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18章 井邊紙人(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2天前

火光把井口外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狄仁傑站在石門縫外,沒有再往前。那股黑氣像活物一樣,時濃時淡,貼著地面緩緩流動。李元芳橫刀擋在狄仁傑身前,眼睛緊盯著井口方向。阿醜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溼樹枝撥了撥火,又往火裡添了幾塊乾薹。白煙更濃了,和黑氣攪在一起,在石門內外翻騰。狄仁傑抬起袖口掩了掩口鼻,對李元芳說:“元芳,不要那麼緊張。這黑氣雖毒,但阿醜點的苔煙能壓住它。你站得太靠前,反倒擋了本閣看東西。”李元芳沒有退,只說:“大人,卑職覺著這地方太邪。您要問什麼,就在這裡問。別離門太近。”狄仁傑看他一眼,沒有再勉強,稍稍側了側身子,讓自己能從李元芳肩側看清井內的情況。

狄仁傑看了一會兒,問阿醜:“井裡這些紙人,是一次放進去的,還是分次放的?”阿醜說:“分次。死一個人,放一個。先殺人,後放紙人。紙人放下去的頭一天,會漂在水面。第二天就沉到水底,再過幾日,又自己浮上來。浮上來的時候,腳腕上的舊錢還在,人卻已經爛成紙泥了。”狄仁傑問:“從第幾個紙人開始,你注意到這個規矩的?”阿醜說:“五年前。井裡第一次出現紙人,是七月初三。那天夜裡,山外沒有下雨,井水卻漲起來兩尺。第二天我來看,水面上就漂著一個紙人。再往後,每隔一兩個月,就會多一個。有時候隔得久,三四個月才放一個。我本來以為那是主家做法事。後來發現,紙人背後寫了生辰。我曾把浮到近處的一個撈上來,看清了背面用硃砂寫的字。那是一個工部官員的生辰。我記在心裡,出山時託人打聽,才知道那人已經死了。死的時候,胸口放著一塊墨玉。玉石上刻著半截算籌。”狄仁傑說:“你能把那個紙人背面的生辰寫給本閣看嗎?”阿醜從火堆旁撿了根燒焦的細枝,在石門邊的石板上寫了兩行字。狄仁傑湊近看,那是一個年月日時。他看後,轉頭對李元芳說:“這個生辰,本閣記得在潤州府衙的案卷裡見過。是工部水部司一位姓陸的主事。死在四年前秋天,屍首在城外漕河岸邊被更夫發現。”李元芳點頭:“不錯,就是那個陸主事。曾大人在整理舊檔時提過,說這案子因為驗不出外傷,最後以暴病失足結了案。”狄仁傑冷笑一聲:“暴病失足。這潤州府衙的仵作,倒是會省事。”他又看向阿醜:“你還撈過別的紙人嗎?”阿醜說:“只撈過那一個。後來紙人越來越靠裡,井口黑氣也更重,我下不去。但遠遠看,有些紙人比別個更大,背後不止寫字,還畫著極小的算籌圖。我不敢再動。主家似乎也不想讓紙人漂到井邊,有幾次我看見有人用長竹杆把紙人撥回井中央。”狄仁傑沉吟片刻,說:“他們怕紙人漂出來讓人看見。但井裡本就沒有旁人,為什麼還要用竹杆撥?”阿醜說:“因為紙人若漂到井邊,黑氣就會沿著紙人往上升。紙人一靠岸,黑氣就爬上來。我試過。有一次我拿長樹枝把一個紙人推到岸邊,結果那紙人還沒碰到石頭,黑氣就像蛇一樣從紙人底下鑽出來,把我逼退了七八步。”狄仁傑問:“黑氣是紙人帶出來的?”阿醜搖頭:“不是。黑氣一直從水底往上冒。紙人像橋,黑氣藉著它們才能離水。水中央黑氣起不來,因為井水冷。紙人是用藥水浸過的,浮在水上能把水面的冷氣壓住。所以它們能帶著黑氣往邊上漂。”狄仁傑眯起眼睛:“用藥水浸過。你知道是什麼藥水嗎?”阿醜說:“不知道。但我聞過,有煤油味,有石灰味,還有一股像燒糊的頭髮味。”李元芳聽在耳中,想起礦道竹管裡的粉末和那股辣味。他低聲說:“大人,這和竹管裡的東西很像。”狄仁傑說:“石灰可傷目,煤油煙可迷神,燒發之味,或是某種獸骨炭。幾樣合在一起,遇水則浮,遇火則散。這主家裡,一定有用毒和製藥的高手。”他說完,又朝井裡看了一眼。那幾個紙人在水面上慢慢打轉,像幾片被人隨手丟棄的白色花瓣。井水黑得看不見底。

