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13章 山腹來客(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23天前

搜山從清晨開始。李元芳讓李朗帶著六名千牛衛沿著礦場主入口往西坡方向展開,自己領著肖豹和仁闊走北坡一線。所有人都換了短靴,膝蓋以下纏著粗布綁腿,身上不帶多餘鐵器,以免在灌木叢裡掛出聲響。磨盤山北坡的草比西坡短些,但坡上石多土少,走起來一步一滑。李元芳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出鞘的刀,刀刃在晨光裡泛著青白色。他的眼睛不住地掃著地面,每隔十幾步就蹲下來看一次。露水打溼了草葉,正常踩過的草葉倒伏後很快就會彈起來,但有人走過的地方草莖會從根部折斷,倒伏方向一致,那就是路。

走到半坡一處刺棗林邊時,李元芳發現了幾根被踩斷的酸棗枝。斷口新鮮,斷枝上有兩處灰褐色痕跡,像是幹了的血。他用刀尖挑起其中一根斷枝細看,血已經滲進了木刺裡,外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殼。李元芳朝肖豹使了個眼色,三人同時矮下身來。刺棗林不深,林子後面是一道淺溝,溝底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風從溝裡吹上來,帶著一股極淡的腥味。李元芳貼著地面聽了一會兒,除了風吹蒿草和遠處一兩聲山雞叫,沒有別的聲音。他慢慢站起來,提刀進了刺棗林。酸棗刺刮過衣襬,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穿過林子,淺溝裡的野蒿被踩出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窄道,窄道上也有血,還多了一串腳印。腳印不完整,有些地方只留下幾個腳趾印和腳後跟的深坑,但能看出是沒穿鞋的人留下的。腳長明顯比裴家老大的腳印短了兩指,腳掌更窄,腳趾分開得厲害,走路時重心前傾。這是一個比裴家老大年輕許多的人。

“不是裴家老大的腳印。”李元芳蹲在溝邊低聲說,“腳長不一樣。這個人也受了傷,但傷在腳底板,每走一步都往右偏,像是右腳不敢吃勁。昨夜從礦道暗口出來的那個人,多半就是他。裴家老大腳上全是舊傷新傷混在一起,走路早就不穩了。而這個人還有力氣跑,腳掌吃勁還在。”

仁闊湊過來看了一眼說:“將軍,這腳印前深後淺,這人跑的時候身子前傾,步幅不小,腿上還有力。我看他還能跑。”李元芳點頭說:“能從礦道里摸黑出去,再翻過西坡到這裡,還能保持步幅,說明傷不重。可他不往山下跑,反而上了北坡,這是要回山裡,不是要出山。”肖豹說:“也許他的窩不在西坡,而在北坡更高處。他受了傷,怕我們追,不敢走大路,就繞到北坡這邊來找地方藏。”李元芳說:“跟下去。”

三人沿著淺溝裡的窄道向北坡高處追。走了一段後,窄道在幾塊大石前斷了。大石之間有明顯的搬動痕跡,一塊扁平的青灰色石頭被挪開了半尺,後面露出一個向下傾斜的洞口。洞口很小,人要側著身子才能進去。李元芳探頭往裡面看,洞裡黑漆漆的,有風從下往上吹,風裡夾雜著煤灰味和溼土味。仁闊要往裡面鑽,李元芳一把拉住他,低聲說:“別急著進去。這人知道我們追著他,還故意把洞口露出來,不是太大意就是太有把握。先看看周圍。”三人繞著大石轉了一圈,在離洞口幾步遠的草叢裡發現了一根新折斷的細竹。竹竿有拇指粗,下半截被削尖了,插在土裡。竹心是空的,上面沾著新鮮泥土。李元芳用刀背碰了碰,竹竿應聲而斷,斷口裡掉出一小團油紙。油紙裡裹著一小撮淡黃色的粉末,聞上去有股很淡的石灰味,又帶點辣。李元芳把油紙重新包好,交給肖豹收著。他說:“是石灰粉,可能摻了別的東西。這竹管做得粗陋,但用法很巧——踩中就會斷,斷口朝上,粉末從竹管裡噴出來。這人能在一炷香不到的時間裡佈置這個,手上功夫不弱。”

