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李元芳就把沈濤、李朗、肖豹叫到工棚前。他把昨日隨狄仁傑下斜縫、過三道舊礦門、抵石門外的路線在地上用炭條畫了出來。沈濤蹲在旁邊看,指著斜縫入口說:“這地方太窄,只能一個一個爬進去。若裡面有埋伏,外面的人根本來不及援手。”李元芳說:“所以今天不進去。我們只到石門外的舊礦道里探一探,確認裴照是不是真的被押在黑水邊。若有動靜,立刻退出來。”李朗問:“那個阿醜呢?他熟路,不叫他帶路?”李元芳說:“他昨夜離開後就沒露過面。這人神出鬼沒,不能把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今天我們自己探。路線我走過一遍,記得清楚。”肖豹說:“我帶兩個弟兄守在後山石穴外,將軍帶人下斜縫。沈濤在石穴內接應,仁闊和楊方留在工棚守俘虜。”李元芳點頭。眾人各去準備。
狄仁傑從工棚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白布和一根炭條。他把李元芳叫到跟前,低聲說:“你下去以後,若看見裴照,先不要急著救人。主家既然把他吊在黑水邊,一定是拿他當餌。你一動手,阿跛或弓手就會從暗處出來。你這次的任務,只有四個字:看清,回來。”李元芳說:“大人放心。卑職不會莽撞。”狄仁傑看了看他,又說:“把這卷白布帶上。那井邊若有字形或記號,你能描就描下來。若不能描,用炭條畫個大概也行。”李元芳接過來,揣進懷裡。
辰時過半,李元芳帶著沈濤、李朗、肖豹和四名千牛衛到了後山石穴。張環昨夜已經帶著狄仁傑的手書趕回潤州,尚未回來。李元芳留下肖豹和兩個衛士守在石穴外,自己帶沈濤、李朗及另兩名衛士鑽進了那塊大石板下的斜縫。斜縫裡還是那樣陰冷溼滑。李元芳在最前面,左手舉著一支短火把,右手握刀。火光照不出太遠,只能看見面前幾尺。沈濤跟在後面,低聲說:“將軍,這斜縫往下走,越走越窄。上次你和閣老來,有沒有人跟在你們後面?”李元芳說:“沒有。但阿醜能在這裡來去自如,他一定還有別的出口。今日若在下面撞上他,不要動手,先看他怎麼說。”沈濤應下。
五人依次爬出斜縫,進入那條舊礦道。礦道比昨日更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煤灰和溼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其中還夾著一絲極淡的硫磺味。李元芳把火把舉高,找到第一道舊礦門。門邊那幾塊乾薹蘚還在,被燒過的痕跡發黑。他沒有再點苔煙,只讓大家用溼布掩住口鼻。礦道里很靜,只有幾人的腳步聲和頭頂偶爾滴落的水聲。過了第二道礦門,那股硫磺味更重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慢慢腐爛。李元芳放慢腳步,示意後面的人貼著洞壁走。第三道礦門就在前面,門後就是石門和井口方向。他剛要靠近,忽然聽見前面有極輕的“啪”一聲,像一塊小石子從高處落到水裡。李元芳立刻停住,舉起左手。沈濤、李朗和兩名衛士同時貼牆蹲下。火把光被李元芳慢慢放低。他朝礦門方向看,門後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那一聲響後,緊接著又有了第二聲、第三聲,間隔極有規律,像有人用硬物輕輕敲擊石壁。三下,停。三下,停。李元芳心裡一緊。阿醜說過,阿跛用鐵尺敲石門,就是三下。現在這聲音,不是來自石門,而是來自更近處,彷彿就在第三道礦門內側。
