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算館坐落在城東一條叫文曲巷的老街上。這條巷子不長,從頭走到尾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兩邊全是書鋪、紙墨店和裝裱字畫的老作坊,空氣中常年飄著松煙墨和檀木鎮紙混在一起的清苦氣味。文曲巷的地面鋪的是青石板,年頭久了被人踩得光滑發亮,石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雨天走上去滑得厲害。算館就在巷子中段,門臉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木匾,匾上寫著“潤州算館”四個金字,字跡遒勁有力,據說是周墨當年親手題的。
從外面看,這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民間算學館——白天開著門,門口偶爾有學童進出,算盤聲和念口訣聲從院子裡傳出來,和巷子裡其他鋪子一樣太平無事。但如燕在府衙裡觀察到的情況不是這樣。蘇文遠親口說過,府衙的好多文書都要送到算館請周墨核驗。一個民間算館的館主,憑什麼核驗潤州府衙的公文?他的核驗結果為什麼能代替官方複核直接入檔?這些問題的答案,只有進到算館裡面才能找到。
如燕決定親自去一趟。
她的理由很正當——蘇文遠讓她整理潤州各縣去年的田畝丈量檔案時,她發現有幾份檔案的演算法標註是河洛算籌格式,便對蘇文遠說自己在洛陽沒學過這種演算法,怕抄錯了資料,想去城東的潤州算館請教一下。蘇文遠正趴在一堆賬冊裡忙得焦頭爛額,頭也沒抬地擺了擺手說了句去吧去吧,還囑咐她順便把一份潤州漕運司送來的折算草稿帶去給周館主過目——這是府衙每旬的例行公事,所有涉及漕糧折算的文書都要經過算館二次核驗才能歸檔。
這個例行的公文流程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府衙的公文應該由府衙自己的書吏核驗,核驗無誤之後由主管官員簽字存檔。但潤州府衙卻把這一步外包給了周墨的算館,等於把所有漕運資料的最終核對權交到了一個不在官府編制內的民間人士手裡。周墨想把數字改成什麼樣就改成什麼樣,改完了送回府衙直接入檔,沒有人會再複核。
如燕帶著那份漕運折算草稿出了府衙,沿著正街往東走。路上她注意到那個溫貨郎還在土地廟附近的巷子口蹲著,看到她出來之後果然挑起貨擔跟了上來。如燕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文曲巷口,在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攤前停下來買了一份栗子,趁著掏錢的工夫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動靜——貨郎還在,但他沒有跟進文曲巷。他在巷子口停了下來,把貨擔放在地上,蹲在牆根下掏出煙桿打火,看起來像是要在這裡蹲一陣子。這說明他的監控範圍不包括算館,或者說,玄籌閣給了他明確的指令——不要靠近周墨的地盤。算館是周墨的據點,外圍的基層眼線無權進入核心區域。
如燕走進算館大門時,迎面是一個寬敞的前院。院子裡鋪著青磚,正中間擺了一張石桌,石桌上刻著一副河洛算籌的棋盤。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一把竹籤在桌上擺著什麼圖案。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擺竹籤的動作快而精準——一隻手在擺算籌,另一隻手同時在旁邊的紙上記數字,兩隻手各做各的互不干擾。如燕在蛇靈見過不少身懷絕技的人,但能雙手同時做不同的事還做得這麼流暢的,寥寥無幾。
“周館主。”如燕站在前院門口行了個禮,“在下是潤州府衙新來的文書吏蘇錦,奉蘇賬房之命來送本旬的漕運折算草稿,請您核驗。另外,在下自己也想請教一些河洛算學的基礎知識——府衙有些老檔案用的是河洛算籌格式,在下才疏學淺,怕抄錯了資料。”