仁闊問:“那還進去不進去?”李元芳說:“不進去了。他在北坡設了機關,說明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我們貿然進洞,裡面要是有彎道,他躲在拐角後等你露頭,一根竹矛就能要命。這不是抓人的時候,是比耐心的時候。”他讓肖豹去調一隊工部的人來,把北坡這座小洞口圍住,圍而不進。又讓仁闊在洞口外十步處生起一堆小火,把溼草蓋在火上,讓煙順著洞口往裡灌。煙不濃,但足以讓裡面的人知道外面已經發現了他。

李元芳自己退到淺溝外的高處,靠著大石坐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他朝山下看,西坡那邊的礦場主入口被晨霧罩著,工棚像幾個灰黃色的小點。他想起昨夜那個從礦道暗口出來的人可能就在山下某處看著他們舉著火把進進出出。那人能佈置竹管機關,能摸黑在礦道里穿行,還能趕在裴元離開柏樹村之前把訊息傳出去。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山野流民。老人臨終前說山裡有一個人“比他先住進來”,但這個人到底在山裡住了多久,為什麼老人一直沒有看清他的臉,也沒有探到他的底。老人自己在礦道里進出三十年,對每一塊石頭都熟,卻仍說對方“在暗處”。這個人的藏身能力,甚至在老人之上。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肖豹帶著工部的六個短衣漢子趕了上來。李元芳讓他們在洞口外堆幾塊石頭,只留下一個窄口,窄口兩側拉上浸過油的粗麻繩,若有人從洞裡衝出來,拉動麻繩就能把窄口封住。工部的人不敢怠慢,照著佈置。仁闊則在旁邊持刀守著。煙還在往洞裡灌,洞口偶爾冒出幾縷白氣,裡面始終沒有動靜。李元芳看了一會兒說:“人不在這條直洞裡。煙能進去,說明洞是通的。洞通了,人就能從另一頭走。剛才我們封得太遲了。”仁闊急道:“那還不進去?”李元芳說:“進去可以,我走前面。肖豹在後面跟緊,仁闊你留在洞口,拿火把往裡照,等我拍三下洞壁,你再帶人進來。若聽見打鬥聲,別衝,先把洞口煙停了,然後用長棍探。”仁闊還要說話,李元芳已經解下腰帶上的銅釦,把外袍下襬紮緊,左手舉著一根用溼布裹著頭的火把,側身鑽進了洞裡。

洞內比外面想象的要寬一些。進去之後先是一段斜向下的土石混合道,兩邊巖壁被什麼東西鑿過,表面坑坑窪窪,地面上散落著碎石和乾土。李元芳貓著腰走了七八步,洞子向右拐。拐角處堆著一堆鬆土,土裡有幾根削尖的細竹,尖頭朝外斜插在土堆上。這些竹尖上沒塗東西,但位置極刁,正好對著來人彎著腰時最不容易察覺的小腿和膝蓋。李元芳用刀尖輕輕撥開兩根竹尖,貼著洞壁繞了過去。再往前,洞子變低,他幾乎要半蹲著走。火把光把兩旁的巖壁照得發白,他發現洞壁上有一些深淺不一的抓痕,像有人曾經用十指扣著石壁往上爬。抓痕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頂。李元芳抬頭看洞頂,頂上有一塊木板,已經被潮氣浸得發黑,木板邊緣生了一圈白菌。他用手推了推,木板鬆動,上面掉下來幾粒碎石子。這裡曾經是一個向上的豎口,現在被木板封住了。他正要把木板推開,忽然聽見頭頂有極輕的一聲響,像鞋底擦過沙土。那聲音離得不遠,就在木板上面。李元芳停手,慢慢收回胳膊,把火把移開。他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洞壁上,刀尖朝上,眼睛盯著那塊木板。靜了片刻,頭頂又沒了聲音。李元芳等了一會兒,確定上面沒有動靜後,才用刀背輕輕把木板頂起一條縫。一股乾土味從縫裡鑽進來,縫外面透進幾絲極淡的天光。他藉著天光往上看,上面是另一條橫向小洞,洞壁上掛著一根粗麻繩,繩頭系在一塊突出的尖石上,繩子另一頭垂進黑暗裡。有人剛才從這上面跑了。

