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沉默了片刻,說這件事他回去之後會單獨向狄仁傑稟報。周墨的抓捕方案必須重新評估,不能按照常規的武鬥方式去硬闖算館。他說完之後又問了一個問題——周墨今天在算館東廂房裡給學童上課,那些學童是什麼人?
如燕回想了一下。東廂房的門虛掩著,她從門縫裡看到的學童大約有六七個,年齡在十歲到十五歲之間,全部是男孩子,穿的衣服都是普通布衣但很整齊,不像貧苦人家的孩子。每個學童面前都擺著一張小書案,書案上放著算盤和竹算籌。她說這些學童不像是來學基礎算學的——普通民間算學館教的都是打算盤和記賬,但周墨教的是河洛算籌,這是隋代皇家算庫的正統演算法,普通百姓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學這個。
“這些孩子不是學童,是玄籌閣在培養下一批演算法人員。周墨的算館明面上是教授算學,實際上是玄籌閣的人才儲備基地。孩子年紀小,學了河洛算籌之後能直接為玄籌閣的加密演算法服務。這些人長大之後可能就是第二個周墨、第二個蘇文遠。”李元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件事必須讓大人知道。潤州算館在文曲巷開了至少十年以上,如果每年都有六七個人接受訓練,十年下來就是六七十個人。這六七十個人現在在哪裡?還在潤州嗎?還是已經分散到江南各地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警覺。玄籌閣的規模比他們之前預估的要大得多——不只是一群前朝遺老遺少在暗中活動,而是一個有組織、有培訓體系、有代際傳承的完整地下網路。周墨的算館是這個網路中的一個節點,馮萬順的貨棧是另一個節點,溫貨郎的貨擔是連線各個節點的移動通道。而這些節點在潤州至少已經運行了十年以上,滲透到了府衙、漕運、商鋪、驛站的各個角落。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在潤州面對的就不止二十個人。”李元芳的聲音壓得很低,“十年下來,從周墨算館走出去的人如果有一半還在為玄籌閣效力,潤州城內的潛伏人員可能超過一百人。”
“不會全部在潤州。”如燕搖了搖頭,“周墨的算館是培訓點沒錯,但培訓完的人不可能全部留在潤州本地,那樣太密集了容易被發現。更合理的推測是潤州是培訓中心,培訓完之後分派到江南各州各縣。每一批只留一兩個最優秀的在潤州核心層,其餘的全部外派。所以潤州本地潛伏的玄籌閣核心成員數量不會太多,但他們分佈在江南各地的外圍網路會很龐大。”
“如果是這樣,這個案子就不能只查潤州了。”李元芳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三元茶樓外面的街道上空無一人,月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泛著冷白色的光。“大人說過,玄籌閣的目標是在潤州起兵,但如果他們的外圍網路已經遍佈江南各州縣,那潤州起兵就不是孤立的暴動,而是整個江南防線的全面崩潰。”
“所以我們更要儘快開啟那隻鐵皮櫃子。”如燕也站了起來,“蘇文遠只是府衙副賬房,他篡改的資料必須經過周墨的二次核驗才能入檔,這說明玄籌閣內部有一套獨立於府衙之外的校驗流程。如果鐵皮櫃子裡存的是蘇文遠篡改的原始存根,那裡面可能記載了不止潤州一地的稅賬資料——各縣的田畝丈量檔案每一份都是要彙總到潤州府衙的,蘇文遠經手的不只是潤州本地的數字,還有下屬各縣報上來的數字。如果他把這些原始資料都留了存根,我們就能從存根裡逆推出玄籌閣在整個江南地區動了多少手腳。”
李元芳轉過身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沉。“三天之內鑰匙配好。這幾天你在府衙裡保持常態,不要去算館了。周墨那個人太危險,你多去一次就多一份暴露的可能。田畝檔案的事放一放,等鐵櫃子開啟之後再決定下一步。”
“來不及了。”如燕說,“我今早去算館的時候,周墨把丹徒縣的田畝檔案扣下了,說他下午要仔細看歸除法的變體格式,讓我過兩天再去取。這是我進算館正屋的最正當理由——去取回自己送過去的檔案,站在周墨的書案旁邊等他找,能正大光明地看到書案上的東西。而且今天送刑房文書的時候周墨進了正屋拿硃筆,我看到書案上放著一疊白紙,和昨天他用來蓋漕運草稿的紙一模一樣。如果那些白紙是玄籌閣的加密信箋,上面可能有特殊的暗紋或者隱形標記。”
