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14章 礦道深處的銅鈴聲(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1天前

李元芳進入礦道後,反手將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前傾。礦道口的光在身後縮成一小塊灰白色的亮斑,越往裡走,那股煤灰和溼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就越濃。他沒有點火把,眼睛在黑暗中適應了一陣,慢慢能分辨出巖壁與地面的輪廓。礦道里有一種極低沉的嗡鳴聲,像是風從很深的地方擠過窄縫,又像是山體自己在呼吸。他以前跟狄仁傑下過不少地宮暗道,也鑽過邊軍的防空洞穴,可從沒有哪一處洞穴能讓人從骨頭縫裡生出這種涼意。

走了大約三十步,主礦道向左拐了一個緩彎。拐彎處的地面鋪著一層細碎的煤渣,腳踩上去沙沙地響。李元芳放輕了腳步,貼著外側巖壁移動。拐過彎後,主礦道兩側出現了幾道支線洞口。洞口都不大,有的被木柱斜撐著,有的已經塌了半邊,黑乎乎的像一張張半張著的嘴。李元芳在第一個支線洞口停了一下,側耳傾聽。洞裡有水滴落的聲音,很慢,像是什麼地方在滲水。他用手在洞口外試了試,沒有風。那根通向深處的鈴繩就沿著主礦道右側巖壁拉著,細麻繩上每隔一段繫著一個銅製小鈴,平時人走動帶起的風根本不會讓它們響起來。李元芳蹲下身,湊近鈴繩看。繩子上沒有灰塵,是新拉上去的。銅鈴表面也還亮著,沒有生鏽。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繩子,最近的銅鈴極輕地嗡了一聲,聲音很脆。李元芳立刻停住。他明白了,這繩子從洞口一直拉到礦道深處,拉得不算緊,但稍有震動就會沿著繩子傳過去,讓深處某個地方的鈴鐺響。剛才外面聽到的鈴聲,不是從這裡傳出去的,而是從礦道更深處、接近北面支線口的地方響過來的。

他收回手,繼續往裡走。支線洞口一個接一個從身旁掠過。走到第七個支線口時,李元芳忽然停住了。藉著身後極微弱的天光,他看見這個支線口的地面上有幾道新鮮的擦痕。擦痕不深,像有人用腳底貼著地面滑過,方向是朝礦道里面去的。李元芳用刀尖挑開洞口垂下來的幾縷枯藤,探頭往裡看。這條支線比主礦道矮得多,裡面黑得發稠。他把刀換到左手,右手從腰間摸出一小截用油布裹著的火摺子,拔開蓋子晃了幾下。火光跳起來的一瞬間,他看見支線洞頂密密麻麻倒懸著一層灰白色的鐘乳狀突起。那不是鐘乳石,他定睛一看,是幾百根細小的竹管,管口朝下,像蜂窩一樣被人用泥灰粘在洞頂。竹管長短不一,有的已經裂開,管口邊緣泛著暗紅色。李元芳心裡一凜,沒有冒進。他往後退了半步,用刀尖挑下一根離自己最近的竹管。竹管落地,沒有摔碎,只是滾了兩圈,從管口裡掉出一點點黃色粉末。他蹲下聞了聞,和之前在北坡洞口竹管裡的石灰粉味道一樣,但這次的粉末裡多了一股極淡的腥氣。李元芳用火摺子湊近地面,發現竹管掉落的地方,泥土被染成了深褐色。那不是溼,是幹了很久的血。

他直起身,朝礦道深處又看了一眼。遠處黑沉沉的,像是沒有盡頭。鈴鐺聲沒有再響。李元芳慢慢退了出來。他不能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糾纏。洞頂那些竹管如果同時落下,別說一個李元芳,就是十個八個擠在支線裡,也會被那種粉末迷了眼睛。這已經不是尋常山匪能設的機關了。刀疤臉和黑瘦漢子只負責看山和傳信,他們能佈置北坡的竹籤陣和獨繩橋,卻未必有能力在礦道深處安下這麼細密的東西。李元芳退出支線口後,用刀在口外的泥地上劃了個叉。他得帶人進來,而且得帶上長杆和溼巾。