李元芳把木板完全頂開,雙臂一撐上了橫向小洞。這條小洞只有半人高,他蹲著往前看,前方三四步遠處有一個朝北的彎口,彎口外能看見灰白色的天空和幾枝野棗枝。他貓著腰追過去,到了彎口處,一陣山風迎面打來。洞口開在北坡半腰的斷崖處,下面是一道深溝,對面山壁隔著三四丈寬。一根胳膊粗的麻繩從洞口左側的一棵老柏樹上斜斜拉到對面山壁的一塊凸巖上,像一道索橋。一個黑瘦的人影正攀著繩索朝對面爬去。那人身上斜挎著一個灰布包袱,右腿明顯不敢用力,每挪動一下都要用左腿勾著繩子穩住身子,爬得極慢。李元芳不敢大聲驚他,怕他手一鬆墜下深溝。他壓低身子,快速觀察了一下麻繩兩端:這一端系在柏樹根部,繩結打得很死,是早就備好的逃繩。對面那端在凸巖下方的石縫裡,石縫處有一叢茂密的矮松。那人離對面還有兩丈左右,照這個速度,再有半盞茶的工夫就能過去。

李元芳回頭朝洞裡喊了一句:“肖豹!”聲音不大,但在洞中迴響。肖豹很快從木板口探上頭來。李元芳往那根麻繩一指:“看清了嗎?那人沿著繩子往對面爬。你帶人從下面繞到對面去堵,注意別讓他斷了繩子。我從這裡追。”肖豹應聲退了回去。李元芳把刀插回鞘中,在洞口試了試那根麻繩的鬆緊。繩身吃得很緊,晃動幅度不大。他雙手握住繩子,面朝下,身子一翻掛了上去,像一條在繩上滑行的影子。這種攀繩追人的功夫他在千牛衛時練過,後來跟著狄仁傑走了許多江湖路,常在山寨和崖樓之間用。他的身法乾淨利索,沒幾下就追到了那人身後一丈多遠。那人聽見身後繩索震動,回頭一看,灰白色的臉上現出一絲驚色。他猛地從懷裡摸出一把細沙似的東西朝李元芳撒過來。李元芳早有防備,頭一偏,那東西擦著他耳邊飛散,隨風捲走。他沒有停,反而借繩子一蕩,整個人朝前躥出兩尺。那人急了,一條左腿猛地勾住繩索,騰出右手抽出一把短小的鐵片刀,反手割向身後繃緊的繩身。李元芳看得真切,右手一鬆繩,身體下墜,左手還扣在繩上,雙腳在繩上一纏,整個人倒掛在半空。他抽出刀向上斜削,刀鋒貼著繩身擦過,正削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悶哼一聲,鐵片刀脫手,翻著跟頭落下深溝,半晌才傳來極輕的落地聲。這一下遲滯,那人身子失衡,只剩一條左腿還勾著繩子,整個人在半空中亂晃。

李元芳借勢翻身上繩,一手抓住那人後領,另一手把刀架在他脖子邊,低喝:“別動。再動一下,你我都掉下去。你腿上有傷,掉下去必死。”那人粗喘著氣,不敢再掙,雙手死死抓住繩索,指節泛白。李元芳就那樣掛在他身後,用腿壓住繩子,慢慢一點一點把兩人往對面帶。到了離凸巖還有半丈遠時,對面矮松後面忽然鑽出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那人影也不說話,彎腰抓住繩頭,用一把小斧猛地朝繩子上砍。李元芳喝道:“肖豹!放箭!”話未落,矮松後那人悶哼一聲,肩頭中了一箭,小斧脫手飛出,人也向後退了兩步。緊接著肖豹帶著幾名衛士從凸巖下的亂石坡上翻上來,將那人按倒在地。原來肖豹並沒有繞遠路,他出了洞口後看準對面山壁有一條極窄的羊道,帶著人貼著崖壁爬了上去。李元芳見對面有人接應,腳下再一用力,拽著那個黑瘦漢子攀到凸巖上。兩人剛落地,肖豹就帶人圍上來,將黑瘦漢子反剪雙手用皮帶捆了。李元芳喘了口氣,回頭看那根繃在半空的麻繩,繩身已經被小斧劈開一道口子,只剩三分之一的麻股還連著。再遲幾息,繩子就要斷。他抹了把臉上的汗,低頭看那個黑瘦漢子。那人三十來歲,身上穿的是灰土布短衫,腳上兩隻破布鞋,右腳底有一道很深的割傷,裂口翻著紅肉。他左肩還捱了一箭,血把灰布衫染黑了一片,但人還清醒,眼睛骨碌碌地轉,看看李元芳又看看肖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黃牙:“李元芳,你連這獨繩橋都爬得過來。我服了。”

