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坐在車廂裡,一邊翻著藥材目錄做掩護,一邊在腦子裡反覆回想芮醫工供出的那份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和對應的身份。她把名單上的資訊按照潤州府衙的各個部門重新排列了一遍——蘇賬房在戶房,邢護衛在刺史身邊,樊驛官在驛站,還有幾個不在名單上但從盧景明和曹元忠口供裡提到過的名字。她把這些人的名字和職務一條一條地在腦子裡整理成了一張無形的網格,每個人落在網格上都有固定的位置,位置之間有空隙——那些空隙就是她進入潤州府衙之後需要留意的方向。哪些人之間來往過於密切?哪些人的職權範圍出現了異常的交叉?哪些人經常在非公務時間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場合?這些細微的異常,是坐在大理寺裡翻案卷絕對發現不了的,只有在府衙內部日復一日地觀察才能捕捉到。
騾車在日落時分到了石樑鎮。
石樑鎮比清河口鎮更小,鎮子上只有一條街,街兩邊是十幾間灰撲撲的鋪子。狄仁傑找了一間門口掛著“童家老店”招牌的舊客棧住了下來。客棧的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耳朵有些背,說話聲音大得像打雷。他看到狄仁傑一行三人,一老一女一壯漢,以為是南下采藥的老先生帶著女兒和夥計,熱情地張羅著安排了房間,又讓後廚下了三碗熱湯麵。
狄仁傑吃完麵之後坐在客棧堂屋裡和老闆閒聊,假裝隨口打聽潤州那邊的藥材行情。老闆一聽就來了勁,扯著嗓門說潤州的藥材生意這兩年不好做了,因為漕運查得越來越嚴,以前私下帶點藥材上漕船給船頭塞點銀子就行,現在不行了——從上個月開始,潤州碼頭上的貨棧都被一個姓馮的大商號壟斷了,所有經漕船走的貨都得過他們的手,不給過手費連碼頭都靠不了。
“姓馮的?”狄仁傑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可是興隆貨棧的馮東家?”
“就是他!”老闆一拍大腿,“馮萬順嘛,潤州碼頭上誰不認識他?以前他也就是個中等漕運商號,三年前開始做大,現在潤州碼頭上的倉儲、裝卸、船運他全吃下來了。有人說他在潤州刺史府裡有門路,還有人說他不只是做漕運生意——哎,老先生您是不知道,我就住在這運河邊上的人,半夜裡經常看到馮家的漕船在碼頭上裝貨,黑燈瞎火的連火把都不打,也不知道裝的是什麼東西。”
狄仁傑和如燕對視了一眼,沒有多問。老闆自己又絮叨了一陣子,說潤州那邊的藥材鋪子因為馮萬順壟斷了漕運,進貨的成本翻了一倍,好多小藥鋪都關了門,只剩下幾家老字號還在硬撐。狄仁傑順著老闆的話感嘆了幾句生意難做,把茶碗放下,起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之後,如燕壓低聲音說:“叔父,馮萬順壟斷潤州碼頭的倉儲和裝卸,這就不只是給玄籌閣提供船隻了——他是控制了整個潤州的水路命脈。所有從潤州進出的大小貨物都要經過他的手。這意味著玄籌閣在潤州的物資調動完全不受任何外部監督,他們想運什麼就運什麼,想在什麼時候運就在什麼時候運。”
“不止是物資調動。你想想,如果馮萬順控制了整個碼頭的倉儲和裝卸,他就能在碼頭上隨意搭建臨時倉庫。那些從漕運線上截留下來的糧食、礦物、軍械,根本不需要轉運到什麼偏僻的山溝裡——直接堆在馮萬順的碼頭上,貼上商號的封條,誰敢開啟來查?就算有人懷疑,只要馮萬順手裡有全套偽造的漕運核銷單和入庫文書,開啟來查也查不出任何問題。這是一個用合法生意包裹著的非法倉儲體系。”
狄仁傑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了看。夜色中,石樑鎮的那條主街已經安靜下來了,只有街口一家酒肆還亮著燈,裡面傳出零星的划拳聲。遠處運河的水面上,幾條漕船的桅燈在黑暗中緩緩移動,像是幾顆低垂的星星在河面上漂著。