李元芳考慮了一會兒,最終同意了。但他加了一個條件——如燕去取田畝檔案的那天,他會在文曲巷外圍布控。一旦算館裡出現異常動靜,他會立刻帶人衝進去。周墨的幻陣在白天有光亮的環境下威力會打折扣,這是如燕自己說的。同時讓張環帶兩個人在算館後面的巷子裡蹲守,那個位置可以看到算館的後門和西廂房的後窗,萬一如燕被扣在算館裡出不來,張環可以從後面翻牆進去製造混亂。
“還有那個餛飩攤。”李元芳臨走前說,“我讓沈濤去查過了。府衙後門那個賣餛飩的老頭姓丁,街坊都叫他老丁頭。這人在後門擺攤確實擺了一年多,生意冷清得不像話,但他每隔三天會去城北的菜市進貨——餛飩皮、肉餡、蔥花,買的東西和正常餛飩攤一樣。沈濤在他攤子對面的茶鋪裡蹲了兩天,發現他每隔半個時辰就會低頭對著餛飩鍋說一句話,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那個角度正好對著府衙後門。他在報時——把府衙後門進出人員的動向用自語的方式報給某個能聽到他說話的人。沈濤沿著府衙後門那條巷子往兩頭走了三遍,最後在巷子東頭的一棵老槐樹上找到了一個樹洞,樹洞裡有人蹲過的痕跡,地上有菸灰和一個空的酒葫蘆。”
“樹洞裡的人現在還在嗎?”
“不在。沈濤去的時候樹洞是空的,但地上的菸灰還沒被風吹散,人走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時辰。老丁頭報信的物件至少還有一個——那個人在樹洞裡接收老丁頭的資訊,然後透過別的方式再傳遞出去。”李元芳按了按腰間的刀柄,“這就是一個連環監控鏈。溫貨郎盯外圍街面,老丁頭盯府衙後門,樹洞裡的人做資訊中轉,然後資訊彙總到周墨的算館或者馮萬順的貨棧。這個鏈條上的每一環分工明確,互不交叉,所以溫貨郎不進文曲巷,老丁頭不管街面上的事。你把溫貨郎甩掉過兩次,但老丁頭那邊你甩不掉,因為你每天都要從官舍來府衙上值。”
如燕想了想,說她已經注意到老丁頭了,但她每天走府衙正門進出,不從後門走。老丁頭的監控範圍是後門,對她的威脅暫時不大。但有一件事需要讓李元芳留心——如果老丁頭的樹洞聯絡人已經撤了,說明玄籌閣可能察覺到了外圍的異常。沈濤發現樹洞是空的,樹洞裡的人撤了,但地上的菸灰還在,說明這個撤離是倉促的,不是有計劃的撤離。有什麼事情讓樹洞裡的人必須立刻離開。
兩人沉默了片刻。四隻眼睛在月光下交換了一個不必說出口的判斷——欽差曾泰在明面的查賬進度可能觸動了對方的某根神經,玄籌閣開始收縮外圍防線了。
“今晚回去跟大人稟報,明天一早張環去查樹洞周邊三條街巷的所有住戶。”李元芳說完推開雅間的窗戶翻身上了屋頂,身形在瓦面上閃了兩下就消失在夜色裡。
如燕從後門出去,騎上馬繞遠路回了官舍。她把後窗臺上的花盆收回屋裡,關好窗,重新點上油燈,在燈下攤開周墨給的那本算籌入門翻到最後一頁。冊子的最後一頁是空白的,但她之前翻看的時候總覺得紙頁的厚度不太對——冊子一共二十四頁,但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的厚度差比前面任何兩頁之間都要大。她用手指在最後一頁的邊緣來回搓了幾下,指尖觸到了一層極薄的夾層。夾層裡夾著一張比蟬翼還薄的棉紙,上面用極淡的墨跡寫著一行字。
如燕把棉紙抽出來湊到油燈下仔細辨認。字跡是行書,筆畫清瘦,墨色淡得幾乎和紙張融為一體,要在燈光下找到合適的角度才能看清。紙上寫著——“歸除以九為樞,九進則數成,九退則數散。樞轉則天地易位,洛書之變盡在其中。”
這不是算學口訣。這是一句暗語,而且是寫給懂得河洛算學的人看的暗語。“九進則數成,九退則數散”聽起來像是在說歸除法的運算規則,但“樞轉則天地易位”這句話絕不可能出現在任何算學教材裡。天地易位在洛書中的含義是陰陽顛倒、五行逆轉,在密語裡通常用來表示計劃的重大變更或者身份的徹底替換。
周墨把這張棉紙夾在入門冊子的最後一頁裡,是故意還是疏忽?如果是故意的,那他就是想借這本冊子向某個能讀到它的人傳遞這條資訊。入門冊子被他隨手拿給了一個新來的文書吏,但前提是這個文書吏不會發現夾層——普通人拿到一本舊算學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是空白的就合上了,不會去摸紙頁的厚度。但如果不是普通人呢?如果有一個懂算學也懂密語的人拿到這本冊子,他就會發現這句話,就會知道“天地易位”意味著什麼。