李元芳不理會他的笑,蹲下來問:“你叫什麼?從哪兒來的?”黑瘦漢子把頭一偏,呸了一口:“你抓了我,我也不會說。等你放開我,我還能跑。”肖豹一腳把他肩膀上的箭桿踢了一下,那人疼得叫了一聲,蜷起身子。李元芳對肖豹說:“別打了,他肩上有傷,腳也傷著,跑不了。先押下去,找東西給他止血。我要活的。”肖豹應聲,和兩名衛士一起把人從凸巖上架了下來。

被箭射中肩膀的另一個人躺在矮松叢裡,已經被仁闊一腳踩住胸口。那人身材壯實,臉色黝黑,滿臉橫肉,左眉上有一道舊刀疤。李元芳過去看了一眼,問:“你又是誰?”那人閉著嘴不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李元芳。仁闊腳下一加力,那人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但還是不開口。李元芳說:“一個逃命還不忘砍繩子接應同夥,一箇中了箭還不肯叫疼。你們這樣的人,尋常山匪裡可不多見。”他讓衛士把這個人也綁了,傷口用布條勒緊。

李元芳把兩人分開看押,一個關在工部放工具的工棚後間,一個關在礦口左側的柴棚裡,中間隔著二十來步,各由四名千牛衛持刀看守。他回到工棚時,天已經過了正午。沈濤和齊虎還沒有回來,張環去了潤州也沒訊息。李元芳自己坐在桌邊喝了幾口水,又讓人取了點傷藥去給抓來的兩人敷上。於惟謙留下的工部小吏跑進跑出,不時問他要不要先審。李元芳擺擺手說:“不急,等他們疼過勁再說。這兩個人昨夜就藏在山裡,一個從獨繩橋上跑,一個在橋那頭接應,說明他們不是臨時起意。北坡那個洞裡有竹籤陣,還有一塊活動木板通橫洞。這些都不是一天兩天能佈置出來的。他們在這裡經營了不短的日子。這樣的角色,你問急了只會聽一嘴謊話。先晾著,他們越不知道我們查到了什麼,心裡越虛。”

正說著,門外馬蹄聲疾,齊虎和沈濤一前一後回來了。齊虎翻身下馬,大步走進工棚,滿身塵土地說:“將軍,裴元截住了。這老小子從柏樹村走山路去平水集,半路上被沈濤堵住,我正好從官道繞過來,兩面一夾。他見跑不掉,一頭就往路邊的水溝裡跳,結果撞在溝裡的石頭上,把額頭磕破了。現在人在村口外面的破廟裡,楊方帶人看著。”李元芳站起來問:“他說了什麼沒有?”齊虎道:“他什麼也不說,只是抱著腦袋哭,說裴家要絕戶了。我們搜了他的包袱,裡面有幾套換洗衣服、半包乾糧、一把銅剪刀、幾卷黃紙錢,還有一個小木匣。木匣裡裝著一把鐵鑰匙,鑰匙下面壓著一張從舊曆書上撕下來的黃紙片。紙片上面寫著一行小字,是‘山神開門,風來地動’。”李元芳眉頭皺了起來。他想起裴家老大臨死前說過“等哪天風從地底往上吹,那才叫真正開始了”。這句話和紙片上的“風來地動”幾乎一個意思。裴元帶走的銅剪刀和紙錢倒像是辦喪事用的,可他為什麼要跑?