周墨抬起頭來打量了如燕一眼。他的臉型偏瘦,顴骨不高,眉毛疏淡,單看五官並不出眾,但那雙眼睛讓人過目不忘——極深的眼窩裡嵌著一對瞳色偏淡的眼珠,看人的時候眼珠紋絲不動,像是在透過對方的眼睛往腦子裡看。如燕被這雙眼睛注視的瞬間後背的汗毛豎了一下,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依然保持著新人文書吏該有的謙卑和拘謹。
“新來的?”周墨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江南口音,“蘇文遠倒是會挑人,每次送來的新人都往我這裡推,把我這兒當成免費的算學培訓班了。坐吧。草稿放桌上,我先看看。”
如燕在石桌對面坐下,把草稿放在周墨面前。周墨拿起草稿只看了一眼,眉頭就微微皺了一下。他伸手在草稿上的一行數字上點了一下,說蘇文遠這個老毛病總是改不了,每次都把丹徒縣的漕糧折算係數搞錯。如燕湊過去一看,心裡頓時雪亮——折算係數是被人為調高的。正常的漕糧折算係數大約是一石稻穀折七鬥糙米,但草稿上的係數是“一石折八斗五”。這個微小的調整乍一看只是零頭變動,但丹徒縣一年的漕糧徵收量在五萬石以上,每石多折一斗五,一年下來就是七千五百石憑空多出來的糧食。這多出來的七千五百石在賬面上被“損耗”掉了,實際上進了玄籌閣的私庫。
周墨拿起一支硃筆在折算係數上打了個叉,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數字。如燕注意到他改的數字不是正常係數,而是另一個被調整過的數字。換句話說,他不是在糾正錯誤,而是在調整造假引數——蘇文遠調得太高了可能會引起洛陽方面的注意,周墨把它調到一個相對安全的範圍。
“蘇姑娘對河洛算學感興趣?”周墨改完草稿之後把硃筆擱下,話題一轉,目光重新落到了如燕臉上。
“談不上興趣,只是工作需要。”如燕說得輕描淡寫,“府衙庫房裡壓著一批老檔案,全是用河洛算籌記的賬。蘇賬房讓我把那些老檔案全部轉謄成通用數字,可我看不懂算籌符號,怕抄錯了耽誤公事。所以想請教周館主,有沒有什麼入門的法子能快速學會算籌認讀?”
周墨站起來走到前院角落裡的一隻木箱前,從裡面翻出一本薄薄的舊冊子遞給如燕。冊子封面上寫著“算籌入門十二訣”,紙頁泛黃邊角起毛,顯然被翻過很多次。如燕接過冊子道了謝,翻開第一頁假裝認真看了起來。周墨重新坐回石桌旁繼續擺他的算籌,似乎對新來的文書吏不再感興趣。
但如燕注意到一件事——周墨回到桌旁坐下之後,把剛才擺在桌上的那張漕運折算草稿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然後拿過一張白紙蓋在上面。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在收拾桌面,但時機太過巧合了——就在如燕開啟冊子低頭的瞬間,他把草稿藏了起來。這說明草稿上除了折算係數之外,還有別的東西是不想讓如燕看到的。
如燕不動聲色地繼續翻看算籌入門,一邊看一邊問一些極基礎的問題,把一個新手該有的困惑和遲鈍都演得恰到好處。周墨一一解答,語氣平淡但條理清晰,確實是個好老師。問答之間如燕用餘光把算館前院的佈局掃了個七七八八——正對大門的是前院,前院東西各有一間廂房,東廂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可以看到滿牆的檔案架;西廂房的門關著,門上掛著一把銅鎖;正屋在院子最裡面,屋門大開,可以看到裡面擺著一張極大的書案,書案上堆著厚厚的幾摞賬冊。
那座銅鎖鎖著的西廂房讓如燕格外留心。算館不是衙門,沒有機要檔案室,也沒有貴重物品需要鎖起來。一間民間算學館的廂房上了鎖,要麼裡面放的是周墨自己的私人財物,要麼放的是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的東西。
“周館主,這本冊子能借回去看嗎?下值後自己慢慢學。”如燕合上冊子站起來。