狄仁傑忽然問:“阿醜,你在這山裡十二年,有沒有見過一個年紀不大、腳有舊傷、走山路極快、手上會使藥的人?”阿醜抬起頭,火光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閣老說的是主家的巡山使。我見過三個。上一個死了,掉進西坡的裂石縫裡。再上一個被我用藤索吊在斷崖上餓了兩天,後來自己咬斷藤索跑了。最厲害的那個,叫阿跛。他左腳短兩寸,走路拖地,還能在亂石坡上跑。就是昨夜到石門下敲三下的那個。”狄仁傑問:“阿跛手上功夫如何?”阿醜說:“他不用刀。他用一把鐵尺。那鐵尺能彈出三寸長的短錐。他敲石門,不是用手,是用鐵尺。三下,聲音又悶又響。井水聽了都起紋。”李元芳心中一緊。用鐵尺的人,臂力通常極大,招式走剛猛路數。昨夜若真在暗處碰上,少不了一場硬仗。狄仁傑又問:“阿跛每個月都來嗎?”阿醜說:“不一定。主家傳信讓他來,他才來。他從不取物,只檢視石門和井口。我猜他是主家放在山裡的暗哨,專防有人靠近古井。”狄仁傑說:“你和阿跛交過手沒有?”阿醜說:“兩次。第一次在六年前,我用竹管陣困他,他拿鐵尺打斷了我三根竹管,還把我的左肩打脫了臼。我躲進礦道淺水溝,他沒追上。第二次在去年秋天,我在西坡松林裡挖陷阱,他從背後摸過來,我們過了幾招。他腳跛,但下盤極穩。我刺中他左腿,他掃中我後頸。那之後,我們都躲著對方。”狄仁傑聽到這裡,慢慢點了點頭:“這麼說,這山裡除了你,還有一個阿跛。他也在暗處,而且是主家留在這裡最深的一顆釘子。”阿醜說:“不止他。每月十六,取物人來時,會帶兩個蒙面弓手,一人守北坡口,一人守後山水道。阿跛有時陪他們,有時不出現。主家對古井,從來沒松過手。”狄仁傑問:“那刀疤臉和黑瘦漢子,與你說的這些蒙面弓手,誰在外面活動得多?”阿醜說:“刀疤臉是看礦的。黑瘦漢子是跑信的。蒙面弓手不來,他們就是山裡的眼睛。弓手一來,他們連井邊都靠近不了。主家信他們,但更信弓手。”狄仁傑沉思片刻,轉臉對李元芳說:“聽到沒有?山裡這些人,一層壓一層。我們抓了兩個,後面還有弓手,有阿跛,有取物人。他們不是散兵遊勇,是一張網。我們拔掉其中幾根絲,網還在。”李元芳說:“大人,既然他們在這山裡布了這麼多人,為什麼任憑裴家老人和裴家老大在礦道里進出多年?他們早該殺了。”狄仁傑說:“這也是本閣沒想通的地方。或許裴家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不敢輕殺。或許那本冊子和三把鑰匙,比裴家人的命更值錢。他們不殺,不是不能,是不肯。”他看向阿醜:“裴家老人進山多年,你可與他打過照面?”阿醜說:“有。七年前,我在後山松林裡挖野薯,他揹著工具從西坡下來。我先看見他,沒出聲。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朝我藏身的地方看。他知道有人,但沒有過來。後來他在礦道口燒了一堆紙,又拜了三拜。我明白他是在拜山。從那以後,我們心照不宣。他走主礦道,我走廢礦道。他從不問我是誰,我也不去惹他。”狄仁傑說:“他為什麼要拜山?”阿醜說:“他每次下礦前都拜。拜的是山神,也是他裴家三代守的東西。拜完了,他才敢進去。”狄仁傑問:“他跟你提過井底的字嗎?”阿醜搖頭:“沒提過。裴家老人自己也很少到井口。他只在主礦道和西坡一帶活動。井口太深,黑氣又重。他那一把老骨頭,下去容易上來難。”狄仁傑長嘆一聲:“可惜了。若他還活著,你們二人合在一起,這山裡的秘密早該重見天日。”阿醜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是被主家害的。他想把冊子帶出去,又想保裴家老小的命。兩頭都沒保住。”狄仁傑不說話了。火光噼啪響了幾聲,井裡的黑氣似乎更濃了,從門縫下絲絲縷縷地漫出來。阿醜起身用幾根粗柴把火堆再撥旺些。李元芳始終橫刀而立,身子繃得像一張弓。