他轉過身來,對如燕說:“明天你就不跟本閣一起走了。你去楚州找曾泰,然後從楚州直接南下潤州。你的調令文書和令牌本閣已經準備好了,等會兒拿給你。到了潤州之後,你要特別注意一個人——蘇賬房。他是潤州府衙的副賬房,玄籌閣在府衙內部最重要的內線。溫承矩當年在潤州查賬時,所有被他查過的賬冊都要經過蘇賬房的手。如果蘇賬房發現有人在暗中查賬,他會第一時間通知周墨。你的任務之一就是在府衙內部暗中觀察蘇賬房的日常行蹤——他每天什麼時辰到值房,什麼時辰離開,有沒有固定的時間外出,外出時去的是哪裡,有哪些人經常來找他。這些看似瑣碎的資訊,積累起來就能描出他在府衙內外的聯絡網路。”
如燕把狄仁傑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然後問了一句:“叔父,如果我被識破了——”
“你不會被識破。”狄仁傑打斷了她的話,語氣斬釘截鐵,“你在蛇靈那些年,唯一一次被識破是你自己主動暴露的。你不想讓人認出你的時候,誰也認不出你。本閣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進了潤州府衙之後,你就是個新來的文書女吏,不是大理寺的暗使,不是狄仁傑的侄女,更不是前蛇靈的殺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看。看到了什麼,記在心裡,然後透過安全渠道傳出來。不要自己去查任何東西,不要去跟蹤任何人,不要去碰任何你覺得可疑的賬冊。所有冒險的事情,留給本閣和元芳去做。”
他站起來從隨身攜帶的銅皮箱子裡拿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吏部調令文書和一塊銅製令牌遞給如燕。調令文書上寫的是潤州府衙因檔案整理需要,從吏部借調文書吏一名。借調人的名字是“蘇錦”,年齡二十三歲,籍貫洛陽——這是如燕在蛇靈時用過的一個身份,履歷完整經得起查。令牌是大理寺暗使的腰牌,只有狄仁傑本人和千牛衛高階將領才能簽發。
如燕接過文書和令牌收好,然後從自己的包袱裡拿出那隻隨身攜帶的軟劍纏回腰間。她站在銅鏡前重新把頭髮盤了一遍,把木簪換成了銀簪——這是她進入潤州之後的固定裝扮,樸素簡單中帶著一點幹練,和潤州府衙裡那些端茶倒水的侍女完全不同,和周遭的文書吏混在一起也不會顯得突兀。
第二天一早,如燕換了一身淡灰色的布裙,背上一個小包袱,在客棧門口和狄仁傑告了別。她沒有多說話,只是朝狄仁傑點了點頭,然後翻身上了仁闊幫她僱好的一匹黃驃馬,沿著往楚州方向的官道策馬而去。狄仁傑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的晨霧裡,心裡的滋味說不清楚——他知道如燕的能力足以應付潤州府衙的任何複雜局面,但他也知道潤州不是洛陽,沒有大理寺的支援,沒有千牛衛的接應,只有一個遠在三十里外跟隊的李元芳和一個還在幽州整軍待發的王孝傑。如燕一旦在潤州出了事,等援兵趕到至少要三天。而這三天足夠對方做任何事。
但他還是讓她去了。因為在整個南下隊伍裡,只有如燕一個人具備在敵人內部長期潛伏的能力。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責任。
狄仁傑在石樑鎮等了一天,李元芳的商隊按約定在次日傍晚趕到了鎮上。這一次李元芳帶來了更多來自楚州的訊息——曾泰在楚州的巡視已經結束,欽差隊伍正在往泗州方向移動。楚州刺史在曾泰離開的頭一天晚上又設了一次宴,宴席上喝多了酒,拉著曾泰的手說了好些醉話,其中有一句讓曾泰印象極深。楚州刺史說,潤州這兩年不平靜,好些工部派去的算學官員都在潤州出了事,外面傳是“算神索命”,但他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從來不信鬼神之說。他懷疑潤州有人在做一件極大的事,這件事大到足以讓朝廷的整個漕運體系為之傾斜。
曾泰當時裝作喝醉了沒接話,只是含糊地應了幾聲。等宴席散了回到驛站,他立刻讓李朗把這段話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連夜送到了李元芳手裡。
