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但比起死,我更怕活著落到你們手裡。”燕影看著李元芳的眼睛,目光裡沒有恐懼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讓人心寒的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你審過我之後就會知道為什麼。”
李元芳押著燕影下了屋頂。院子裡仁闊和潘越已經圍了上來,看到燕影被五花大綁從房頂上帶下來都鬆了一口氣。李元芳讓仁闊把燕影押到清風院正房裡看管,連夜審訊。這時楊方從土地廟方向快步趕了過來,說傍晚時分他和肖豹在老丁頭那個餿飩攤附近蹲守時發現了一個人在巷子口張望了一陣便跟了上去,那個人拐進槐樹巷之後推開一扇不起眼的破木門進了一間柴房。他和肖豹在柴房外面守了大半個時辰,裡面一直沒有動靜,後來肖豹從柴房後面的牆頭上翻進去看了一眼,發現裡面根本沒人——只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暗道。暗道很深,他們沒敢往裡追,把暗道口堵死之後先撤了回來。
“暗道?”李元芳讓人立刻去槐樹巷查那個暗道出口,沈濤和肖豹去了之後在槐樹巷中段找到了那間破柴房——離算館的東牆只有二十來步,和算館東牆外發現草鞋的位置正好連成了一條直線。他們在柴房裡面的暗道口往下挖了大約三尺深之後發現裡面不是地窖,是一條人工開挖的甬道,甬道內壁用青磚砌得很規整,兩側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凹槽,凹槽裡放著銅油燈。甬道往北延伸,沈濤沿著甬道往前探了大約五十步之後發現了一扇鐵門,鐵門上刻著算籌符號,符號的排列方式和周墨算籌上的刻痕排列方式完全相同。
鐵門後面是奚崚在潤州的秘密據點——這個據點透過地下暗道連線了算館、土地廟、槐樹巷柴房和碼頭,構成了一張覆蓋整個潤州老城區的地下網路。玄籌閣的人在潤州城裡來去自如不被任何人發現,就是因為他們在城裡十幾年中挖出了一套比地面的巷子還要複雜的地下交通網。有了這個網,燕影和衛烈在外面清理一個目標之後馬上就能從最近的地道口消失,周墨被殺之後兇手不是從文曲巷走的,是從西廂房後窗翻進槐樹巷然後透過柴房暗門進入地道,捕快在算館周圍搜了一整夜什麼都搜不到。溫貨郎每次跟蹤如燕到文曲巷口就停下來,不是因為他不能進文曲巷,而是文曲巷口那個位置恰好也有一個地道入口,他的監控範圍不是以算館為中心,是以地道入口為中心。
李元芳把這些發現全部寫進了給狄仁傑的密報裡,讓人連夜送回指揮所,自己繼續審訊燕影。
“燕影,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回答得好,我可以在大人面前替你求情。你回答得不好,今晚就是你在外面過的最後一夜。”李元芳在她對面坐下,“第一個問題——奚崚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燕影連眼皮都沒抬。
“第二個問題——你殺溫貨郎的時候,你說他供出了蘇錦去過土地廟。蘇錦去土地廟做什麼?你憑什麼認定她是臥底?”
“我猜的。”燕影抬起頭來看著李元芳,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像是在回憶什麼的表情,“蘇錦第一次來算館那天我就注意到她了。那天我在東廂房後窗外看著。周墨給了她一本算籌入門冊子,她接過冊子的時候翻開第一頁假裝看了幾眼,手指在紙頁上的觸覺試探動作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一個真正的新手不會用手指去摸紙張的厚度和夾層——只有受過訓練的人才會。她不是新手,她是來算館找東西的。那時候我就知道她不是蘇文遠送來的普通文書吏。”
李元芳沒有說話,心裡卻在快速地回憶——如燕那天去算館的動作確實被燕影看到了。燕影能透過一個手指觸覺動作就判斷出如燕受過訓練,說明她在這方面同樣受過極嚴格的辨識訓練。她接下來說的話證實了李元芳的推斷。
“我是周墨教的。他雖然不是我親生父親,但他教了我五年,把他的算學才華全部傾注在我和陸蕭身上。陸蕭學的是加密,我學的是幻陣。你看到的西廂房門框上那些魚筋絲線是我拉的——在西廂房香爐裡放礦粉迷香的人也是我。但殺周墨的人不是我。”燕影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漠然的平靜,而是多了一絲壓抑著的什麼,“我去算館是為了保護他——奚崚下了令要清理他,我接了令,但我不想殺他。我提前一天潛進算館躲在東廂房後窗外給他示警,告訴他奚崚的人快來了讓他趕緊離開潤州。他不走。他說他走了陸蕭就得死,柳繡娘也得死,他把妻兒都壓在算館裡就是為了讓自己無處可逃。他用命來洗他這半輩子替玄籌閣做事的罪孽,他是故意的。”
“他在西廂房裡被刺殺時你在哪裡?”李元芳問。
“我在東廂房後窗外。我聽到他倒地的聲音之後翻進院子裡時殺手已經不見了——走的是槐樹巷的暗門。我只來得及在西廂房門框上拉絲線防止別人破壞現場,然後在書案上留了一個子時三刻的暗語,那是我和他的約定——子時三刻是他教我幻陣時定的秘密時間,只有我們師徒二人知道。”燕影說到這裡時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但很快她就重新控制住了自己,把那股情緒壓了回去。
“殺手是誰?”