過了片刻,狄仁傑對阿醜說:“本閣要下井。”此言一齣,李元芳猛地轉頭:“大人不可!”阿醜也抬起眼:“閣老,下不得。井裡黑氣未散,現在下去,九死一生。”狄仁傑擺手道:“不是現在。本閣要選一個黑氣最弱的時候下去。你既在此山十二年,總能說出何時最穩。”阿醜想了想說:“每月初三前後,井水最低,黑氣最弱。但離下月初三還有二十來天。主家不會給我們這麼多時間。他們知道你們到了磨盤山,一定會有動作。也許就在這一兩日,他們就等不及要先下手了。”狄仁傑說:“不等他們先動手。你剛才說,井裡除了黑水,還有三條與河道相連的支線。本閣若另找一條路下去,不走這石門,能否避開黑氣?”阿醜說:“三條水道都在井壁下方,黑水從那裡進出。枯水時露出來的口子,勉強能容一人側身爬進去。但水道里有主家放的細鱗毒魚。魚雖不大,被咬一口會麻半條腿。我這些年只下去過兩次,一次被魚咬在腳背上,腫了七天。一次用火把驅魚,才摸到井底。井底有三塊刻字石板,被黑水泡得厲害。我只認出了‘天戶’‘地井’‘算道’幾個字。別的爛光了。”李元芳說:“那細鱗魚,是主家養的?”阿醜說:“是。最早是從後山水道放進去的魚苗,專門吃井邊的黑苔。魚活了以後,黑氣就散得慢了。主家還往水裡撒過白粉,魚一見白粉就發狂。所以有人下井,先撒粉,魚就會去搶,人趁機過去。”狄仁傑問:“昨夜阿跛在石門下撒白粉,是為什麼?”阿醜說:“他不是要下井。他是把粉撒在水裡,讓魚醒著。魚醒著,水道就沒人過得去。這是封路。”李元芳說:“他怕我們走水道下井。”阿醜點頭:“他一定知道你們進山了。刀疤臉和黑瘦漢子被抓,主家收不到信,就會派阿跛來巡山。昨夜他敲石門,又撒粉,就是要讓整座山重新鎖死。”狄仁傑說:“他越是封路,越說明井裡有要緊東西。”他慢慢走到阿醜寫的生辰旁,用腳撥了撥地上的碎石,把那兩行字抹去。然後對阿醜說:“本閣不能跟你在這裡久留。你既然要本閣認井底的字,只憑‘天戶’‘地井’幾個殘字,如何能解?本閣要你把井底石板的拓片取來。”阿醜搖頭:“井底太深,水氣太重。石板長滿黑苔,一碰就爛。拓不下來。”狄仁傑說:“那你用眼睛看,能記多少是多少。本閣再替你補全。”阿醜說:“我看過很多次。不止三塊。井底靠近北面水道口,還有一塊斜插在泥裡的斷碑。斷碑上有半篇文字,被黑水泡得只剩下一百多個字。我記了一半。有些字太古怪,我認不得,只能畫樣子。”狄仁傑說:“你畫給本閣看。”阿醜蹲下,用炭枝在石板上一筆一劃地畫。有些筆畫極怪,不像常用文字,倒像某些暗文。狄仁傑看得很認真,偶爾伸手在自己掌心比劃。等阿醜畫完,狄仁傑忽然說:“這些不是字。這是算籌的變體。你把殘缺的算籌符號當成了文字,自然認不得。”阿醜一驚:“算籌?”狄仁傑說:“不錯。河洛算籌,本是數術符號。有人把它們拆開,借偏旁橫豎藏字。你若把它們拼回原樣,字就出來了。你畫的這些筆畫,看似散亂,其實有十幾組能對成‘井’‘水’‘銀’‘道’幾個字。其他的,本閣要再想。”李元芳不懂算籌,但聽狄仁傑一說,心裡定了些。阿醜看著自己畫的那些符號,喃喃道:“我在這山裡守了十二年,當成天書。原來是算籌。”狄仁傑說:“你們主家取名‘玄籌閣’,恐怕也與此有關。以算籌藏字,以礦毒殺人,以鬼神惑眾。這不只是謀財,是要謀反。”阿醜臉色變了變。他沒有接話,但眼神已經認了三分。