李元芳回頭對沈濤做了個手勢,讓他和兩名衛士留在原地,自己帶李朗慢慢朝礦門挪去。礦門是用鐵條和石塊封了一半,下面露出一個半人高的口子。李元芳貓腰鑽過去,李朗跟在他身側。門內是一條很短的通道,盡頭就是那扇半開的石門。石門邊那堆舊柴還在,只是已經燒透了,剩下一地黑灰。李元芳一眼看見,黑灰上有幾串很新的腳印。腳印有深有淺,深的那個像是跛腳的人踩出來的,淺的則腳印小一些。他蹲下來細看,那幾串腳印從石門外進來,走到門邊停了一會兒,又折返回去。腳印旁邊散著幾片白灰,像是從石門上刮下來的。李元芳低聲說:“有人來過。昨夜或今晨,在石門這裡停過。”李朗說:“會不會是那個阿跛?他昨晚上敲了石門,還撒了粉。”李元芳點點頭,又往前走了兩步。石門的門縫還是那樣,只開著半尺寬。他站在昨夜狄仁傑站的位置,側身朝裡看。井裡的黑水還在,水面比昨日似乎低了一點。紙人少了一片。李元芳沒看見裴照。他往井壁兩側找,看見北面的洞壁上有一道斜斜的水痕,水痕盡頭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貼在離水面兩尺高的地方。那東西像一捆破布,又像一個人蜷縮著被吊在壁上。李元芳屏住呼吸,把火把往門縫裡送了送。火光照過去,那團黑影微微動了一下。李元芳看清了。那是一個人的後背。那人背朝外,身子被幾道粗布條綁著,面朝井水。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舊袍子,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袍子的下襬被撕去了一大塊,露出裡面青白色的皮肉。那人似乎感覺到了背後的火光,極艱難地偏過頭。李元芳看見半張瘦得脫了相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被一條黑布勒著。那人費力地睜了睜眼,沒有發出聲音,但眼睛裡突然滾下兩行淚來。
李元芳知道,這就是裴照。他活著,但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李元芳握住刀柄的手緊了緊,但他沒有動。他記得狄仁傑的話:看清,回來。他正要再看清楚一些,忽然聽見井的另一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很短,像是從井底冒出來的。李元芳猛地後撤半步。幾乎同時,從石門內側的黑暗中飛出一塊雞蛋大的石子,正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砰地打在石壁上,碎成幾片。李元芳低喝:“退!”李朗拔出刀,護在他身側。兩人迅速退回第三道礦門。沈濤和兩名衛士已經持刀起身。李元芳說:“快走,裡面有埋伏。不要戀戰。”五人沿著舊礦道急速後撤。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來,但那種被人從暗處盯著的感覺像冰水一樣順著脊背往下淌。他們爬出斜縫時,外面的天光刺得人眼一花。肖豹迎上來問:“怎麼樣?”李元芳喘了幾口氣,說:“裴照還活著,被吊在井邊北壁上。裡面有埋伏,那人用石子打我,沒有露面。”肖豹臉色一沉:“會不會是阿跛?”李元芳說:“沒看見。但石子擲得又準又狠,不是普通人。”他讓沈濤帶人把石穴外所有暗口再查一遍,自己大步朝工棚走去。