“不知道。奚崚派來的人,我只知道是個用匕首的高手。他進出算館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我都沒有看到他的臉。”燕影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直地盯著李元芳,像是在判斷他信不信。
李元芳沒有繼續追問殺手的事,而是換了一個方向。“那你為什麼要殺溫貨郎?你殺溫貨郎的時候不像是不忍心的樣子。”
燕影的回答讓李元芳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因為溫貨郎是奚崚的人。所有基層信使裡只有溫貨郎不是被債務控制的,他是主動投靠組織的。他的貨擔夾層裡除了微型墨玉算籌之外還有一份名單,名單上記著他每天跟蹤的所有人的體貌特徵和行動規律——包括蘇錦的。那份名單被衛烈拿走了。你審溫貨郎的時候他一定沒說這件事,因為他不敢說。他知道你們要是知道了名單的存在,他就失去了價值。失去價值的人對欽差來說只有一個下場——死。他寧願死在我刀下也不願意死在你們手裡。”
李元芳站起來快步走出清風院,讓肖豹馬上帶人去興隆貨棧——溫貨郎之前每天在那裡蹲守,興隆貨棧附近一定有溫貨郎藏東西的備用點。另外再去溫貨郎在土地廟附近的落腳處仔細搜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份名單。
他回到清風院繼續審問燕影。“奚崚在潤州城裡藏了多久了?”
“十年。”燕影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我五年前加入玄籌閣時他已經是右使了,玄籌閣所有的殺手都由他親自挑選和訓練。他白天經營一家打鐵鋪,晚上教我們格鬥、刺殺、易容、追蹤。他的鐵匠鋪在城北的鐵器巷,鋪子叫奚記鐵鋪,鍛的刀在整個江南都有名。你們可以去查——他現在肯定不在了,但鋪子還在。”
“他藏了十年,為什麼現在開始大規模清洗自己的成員?”
“因為你來了。”燕影看著李元芳,“欽差進潤州城的那天起,奚崚就進了備戰狀態。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調兵,是下令所有知道核心機密的成員進入靜默。然後一個一個地排查所有和欽差有過接觸的人,只要發現有可能洩密的就立刻清除。周墨是第一個,因為他在算館裡和蘇錦說了太多話。蘇文遠是第二個,但他被你們先抓了。溫貨郎是第三個,因為他跟蹤蘇錦的時間最長,奚崚認為他可能已經看出了蘇錦的身份但沒有及時上報。老丁頭是第四個,因為他的餿飩攤對著府衙後門,蘇錦每天的進出他都看在眼裡。楚樂伶的父母被關在丹徒礦場裡,你們查不到她,但她自己會來找你們。她是這輪清洗剩下的最後一個——等她父母被組織處決之後她就徹底失去利用價值,等著被清理。”
“所以玄籌閣的起兵時間就在這兩天?”李元芳追問。
“奚崚比你們想的更狠。邢護衛只是名義上的閣主——前朝遺孤,楊氏血脈,組織需要他的血統來號令舊部。但真正掌控軍械和殺手的是奚崚,你們以為玄籌閣的左右二使是平級的?錯了。洛衡管錢管賬,奚崚管人管刀,邢護衛是旗號。真正要起兵的不是邢護衛,是奚崚。他等了十年不是為了讓楊氏復辟——是為了報他自己的仇。他姓奚,不姓楊。他的父親是隋煬帝身邊最後一批戰死的禁軍統領之一。江都宮變時他父親帶兵掩護楊氏遺孤突圍,戰死在宮門外。那晚之後他就發誓要用他父親留下的刀法和兵法重建隋朝。他選邢護衛做傀儡閣主,是因為邢護衛有楊氏血統——但不是因為他敬重楊家,恰恰相反,他恨楊家的人。他要用這場起兵證明隋朝不是亡在楊家手裡,是亡在沒有人像他父親那樣為楊家死戰。”
燕影說到這裡忽然收住了話頭。她看著李元芳臉上的表情變化,微微一笑。“你現在知道了,你抓了一個抓錯了的人——我只是執行者,你要抓的人是奚崚。而奚崚此刻正拿著溫貨郎的那份名單,一個一個地核對上面的人名。你們放出去的風聲說老丁頭沒死,他馬上就會猜到這是陷阱。他知道我被抓只是時間問題,他不會來救我,也不會停下他的計劃。潤州城裡的命案不會因為我被抓而停止——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