“拿去吧。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用還了。”周墨頭也沒抬。
如燕告辭出了算館。走到文曲巷口時她看到那個溫貨郎還蹲在牆根下抽菸,看到她出來之後又挑起了貨擔。如燕這一次沒有往府衙方向走,而是拐進了文曲巷旁邊的一條小街。這條小街兩邊全是民居,牆高巷窄,拐角眾多,最適合甩掉尾巴。她加快腳步在巷子裡七拐八繞,連續換了四條巷子,然後在一戶人家的後門口蹲下來假裝繫鞋帶,耳朵捕捉著身後的動靜。貨郎的腳步聲在第三和第四條巷子之間消失了——他跟丟了。如燕系完鞋帶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換了個方向回府衙去了。
入夜之後,她在官舍裡把那本算籌入門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在油燈下給狄仁傑寫了一封密信。信裡彙報了三件事。第一,周墨的算館是玄籌閣在潤州的加密演算法中心,府衙所有漕運折算文書都要經過周墨二次核驗才能入檔,周墨透過調整折算係數來虛增漕糧數字。第二,算館西廂房上鎖,裡面可能藏有加密演算法的母本和與潤州府衙內奸往來的所有原始記錄。第三,她在文曲巷口甩掉了溫貨郎的跟蹤,但溫貨郎已經盯了她兩天,建議近期減少土地廟的紙條傳遞頻率,改為每三天一次。
她把密信封好之後從官舍後面的矮牆翻出去,繞了一條遠路去了土地廟。這天的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正是傳遞情報的好時機。她把密信塞進神像底座下的磚縫裡,同時取出了李元芳留在那裡的回信。回信很簡短,只有一句話——“明日午時,三元茶樓老地方。元芳。”
第二天午時,三元茶樓二樓雅間。如燕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時辰,把李元芳可能要問的所有問題的答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和李元芳接頭之前,她會先在腦子裡預演一遍對話,把對方可能追問的細節全部提前準備好。這樣可以減少接頭時間,降低暴露的風險。
李元芳到得也很早,比約定時間還早了將近半個時辰。他把馬拴在茶樓後面的老地方,從後門摸上了二樓。兩人坐在雅間裡壓低聲音交換了最新情報。李元芳告訴如燕,他在碼頭上的行動有了實質性突破。宋三叔約到了田鎖匠,田鎖匠看過如燕畫的戶房鐵櫃鎖孔草圖之後說那是標準的官制銅鎖,他能配出鑰匙,但需要一個實物印模——需要如燕找機會用軟泥把鎖孔的形狀拓下來。這需要如燕在蘇文遠不在值房時接近鐵櫃,但不能碰櫃子本身。李元芳建議她利用午膳時間——每天午時前後蘇文遠會去膳堂用飯,值房裡通常只有她一個人。
“今天就可以。你把軟泥給我,午膳時我動手。”如燕接過李元芳遞來的一小塊油紙包著的軟泥收進袖袋裡,然後問貨郎的事怎麼樣了。
“今早解決了。張環找了兩個碼頭上的船工,給了二兩銀子,讓他們在興隆貨棧門口假裝喝醉了打架,打得滿地打滾。貨棧門口圍了好幾十號人看熱鬧,把整條路都堵了。溫貨郎果然被吸引過去看了小半個時辰的熱鬧。就在那段時間,張環帶人把碼頭東邊那間磚房搜了一遍——你猜裡面有什麼?”李元芳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給如燕,“磚房裡沒有人,白手女人不在。但桌上有一疊沒來得及發出去的密令,全是寫給潤州各地暗樁的。其中一張提到了一件事——欽差進城之後,有不明身份的人在碼頭附近打探馮家貨棧的訊息。密令要求所有暗樁加強戒備,重點盯防碼頭附近的陌生人。”
“這封密令能直接證明馮萬順的貨棧和玄籌閣之間有情報聯動。但問題是密令上沒有落款,不能直接指向馮萬順本人。除非我們能在馮萬順的貨棧裡搜出同樣的密令,筆跡對得上。”如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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