回到礦道口時,仁闊和肖豹已經帶著六名千牛衛守在那裡。見李元芳出來,肖豹忙遞上水囊。李元芳擺擺手,先問:“西坡和北坡的暗口派人去看了沒有?”肖豹說:“派了李朗帶兩個人去西坡,北坡洞口留了四個弟兄。我這就讓人過去把情況收回來。”李元芳點頭,把礦道內第七支線口的情況說了,然後說:“找工部的人拿十根長竹杆來,再準備幾條用涼水浸透的厚布,要能矇住口鼻。還有,鈴繩先別拆。那根繩子連著深處,人碰著要叫。我進去的時候已經響了,裡面的人多半知道外面有動靜。現在要快,再慢一步,人不是從北面走了,就是縮排更深處去了。”

仁闊性急,抄起根木棍就要往裡衝。李元芳按住他肩膀說:“你在前面,我不攔你。可你記住,洞裡矮的地方多,洞頂有竹管,管口朝下。你個子高,頭容易碰著。拿長杆在前面探,每走一步先看頭頂。”仁闊悶聲應了。肖豹讓工部的人立刻去拿竹杆和溼布,自己取了火把和刀,跟李元芳一左一右進了洞。工部的人見他們要進礦道,幾個膽大的也跟了進來,手裡舉著火把和繩子。

一行人重新進入主礦道。李元芳走在最前,仁闊拿著長竹杆緊隨其後,肖豹壓陣,工部的人隔著兩三步。火把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幾條支線口像野獸的巢穴一樣從兩側閃過。到了第七個支線口時,李元芳指了指自己剛才用刀劃的叉。仁闊用長杆在洞口虛點一下,洞頂的竹管沒動。李元芳蹲下來,就著火把光再看那幾道擦痕。這一次看得更清楚:擦痕一共有三道,方向一致,前後相距不過半尺。像是有人雙手先著地,然後雙腳跟進,貼著地面快速爬進了支線。擦痕邊緣的泥是溼的,說明時間不會太久。李元芳從肖豹手裡接過一塊溼布矇住口鼻,又讓仁闊把竹杆伸進去撥了幾下。竹管沒有掉落,但竹杆頭上沾了一層黃灰。李元芳說:“看見沒有,這竹管裡的粉末,平時不會自己掉出來。要人從下面經過,帶起來的風和震動,才會讓管口裡的藥粉漏下來。我們剛才在洞口幾次進出,震動不大,所以沒有觸發。可如果有人急著從裡面爬出來,動作大,那些竹管就會像下粉子一樣落下來。”仁闊罵了一句:“什麼鳥人,把這種陰毒東西設在洞裡。”李元芳說:“不一定是那個黑瘦漢子設的。他腳底有傷,跑不快,不會在這種低矮地方爬來爬去。刀疤臉或許能爬,但他在北坡忙著接應同夥,也沒有時間回來。這裡還有別人。”

肖豹壓低聲音說:“將軍,會不會是黑瘦漢子之前說過的那個送糧人?每月初二和十六來西坡放糧,對山裡的路和暗口也熟。”李元芳搖頭:“送糧人只在西坡活動,不進來。如果他已經到了這裡,說明外面有人把我們進山的訊息傳了進來。齊虎去潤州才走不久,我們抓人也才兩個時辰,這訊息走得比馬還快,除非山裡另有傳聲的法子。”仁闊說:“管他是誰,鑽進去揪出來。”李元芳沒接話,取過一支火把,往支線裡走了一步。洞頂竹管在火光中泛著冷灰色,像無數只半闔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蹲身前行,腳下不敢用力,只用腳尖點地。走了七八步,洞頂變高,竹管也少了。前面出現一個拐角,拐角處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放著一隻破陶碗。碗裡有小半碗黑乎乎的東西,已經凝結成塊。李元芳用刀尖挑了一點聞了聞,像是燒過的松脂混著某種獸油。他剛要把陶碗拿起來,忽然聽見拐角後面“咯”的一聲,像有人踩碎了一塊小石子。李元芳立刻停住,抬手示意後面的人不要動。火把光被他慢慢放低,整個人貼到石頭上。他看見拐角後的牆壁上映出一個極其模糊的人影。那影子貼牆蹲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堆破布堆在地上。若不是剛才那一聲響,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李元芳沒有喊話,只是把刀輕輕抽出來。他對付這種藏在暗處的人向來不多話。他側耳聽了幾息,那影子也沒有再動。李元芳忽然將手中的火把往前一擲。火把在空中翻了兩圈,啪地落在拐角後的地上。火光炸開的一瞬間,李元芳看見一個瘦小的人蜷在牆根下,雙手抱膝,頭埋在膝蓋間,身上裹著一件灰褐色的破麻布衫,頭髮亂得像團枯草。那人聽見火把落地,慢慢抬起頭來。火光下,李元芳看見一張又老又瘦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角有一道乾裂的血口子。那人張了張嘴,沒說話,只是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朝火把指了指,又朝自己耳朵指了指。李元芳藉著火光看清楚,這人的兩隻耳朵都在流血,耳廓上有一圈極淡的勒痕,像是長時間被什麼東西捆過。他伸手在自己耳後比劃了一下,又指指頭頂,意思是上面的竹管。李元芳皺眉問:“你中了竹管粉?”那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用袖子在地上歪歪斜斜寫了一個字。李元芳湊近看,是個“聾”字。他忽然明白了,這人在礦道里被竹管裡的藥粉傷了,耳朵流了血,已經聽不見了。