狄仁傑對李元芳說:“元芳,阿醜畫的這些,你回去立刻謄錄一份,讓張環火速送進城中交給曾泰。曾泰手裡有本閣從洛陽帶來的算書,讓他先比對。不,不能走驛站,讓張環親自去。”李元芳應下。狄仁傑又對阿醜說:“本閣現在不能隨你下井,但本閣會再來。阿醜,你若真想破這山裡的局,就替本閣做一件事。”阿醜說:“什麼事?”狄仁傑說:“繼續盯著阿跛和北坡暗口。他們若有異動,你讓元芳知道。今日你帶本閣看了井,本閣便暫時不把你當敵人。但你要明白,本閣這雙眼睛,能容人一時,不能容人一世。若讓本閣發現你另有所圖,莫怪本閣不教而誅。”阿醜低下頭,隨即又抬起來,說:“狄閣老,我若是主家的人,昨夜就不會把漕銀絹布給你。我守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一個能解算籌的人。現在你來了,我比你還不想死。”狄仁傑盯了他片刻,說:“好。你走吧。元芳,我們出山。”阿醜不再多說,退後兩步,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沒入石穴深處的黑暗裡。李元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護著狄仁傑從斜縫裡退出去。

二人回到後山石穴外時,日頭已經偏西。張環帶兩個衛士在裂口外等著,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狄仁傑神色有些疲憊,但精神還好。他對張環說:“先回工棚。把元芳說的情況與本閣整理出來。阿醜畫的那幾組符號,你親自謄一份送回城中交給曾泰。還有,齊虎若有訊息,立刻報來。”張環領命。一行人沿山路下到工棚。沈濤、李朗、肖豹等人都守在門口。見狄仁傑來了,眾軍士一齊行禮。狄仁傑擺擺手,走進工棚坐下。李元芳把這一日的事簡要說了,又讓沈濤把那個又聾又傷的人帶來。那人被攙到狄仁傑面前,坐在一張矮凳上,身子不住地抖。狄仁傑讓人給他倒了碗溫水。那人捧著碗,喝了兩口,緩了緩。狄仁傑拿炭條在木板上寫:“你從井邊來?”那人看了看字,點頭。狄仁傑又寫:“井裡有幾個人?”那人伸出兩根手指,又改成三根。狄仁傑寫:“三個人,是主家的人?”那人點頭,又搖頭。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腳,然後在木板上歪歪斜斜畫了一個圈,圈裡畫了一個小人。小人旁邊寫了個“跛”字。狄仁傑看明白了。這聾人見過阿跛,也見過另外兩個蒙面人。他耳聾,是因為靠井太近,被黑氣傷了。他能活著爬出來,可能正是因為聽不見,主家沒把他當回事。狄仁傑又寫:“你是不是裴家老人的幫手?”那人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狄仁傑,忽然淚流滿面。他連連點頭,又搖頭,最後用手指在木板上寫了一個“奴”字。狄仁傑目光一凜:“你本是裴家的家奴?”那人點頭,又寫了一個“照”字,用手指了指山下柏樹村方向。李元芳在旁看得明白,低聲道:“大人,他是裴照的人。”狄仁傑緩緩點頭:“裴照不在柏樹村,我們一直沒找到他。看來他不是逃了,而是被主家抓進山裡,成了這又聾又傷的樣子。”狄仁傑看向那人,繼續寫:“裴照現在何處?”那人抖著手寫:“石門下,黑水邊。”李元芳握緊了刀柄。沈濤等軍士互相看了一眼,工棚裡的空氣陡然像凝住了。

狄仁傑沉默良久,才說:“明日一早,元芳帶人,再探石門水道。不進去,只要在門外探清裴照生死。”李元芳說:“是。”工棚外,暮色再次漫上來。北坡方向又起了風,風裡夾著一絲極細的銅鈴聲,忽遠忽近,像從井底傳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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