沈濤接著說:“將軍,我們翻了他家裡。紙紮鋪後半間有一堆竹篾和彩紙,下面壓著一塊活動的木板。木板下面的地窖只有半人多高,裡面有不少東西。有十幾根削好的尖竹,有桐油壺,還有兩雙用草繩編成的短鞋。短鞋底上塗著一種黑漆似的東西,不知是什麼。地窖最裡面有一截樹根從牆縫裡鑽進來,樹根上繫著一根細繩,繩上穿著一串小銅鈴,已經鏽得不成樣子。地窖裡還有一口小木箱,箱子裡放滿了用黃紙寫的紙人,每個紙人背後都寫著生辰,全是死去的工部官員。最奇怪的是,紙人腳下都壓著一枚銅錢,銅錢正面朝上,刻著‘開元通寶’舊錢。”李元芳聽到“開元通寶”四個字,目光一沉。那是前朝舊錢。在當朝,私藏前朝銅錢雖不罕見,但紙人、舊錢、死人生辰放在一起,而且正對應死去的工部官員,這就不是尋常人家辦喪事能解釋的了。

“人呢?裴元現在情緒怎麼樣?”李元芳問。沈濤說:“齊虎剛才說他在哭,其實一路上都不太對勁。他嘴裡一直翻來覆去地念‘不是我寫的,不是我要寫的,是山神叫我寫的’。問他山神是誰,他又不說了,只哭。楊方在那邊守著,說怕他尋死,已經把他捆在廟柱上了。”李元芳披上外袍說:“走,去破廟。”

破廟在柏樹村村口外半里處,年久失修,牆頭長滿了野草。楊方和兩個衛士守在門外,見李元芳來了,便引他進去。裴元被捆在一根紅漆脫盡的木柱上,額頭上包著一塊灰布,布上滲著血。他原本瘦小的身子蜷縮著,聽見腳步聲就抖起來,抬眼看見李元芳,哭得更大聲了:“李將軍,我真的沒有殺過人!那地窖裡的東西不是我的!是我爺爺留下來的,後來是我爹在管,爹死了以後我才看見過幾回。我不知道那些紙人是什麼意思,我一個字都不識,只會扎紙。是山神叫我走的,他說朝廷要來抓我,說裴家的人都要被砍頭。我怕了,才跑的……”李元芳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會兒,說:“裴元,你先別急著哭。我抓了兩個人。一個從你村後的北坡跑出來,一個在山崖上接應。兩個人中有一個說認識我。你知道他們是誰嗎?”裴元一聽這話,哭聲戛然而止,眼睛睜得溜圓,嘴唇哆嗦著說:“是不是……是不是臉上有刀疤的那個……”李元芳心下一動,面上不露聲色:“你認識那個刀疤臉?”裴元點了點頭,又拼命搖頭:“我不認識,我只是見過。去年秋天,他到柏樹村來過一次,在村口買過我的紙錢。他給了我一小串銅錢,問我村裡有沒有外地來的人。我說沒有。他又問我裴照家怎麼走。我當時以為他是裴照在潤州的熟人,就指了路。後來我見他往山裡走,不是去裴照家。我也沒敢問。”李元芳問:“他向你打聽裴照,是什麼時候的事?你再說清楚些。”裴元吸了吸鼻子說:“去年秋天,天快冷了,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臉色很黑,左眉上有一道刀疤。他先站在我的紙紮鋪門口看那些紙馬紙人,看了一會兒就拿了一串紙錢,說買回去給家裡人燒。我問他要多少,他說隨便拿。我給他拿了幾卷黃紙。他付錢的時候,把錢串子往我手上一放,說要打聽個人,問我裴照家在哪兒。我說裴照家在村東第三排,門口有棵大槐樹。他謝了我,往村東去了。我後來收拾櫃子,發現他多給了一串錢,就追出去想還給他。結果看見他沒有往裴照家走,而是從村東的岔路拐上了山。我追到岔路口,人已經不見了。我就沒再管。後來過了七八天,我在村外採竹子,又看見他從山上下來,腳上全是泥,手裡還拎著一隻死兔子。他看見我就笑了一下,說山上路難走,讓我少去。我聽他口音不像本地人。再後來就沒見過了。”