肖豹和仁闊也跟了進來。看見地上的人和那個“聾”字,肖豹低聲說:“將軍,這人傷得不輕。”李元芳示意仁闊去把溼布遞一塊過去。那人接過溼布,先捂在鼻子上,又抖著手去擦耳朵。李元芳藉著火光往他身後的洞壁照去。洞壁上有一個斜向下的凹坑,坑邊有幾根斷了的鐘乳石,地下散落著幾粒帶血的米粒和半個破瓷碗。這人不是從主礦道進來的,是從更深處爬出來的。他耳朵被震聾,又受了傷,躲在這裡已經有一陣了。李元芳蹲下,用刀尖在地上寫:“還有別人嗎?”那人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看李元芳,手指朝礦道更深處指了指,然後比了個二。李元芳心頭一沉。還有兩個,在更深處。

他回頭低聲對肖豹說:“這人先帶出去。別用繩子勒著,他聽不見,慢慢扶。讓工部的人給他喂口水。再派人回工棚傳話,把沈濤叫來。這裡的事大起來了。”肖豹應聲,示意兩個工部的人上前。那瘦小漢子被扶起來時,雙腿直打顫,走了兩步就往下癱。仁闊見狀,把竹杆遞給旁人,自己彎腰將那人背了起來。李元芳看他們往洞外去了,才又轉身面對礦道深處。他剛想再往前走,洞壁上的銅鈴忽然又響了一下。這一聲響得格外清楚,就在前方不遠,像是拐過兩個彎、下到更深的地方。李元芳握緊刀,心裡反而靜了下來。他不再猶豫,對肖豹說:“你跟我走。留四個人在第七支線口守著,誰也不許再進來。火把只點兩支,剩下的全部滅掉。洞裡太亮,我們看不見暗處的人,反而把自己照得清楚。”肖豹照辦。幾支火把熄滅後,礦道里重新暗了下去,只有李元芳和肖豹手裡那兩點火光在黑暗中緩慢移動。

他們順著主礦道又走了一小段,地勢明顯向下傾斜。洞壁上的水汽越來越重,火把光打在溼滑的巖面上,泛著一層暗沉沉的油光。李元芳發現腳下的碎石變少了,地面出現了一道道人工鑿出的淺槽,淺槽從主礦道深處一直往外延伸,像是用來排水的。有些淺槽裡還積著一層薄薄的黑水,水面平靜,沒有波紋。李元芳停住腳,蹲下來看那黑水。水太黑,火光照不深。他抬頭對肖豹說:“你聽。”肖豹側耳聽了一會兒,除了水滴聲,什麼也沒有。李元芳說:“太靜了。這種深洞,本該有蝙蝠。我們進來這麼久,一隻蝙蝠都沒有驚起來。這水不流,風從深處往外走,卻沒有一點活物的動靜。那鈴鐺聲倒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肖豹說:“將軍,你的意思是這下面還有空間?”李元芳站起來,拿刀背在淺槽邊輕輕叩了三下。聲音短促,但確實有極細的迴音從下方彈回來,像隔著什麼東西。他剛要說話,黑暗深處忽然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笑。那笑聲短得像嘆氣,一閃即沒,卻讓肖豹猛地拔刀,火把跟著一晃。李元芳朝笑聲方向看去,什麼也看不見。他沒有追,只是慢慢把火把舉高。洞壁上的影子隨著火光拉伸變形,像有無數個人藏在巖縫裡,又像什麼也沒有。