“楚州刺史不是對方的人。”狄仁傑聽完之後說,“但他知道潤州有問題,而且不是小問題。他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嗅覺比誰都靈。他之所以只在酒後跟曾泰吐露隻言片語,是因為他沒有證據,不敢在清醒的時候說出口。他在觀望——等朝廷真的派人來查,查出了真相,他可以說自己早就提醒過;如果朝廷沒查出來,他醉話裡說的那些也不會成為他的罪狀。”
“這個老滑頭。”李元芳哼了一聲,“不過至少說明一件事——潤州的問題已經大到連鄰近的楚州都知道內情了,對方卻還能壓得住,說明潤州府衙內部被滲透的程度比我們預估的還要嚴重。”
“所以如燕的潛伏至關重要。”狄仁傑說,“我們在潤州城外的調查只能查到外圍的東西——漕運碼頭上的異常、廢棄倉庫裡的痕跡、退休老吏的隻言片語。但真正的核心證據在潤州府衙內部——那本被蘇賬房篡改過的原始稅賬底冊、溫承矩死之前最後查過的漕糧折算記錄、刺史和玄籌閣之間往來的秘密信函——這些都在府衙裡。只有從內部入手,才能拿到這些證據。”
李元芳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陳留堰舊窯洞的事,沈濤那邊有回信了嗎?”
“還沒有。本閣的信函發出去才不到四天,從清河口鎮到洛陽的快馬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回信也要三天。至少要再等兩三天才能收到訊息。”狄仁傑說著,從袖子裡掏出那張溫承矩的絕筆紙條,重新看了一遍背面那張微型窯洞平面圖。看了一會兒之後他拿起炭筆在桌上畫了幾條線,然後沉默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元芳,你看溫承矩標在翻板旁邊的這個數字——‘五步’。這是指翻板的長度嗎?如果是,那這個翻板機關的長度是五步。五步的翻板,人踩上去之後會整塊翻下去,底下如果是一個深坑,坑底裝了倒刺或者其他利器,掉下去就是九死一生。但這種翻板有一個弱點——越是長的翻板,觸發它的支點就越靠近中間位置。如果踩著翻板的邊緣走,把重量全部壓在兩側的固定牆面上,就有可能不觸發翻板直接過去。溫承矩在圖上特意把翻板兩側的牆面畫得比其他牆面更寬,說明這兩側的牆面上可能有可以借力的突沿或者磚縫——也就是說,這個機關在設計時留了一條可以透過的暗道,這條暗道是維修機關的人自己用的。”
李元芳湊過來看著狄仁傑畫的草圖,眼前漸漸浮現出那座舊窯洞內部的畫面——黑暗狹窄的過道,腳下是隨時可能翻轉的木板,兩側的牆壁上有一條極窄的突沿,只有腳掌外側能勉強踩上去。過這種地方,平衡感和心理素質缺一不可。
“等沈濤帶人去偵察的時候,卑職親自去一趟。”李元芳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如果裡面真的有四萬石糧食,能不動用軍隊就找到證據是最好的。再說溫承矩在紙條上寫了‘有機關,勿近’,那是給不知情的人看的警告。對我們來說,知道了機關的原理就等於解除了機關。只要踩著兩側的牆沿走,不會有事。”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他把草圖收了起來,轉了話題:“石樑鎮離潤州還有兩天的馬程。從明天開始我們就要進入潤州的地界了。到了潤州之後,本閣住進潤州城外的民間客棧,你帶張環去潤州碼頭上以一個談生意的商號東家身份接觸馮萬順的人。不要直接接觸馮萬順本人,先從碼頭上的小管事和船老大開始接觸——這些人沒有馮萬順那麼警覺,幾碗酒一喝什麼都能套出來。目標是三樣東西——第一,馮萬順在碼頭上的倉庫分佈圖;第二,興隆貨棧名下三條漕船的航行規律;第三,最近三個月碼頭上夜間裝貨的頻率和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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