李元芳聽完,和沈濤對視了一眼。那個刀疤臉就是剛才被仁闊抓住的人。他去年秋天就進過柏樹村,向裴元打聽裴照的住處,卻不上門,而是進山。這個人在山裡活動了至少大半年。裴家老大今年開春才收到信從洛陽回來,刀疤臉比他來得更早。李元芳心中盤算:裴家老大說他是守棺人,裴照是另一個。可這個刀疤臉和那個黑瘦漢子既不是裴家的人,又對磨盤山如此熟悉,能在北坡佈置暗洞和索橋。他們背後還有人。

李元芳讓沈濤留在破廟裡繼續問裴元關於地窖紙人和舊錢的事,自己帶著齊虎回到工棚。他叫肖豹把那個黑瘦漢子和刀疤臉分別提出來,在工棚前一後分開坐著。兩個人都被綁得結實,嘴裡沒塞東西,卻都不說話。李元芳搬了把木凳坐在他們對面,把老人的鐵釺往地上一插,說:“我不管你們叫什麼。我只告訴你們兩件事。第一,裴家老大已經死了,死前把礦道里藏的冊子交給了我們。第二,裴元已經被我們抓住了。他認識你。”李元芳看向刀疤臉,“去年秋天,你在柏樹村村口找他買過紙錢,還向他打聽裴照的住處。”刀疤臉沒抬頭,只是嘴角抽了一下。黑瘦漢子倒先開了口:“裴元那個蠢貨,連條山路都跑不掉。”刀疤臉終於抬眼,狠狠剜了黑瘦漢子一眼。李元芳說:“你們兩個人,一個在洞口設竹籤陣,一個在崖邊用斧砍繩。做事利索,心裡也清楚。可裴元不蠢,蠢的人不會在自家紙紮鋪底下挖個地窖,還藏著寫滿死人生辰的紙人。現在不說,等我把那些紙人上的字一個一個拿給你們看,再照著生辰去查死者,你們再想說就晚了。”

黑瘦漢子低頭看著自己受傷的右腳,過了一會兒開口說:“李將軍,我們只是替人看山的。主家是誰,我們也不清楚。我們只認東西不認人。他們給錢給糧,我們住山上的石棚子裡,每月有人把鹽和乾糧放在指定的石縫裡。我們拿不到主家的面。”李元芳問:“每月什麼時候送糧?放在哪個石縫?”黑瘦漢子說:“每月初二和十六,在西坡一棵歪脖子松樹下的石頭後面。有時候會有信,信就壓在鹽包下面。我們不識字,信從來不看,只把信送到山下一個燒餅鋪裡。鋪子門口掛著一串褪了色的木鈴鐺。我們把信塞進門口第三塊青磚縫裡,自然會有人取。”李元芳問:“燒餅鋪在什麼地方?”黑瘦漢子說:“潤州西市外,青雲巷口,鋪面不大,門口擺著一隻破竹筐。”李元芳追問:“你們替誰看山?看什麼?”黑瘦漢子嚥了口唾沫,看了刀疤臉一眼。刀疤臉仍不吭聲。李元芳說:“你剛才已經開了口,就不必看他。你說了,我能保你性命。你若不說,刀疤臉也不會感激你。你們兩個是分開抓的,誰先說,誰活命。”黑瘦漢子咬咬牙說:“看礦。主家讓我們盯著礦道里的綠光。綠光亂閃就是山底不對勁,要寫信送出去。綠光滅下去就不用管。還有,看見外人進山,能嚇走就嚇走,嚇不走就引到北坡陷阱裡。去年秋天主家送過一張圖來,上面畫了磨盤山所有的暗口,讓我們照圖巡查。圖我看不懂,刀疤臉看得懂,他以前在軍裡幹過斥候。”李元芳問:“主家怎麼聯絡你們的?”黑瘦漢子說:“就是那個燒餅鋪。我們有大事就夜裡去鋪子後面的破牆外敲三下,就有人出來問話。那些人全部蒙著臉,不說話,只打手勢。”李元芳問:“你剛才說從礦道暗口出來給我留草圖的人是誰?”黑瘦漢子愣了一下:“什麼草圖?我不知道。”李元芳看他的神情不似作偽。他又把目光轉向刀疤臉。刀疤臉閉著眼,突然說:“草圖是那個老鐵匠留給你們的。他自己都活不成了,怕你們死在裡面,才畫了圖。我和他不是一路。我們發現他回來了,主家讓我們除掉他。他太老了,又受了傷,卻比泥鰍還滑,鑽到礦道里找不著。他躲了七天,我們追了七天。最後他撐不住,自己跑出來找你。”李元芳說:“那你在北坡洞口設竹籤陣,是設給誰的?”刀疤臉說:“本來是給老鐵匠留的。他在礦道里竄來竄去,我們料他遲早從北坡暗口出來。那條獨繩橋是我們給自己留的後路。誰想到等了一夜,等來的是你。”李元芳說:“你說的主家是誰?”刀疤臉又不說話了。黑瘦漢子小聲道:“我們真不知道。主家從來不露臉。送糧的人每次都不一樣,都是半夜來,蒙著面,放下東西就走。有一回刀疤臉追出去半里路,只看到那人上了停在江邊的一條小船,船頭掛著一盞蒙著青布的燈籠。”

