕運核銷環節被對方控制了,楚州刺史就算不是對方的人,也對漕運損耗的內情有所耳聞。第二,曾泰這番話放出去之後,楚州刺史一定會派人快馬加鞭往潤州報信——欽差來了,要查漕運損耗,還提到了貢茶案。這個訊息一旦到了潤州,對方的‘戊字預案’就會全面啟動。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大人,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走?”李元芳問。
狄仁傑重新坐下來,用手指在桌上的漕運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原計劃不變。曾泰繼續走官道南下,下一站是泗州,然後是潤州。他在明面上吸引對方的注意力。你帶著張環和商隊繼續跟在曾泰後面,保持半天路程的距離。本閣和如燕、仁闊繼續走老驛道,下一站是泗州南邊的石樑鎮。到了石樑鎮之後,我們再碰一次頭,到時候根據曾泰那邊的情況調整進入潤州的策略。”
他頓了一下,對如燕說:“如燕,你從石樑鎮開始就不用跟本閣一起走了。你按之前說的,拿本閣的令牌去楚州見曾泰一面,然後從曾泰那裡以大理寺暗使的身份先行一步進入潤州。你的身份是——潤州府衙新來的文書女吏。本閣已經讓沈濤在洛陽準備好了一份吏部的調令文書,上面的印章都是從文墨軒搜出來的真品仿製模板裡挑出來的,和真印幾乎看不出差別。你拿著這份調令去潤州府衙報到,蘇賬房是玄籌閣在潤州府衙的內線,他一定會留意每一個新來的人。你不要主動接近他,也不要刻意迴避他——就做個普普通通的文書女吏,該抄公文抄公文,該整理檔案整理檔案。你唯一的任務就是在潤州府衙內部觀察每一個人,發現異常立刻透過李元芳的渠道傳出來。”
“明白。”如燕簡短地應了一聲,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在蛇靈那些年的訓練不是白費的——潛伏、觀察、傳遞情報,這些對她來說輕車熟路。
李元芳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欲言又止。狄仁傑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李元芳猶豫了一下,開口了:“大人,卑職有個想法,一直沒顧上跟你說。芮醫工在口供裡供出來的那個潤州分閣的實際掌控者——如果那個人在潤州的勢力真的像芮醫工說的那麼大,那我們到了潤州之後,可能用不了三天就會被認出來。不管怎麼化妝怎麼隱藏,大人您的言談舉止、斷案思路、連走路的姿勢都騙不過熟悉您的人。卑職記得當年在幽州的時候,突厥人的細作隔著兩百步就認出了您的馬車,就是因為您有個習慣——坐車的時候總是把簾子捲到一半,透光又不全透。”
狄仁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你這個觀察倒仔細。本閣自己都沒注意過這個習慣。”
“所以卑職在想,我們到了潤州之後,與其藏著掖著隨時怕被認出來,不如換個思路——讓他們認出來。”李元芳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大人,如果潤州那些人知道狄仁傑已經到了潤州,並且正在暗中調查他們,但又不知道你具體住在什麼地方、下一步要查什麼——您說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亂。他們越亂,越容易出錯。我們可以在潤州城裡布幾個假行蹤,故意放出一些風聲,說有人在某個客棧裡見過一個長得像狄仁傑的老者,有人在碼頭邊上見過一個像李元芳的人。風聲放得多了,對方反而不知道該信哪一條。等他們把人力分散到各個假線索上四處撲空的時候,我們真正的查案方向就安全了。”
如燕聽完,眼睛亮了一下:“元芳說得有道理。叔父,這招叫‘以虛亂實’。我們在暗處,對方也在暗處。如果一直藏下去,對方會傾盡全力到處找我們,我們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但如果我們主動放出一些虛的蹤跡,對方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那些虛的目標上,我們反而能在他們的盲區裡行動。”
狄仁傑想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可以試試。但我們不能自己放風聲——那太刻意了,對方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最好的辦法是透過第三方——比如清河口鎮上的船工或者茶館裡的閒客,透過他們不經意間傳出去。就說有一條商船從北邊來,船上有個老員外,長得和通緝令上的狄仁傑有幾分像。訊息傳到潤州的時候,已經經過好幾道嘴的轉述,對方就算懷疑也不敢不信。”
“這事交給卑職去辦。”李元芳說,“張環在碼頭上和幾個船老大混得很熟了,讓他散幾句話出去,比在衙門口貼告示還快。”
三人又議了一陣子細節,直到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轉為墨黑。仁闊敲門進來換了壺熱茶,又端了一盤切好的醬肉和白麵餅子放在桌上。狄仁傑招呼李元芳坐下來一起吃,李元芳也不客氣,拿起一張餅子捲了兩片肉,咬了一大口。如燕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遞過去一杯茶讓他別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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