狄仁傑聽完李元芳的回報,半天沒有說話。他坐在工棚內的木桌旁,手指輕輕敲著桌沿。那聲音很輕,卻很穩。李元芳站在一旁,等他開口。過了好一會兒,狄仁傑才說:“元芳,你確定裴照還活著?”李元芳說:“確定。他看了卑職一眼,還流了淚。但他嘴被勒著,說不了話。”狄仁傑說:“那暗處的人,只擲了一顆石子,沒有追出來。為什麼?”李元芳說:“也許他只想把我們嚇走,不想和我們硬拼。”狄仁傑搖頭:“他若不想硬拼,何必發聲冷笑?你看見裴照時,石門內的人完全可以在暗處放箭。但他沒有。他只是用石子打你的位置。這一下不是要殺你,是告訴你,你已經被他看見了。他留著裴照的命,也留著你的命。”李元芳說:“他想讓我們知道裴照在他手裡。”狄仁傑點頭:“不錯。這個裴照,已經成了主家與我們之間的一個活釦。他們不殺他,也不放他,是要用他牽住我們。我們若強行救人,就會中伏;若不救,裴照就可能成為下一個紙人。”李元芳皺眉:“大人,那怎麼辦?”狄仁傑說:“先不急著下決定。裴照被吊在黑水邊,短時間死不了。主家要用他,就得留著他的命。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人手,是知道主家下一步要幹什麼。那阿跛若還在山裡,昨夜撒粉封路,今早又守在井邊,說明主家還沒有放棄這口井。他們越在乎,我們越要等。”李元芳說:“可阿醜說過,主家每月十六取水。今天已經十三了。若再過三天,取物人帶著弓手進山,事情就更麻煩。”狄仁傑說:“怕的就是他們提前來。所以今日你探石門,他們一定知道了。主家不會等到十六。也許今晚,也許明日,他們就會動手。元芳,你立刻去把山裡所有我們的人收攏。北坡、西坡、後山,三處暗口全部封死。不是不讓主家進,而是讓他們知道我們已在山中佈防。他們一急,就會換路。換了路,我們就能看出他們還有哪些暗口。”李元芳說:“明白。”他轉身就要走,狄仁傑又叫住他:“還有,把那個黑瘦漢子帶到工棚來,本閣要親自問他幾句話。”李元芳應聲去了。
不多時,黑瘦漢子被李朗和仁闊押進工棚。他腳上的傷已經重新包過,走路一瘸一拐。狄仁傑讓他坐下,他也不坐,只歪著身子靠在門框邊。狄仁傑打量他片刻,說:“本閣不問你主家是誰。本閣只問你,你們在山裡看礦,平時怎麼知道主家有令?除了每月初二、十六的送糧人和西坡石縫的信件,還有沒有別的傳信方法?”黑瘦漢子翻了翻眼皮,說:“有。山外有鳥。他們用鳥傳字。灰翅膀的鵓鴣,腳上綁小竹管。竹管裡放著一根細香。香點著,鳥飛得快。我們看見鳥落下來,就上去取竹管。裡面的香若是完的,就是平安。若是斷的,就是出事了。”狄仁傑問:“香斷以後呢?”黑瘦漢子說:“香斷以後,我們就到北坡高處的老柏樹上掛一盞白燈籠。山外的人看見白燈籠,就知道山裡不保,會派人來。”狄仁傑說:“你們被抓以後,有沒有掛過白燈籠?”黑瘦漢子說:“沒有。我們沒來得及。”狄仁傑說:“那白燈籠還在嗎?”黑瘦漢子說:“在,藏在北坡老柏樹根下的石洞裡。那是主家給我們的。燈不是紙的,是白布糊的,塗了油,下雨也不滅。”狄仁傑對李元芳說:“聽見沒有。這東西不能留在山裡。”李元芳點頭,立刻讓沈濤帶人去北坡老柏樹下找。沈濤領命去了。狄仁傑又問黑瘦漢子:“那鳥是飛到哪裡去的?”黑瘦漢子說:“鳥是主家訓的,我們只會收,不會放。看見香斷,鳥自己會飛回老地方。”狄仁傑說:“老地方在哪個方向?”黑瘦漢子說:“每次鳥飛的方向不一定。但有一回,我看見它朝東南飛,越過西坡,往潤州城外的江面去了。”狄仁傑朝李元芳看一眼。李元芳會意。潤州城外的江面,阿醜也提過主家送糧人上船,船頭掛青布燈籠。鵓鴣飛向江面,那就說明主家的核心不在城中,至少在城外有一處水路據點。狄仁傑沉吟片刻,對黑瘦漢子說:“本閣再問你。去年秋天,刀疤臉到柏樹村找裴元打聽裴照。你們後來有沒有見過裴照?他是什麼時候被主家抓進山的?”黑瘦漢子說:“見過。去年十月初九,主家派了四個人來,兩個蒙面弓手,一個阿跛,還有一個穿長袍的先生。他們在後山水道口堵住裴照。