如燕把棉紙重新塞回夾層裡,合上冊子。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晃了一下,在牆上投下一片搖動的陰影。她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把今天在算館裡看到的所有細節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周墨走進正屋拿硃筆時書案上那疊白紙的位置、檔案架上那個專門放白紙的格子、周墨手指觸控算籌時指尖的摩挲動作、東廂房裡那些學童念口訣時整齊劃一的節奏。
然後她的思路停在了那個東廂房裡學童的人數上。六七個男孩子,年齡十到十五歲,布衣但整齊,學的不是打算盤而是河洛算籌。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同時出現在算館裡,只有一個合理的身份——他們是住在這裡的。潤州算館的前院是教學區,東廂房是教室,西廂房上了鎖,正屋是周墨的辦公和檔案儲存區。那學童住在哪裡?西廂房上了鎖不能住人,正屋被書案和檔案架塞滿了也沒有住人的空間。只有一個可能——算館還有後院,或者西廂房的鎖不是用來防人進去的,而是用來防裡面的東西出來的。
如燕猛地睜開眼。西廂房的銅鎖不是鎖門的,是鎖人的。那些學童就關在西廂房裡,每天固定時間放出來上課,上完課再關回去。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周墨就不只是一個演算法中心的負責人,也不只是加密密令的偽造者。他是一個用孩童培養下一代玄籌閣成員的馴化者。那些十到十五歲的男孩子被他關在西廂房裡,每天只有上課的時候才能出來,其餘時間全部被鎖在裡面。長年累月下來,這些孩子的世界裡只有算籌、口訣和周墨——他們被塑造成什麼樣子,取決於周墨想讓他們變成什麼樣子。
如燕從床上坐起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在這個黑暗的空間裡想到了一件事——如果西廂房裡關著的是被馴化的學童,那這些人對周墨的忠誠就不是建立在利益或者仇恨之上的,而是建立在從童年開始就被灌輸的認知之上的。換句話說,他們不會背叛周墨,因為他們不知道“周墨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這種忠誠比金錢和仇恨都更難瓦解,也意味著在未來的抓捕行動中,這些學童可能會成為周墨最危險的人肉盾牌。
第二天下值之後,如燕把那盆花重新放回後窗臺上,花盆底下壓了一塊碎瓦片。她需要立刻把這個發現告訴李元芳,但在花盆放出去之後等了整整一個時辰,後窗外始終沒有傳來貓叫聲。
李元芳沒有來。
。法無他讓事麼什了出棧客來福麼要,棧客來福在不他麼要——能可個兩有只來有沒他。號訊急過約失有沒來從芳元李。預的祥不陣一起湧裡心,裡屋回收盆花把燕如
。號暗別級高最的用使會才下況急端極在芳元李是這,響脆聲三的上欞窗在打子石是,貓是不——音聲的來傳外窗後了到聽於終,天更三到坐裡舍在燕如。到不聽都聲子梆的夫更連上面街,水死潭一像得靜城州潤的夜深
。跡有上口袖,子口道一了割被子袖的臂左,行夜是都下上全他。沉一下往心的讓臉的芳元李,候時的去出窗翻
”。場現了鎖封經已快捕的衙府州潤。穿貫利被口是因死,裡房廂西館算在死。了死墨周刻三時戌晚今“,樣一頭石像都字個每但,的子嗓著是音聲的芳元李”。了事出館算“
。學的化馴被是能可的著關裡房廂西出斷推剛剛,午中天今在就而。裡房廂的鎖銅了上把一了在死,手高陣幻的敵無乎幾域領學算在個那。了死墨周。聲一了響地”嗡“弦某的裡子腦得覺燕如
。問燕如”?的現發誰“
”。錦蘇。字名的你著刻上首匕——首匕把一著口,上地在倒經已墨周候時的去進。了開打面外從人被鎖銅現發候時的門推,靜有裡房廂西到聽上晚們他。沒個一,學個七“,的雜複著爍閃裡夜在目的芳元李”。學些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