李元芳站起來,在工棚前來回走了幾步。事情已經逐漸清楚了:裴家老大從洛陽回來後,就成了刀疤臉和黑瘦漢子要除掉的目標。而裴家老大的存在本身,對山裡的某種秘密構成了威脅。刀疤臉兩人背後有一個組織嚴密的主家,透過潤州西市青雲巷的燒餅鋪傳遞訊息。這個主家早在去年秋天就已經在磨盤山佈局,比裴家老大回來得還早。他們監視礦道里的綠光變化,擔心“山底不對勁”。這正好和老人臨終前說的“風從地底往上吹”對上了。

李元芳對肖豹說:“把兩個人分開押好。今晚不能讓他們睡著,輪班問。問燒餅鋪、青雲巷、江邊青燈船,反覆問細節,把前後口供對一遍。一個說過的,另一個得再說一遍,若對不上就單拉出來審。不要打,就熬著。”肖豹領命去了。李元芳又對齊虎說:“你騎馬去潤州,把這裡的情況報給閣老。重點說燒餅鋪和青雲巷口,讓大人派人去盯。一定要快。我們這邊抓到人的訊息未必瞞得住,如果那燒餅鋪是他們的聯絡點,遲一步就會人去鋪空。”齊虎應聲上馬,朝潤州疾馳而去。

李元芳看著齊虎騎馬遠去,轉身回到工棚裡坐下。桌上還攤著幾張礦道草圖和裴元包袱裡搜出來的黃紙片。他拿起那張寫著“山神開門,風來地動”的紙片,對著棚外的天光看了又看。紙片邊緣發毛,是從舊曆書上撕下來的,上面的墨跡很新,最多不過幾天。裴元說他害怕才跑,可這張紙條又是誰塞給他的?李元芳把紙片放下,又拿起裴元帶走的那把鐵鑰匙。鑰匙細長,齒口精巧,不像普通門鎖,倒像某種機關暗槽的鑰匙。他把鑰匙收好,準備等狄仁傑看過冊子之後再做判斷。正想著,工棚外忽然一陣騷動。李元芳抓起刀走出去,只見幾個工部的人正圍在礦場主入口處朝裡張望。一個工部小吏臉色煞白地跑過來說:“大將軍,不好了,礦道里面有鈴鐺響,從很深的地方傳出來的。我們剛拉起的鈴繩,有一段在礦道北面支線口,剛剛突然響了幾下,像是有人從裡面往外走。”李元芳二話不說,提刀就往礦道口走。走到入口前,他停住了。裡面的熒光一明一滅,節奏還是那樣,不緊不慢。鈴鐺聲又響了一下,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順著風飄出來。李元芳回頭對追上來的仁闊和肖豹說:“點幾根長杆,我先進去。你們在門口守死。再派人繞到西坡和北坡的暗口去看,如果鈴鐺響的時候有人從那裡出來,不要急著抓,看清楚長相和去向。”說完他獨自一人拔刀進了礦道。黑色的洞口很快吞沒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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