裴照會點功夫,打傷了那個長袍先生的左胳膊,自己也被弓手射中右腿。阿跛用鐵尺打斷了他兩根肋骨。人是當天夜裡從北坡暗口拖進礦道的。刀疤臉和我在外面望風。後來裴照就一直被關在井邊。主家不讓我們靠近,只有阿跛和弓手能進去。”狄仁傑問:“那個穿長袍的先生,長什麼模樣?”黑瘦漢子搖頭:“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他說話很輕,像唸書的人。阿跛和弓手都聽他的。”狄仁傑說:“先生傷了左胳膊?”黑瘦漢子說:“是。裴照用柴刀劃的,口子不深,但見了血。先生走的時候,左胳膊吊著。”狄仁傑目光微動。他讓李朗把黑瘦漢子帶下去,然後對李元芳說:“元芳,你記得昨夜阿醜說,阿跛昨夜到石門下敲了三下,撒白粉封路。若他們抓裴照是為守井,那這個左胳膊受傷的先生,就是主家裡的要緊人物。他進山指揮抓人,還能調動阿跛和弓手。這個人在山外的身份,一定藏得不淺。”李元芳說:“會不會就是他們說的什麼閣主?”狄仁傑搖頭:“閣主若是能親自進山,主家也不會只派刀疤臉和黑瘦漢子看山了。此人更可能是閣主身邊的親信,或者某個分壇的執事。他傷在左臂,這倒是個極好的記號。”李元芳說:“卑職這就派人去潤州,讓曾大人留意城中左臂有傷的人。”狄仁傑說:“曾泰一個人忙不過來。等張環回來,讓他再跑一趟。還有,齊虎到現在沒有訊息。他不是個不曉事的人。你去讓楊方挑兩個精幹衛士,沿齊虎去潤州的路搜。若找到馬或者人留下的痕跡,立刻報來。”李元芳說:“是。大人,裴照那邊……”狄仁傑抬手止住他:“裴照那邊,等沈濤把白燈籠處理了再說。現在動了裴照,就是動了他們的餌。我們還沒有摸清弓手藏在哪裡。不能急。”李元芳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說。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沈濤回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團用油布包著的東西,臉色發白。李元芳開啟油布,裡面是一盞折起來的白布燈籠,竹骨細密,布面塗了油,燈芯是一條浸過蠟的麻繩。燈籠裡還卷著一根半指長的細香。香身淡黃,聞著有股刺鼻的丁香味。狄仁傑接過細香,湊近看了看,又讓沈濤把發現燈籠的位置說清楚。沈濤說:“老柏樹根下有個石洞,洞口用枯枝蓋著。燈籠就在洞裡,旁邊還有一小瓶燈油和幾個火摺子。我們沒有多動。”狄仁傑說:“好。把燈籠原樣放回去。沈濤,你帶兩個人埋伏在老柏樹附近。那棵柏樹是他們的傳信點。也許今晚就會有人去點燈。記住,來人的話,不要立刻動手。等他把燈點著,看他往哪裡走。”沈濤領命,帶著東西回了北坡。李元芳說:“大人,今晚山裡怕是要有事。”狄仁傑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今夜你不必守工棚。去北坡高處的老柏樹附近,和沈濤一起。一旦有事,發響箭。工棚裡有本閣坐鎮,你只管去。”李元芳說:“大人這裡……”狄仁傑擺擺手:“張環不在,李朗、肖豹、仁闊都在。還有那幾個工部的人,怕什麼。去吧。”李元芳應聲而出。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偏西,山色開始發沉。北坡高處的老柏樹在暮色裡像一柄巨大的黑傘。他緊了緊刀帶,朝山上走去。山風裡又傳來那陣若有若無的銅鈴聲,彷彿從石門後面的黑水深處一路爬到了地面。這一次,鈴聲沒有停,而是斷斷續續地響了好一陣,才被風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