李元芳說:“走。不要跑。你注意腳下,我注意前面。”兩人一前一後,繼續往深處去。笑聲沒有再現。走了一小段,主礦道突然變寬,前方出現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頂部塌過,地上堆著石頭和碎木,靠牆的地方放著一張用石頭壘成的矮臺。矮臺上有一盞油燈,燈油早已乾透,燈芯黑硬。燈臺後面隱約有條向下的窄道。李元芳走到石室中間,火光四下一掃,看見左側洞壁上不知被誰用白灰畫了一幅圖。那圖畫得很粗,像小兒塗鴉,畫的是兩道並排的豎線,中間夾著一排小圓點,最下方有一個歪扭的方形,方形裡寫著一個“水”字。李元芳盯著那幅圖看了幾息,覺得像是一條豎井,兩邊是礦道,圓點是鈴聲或者鈴鐺。方形裡有“水”,是井底有水,還是水底有井?他一時想不透,便讓肖豹把圖記下來。肖豹看了又看,說:“這圖不舊,白灰還白。有人剛畫了沒多久。”李元芳點頭:“說不定就是那個已經聾了的人。他爬出去之前,想給外面留個信,又怕被那兩個人發現,就畫在這裡。”他走到矮臺後面,蹲下看那條向下的窄道。窄道只能容一人側身下去,洞壁上有幾根斷了的木楔,原先可能是梯子。李元芳探頭往下聽,下面有極輕的水聲,一滴接著一滴,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他把火把交給肖豹,自己解下腰帶,把刀柄在掌心轉了轉,對肖豹說:“我下去看。你在這守著。如果銅鈴響,就說明我已經到了北面支線一帶。如果半個時辰後沒有動靜,你就帶人下來。不要自己一個人下。”肖豹還要說話,李元芳已經側身鑽進了窄道。

窄道斜著向下,有一小段幾乎直立。李元芳手腳並用,藉著石壁上的凹坑和木楔慢慢往下。越往下,那股溼土味越重,還多了一股陳年積水特有的腥冷。他的腳終於踩到實地時,四周黑得什麼也看不見。他摸出火摺子晃燃,火光只照出眼前幾尺遠。這裡果然有水,水面黑亮,幾乎不流動,淹到他的小腿。水冰涼。藉著微光,他看見前方六七步遠的洞壁上掛著一串東西,像是銅鈴。他朝那串銅鈴走去,走得很慢。走到近前,發現那串銅鈴不止幾個,而是沿著洞壁一直排向遠處。每隻銅鈴只有拇指大小,鈴口朝上,像一隻只小碗。有的鈴裡盛著從洞頂滴下來的水,水滿後溢位來,順著鈴身流下,滴進下面的黑水裡。李元芳伸手輕輕碰了碰最近那隻銅鈴,鈴身一斜,裡面的水潑出來,鈴卻沒有響。原來這些鈴是啞的。外面聽見的鈴聲,不是這些。

他正要把火摺子再往前送,忽然感覺到腳下的黑水輕輕震了一下。那震動極細微,像有什麼很大的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李元芳後退一步,刀交右手,眼睛死死盯著水面。火光太弱,只能看見水面起了幾圈極細的漣漪,從遠處一個方向慢慢擴散過來。漣漪到腳邊時,又沒了。李元芳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沒有第二下。他慢慢彎下腰,把刀尖探進水裡。刀尖觸到水底石面,他沿著石面輕輕劃了一下,什麼也沒有。再劃一下,碰到一個硬物。他用刀尖輕輕撥了撥,那東西不大,圓滾滾的,像是枚銅錢。李元芳沒有去撈,而是用刀尖把它撥近。火光下,他看見一枚通體發黑的開元通寶。銅錢正面朝上,正面已經磨得看不清楚,隱隱能辨出一個“寶”字。他剛要細看,前面黑暗裡又傳來一聲笑。這一次笑得很清楚,又輕又短,像有人貼著水面在笑。李元芳猛地抬頭,火摺子朝聲音方向照去。光圈所及之處,只有黑水、洞壁和一串串啞鈴。笑聲的餘音在洞中輕輕蕩了兩下,就散了。

李元芳沒有再往前走。他把銅錢用刀尖挑起來,接在手裡,冰得刺骨。他轉身回到窄道下,三下並作兩下爬了回去。肖豹在石室裡等得正急,見他上來,忙問:“下面怎麼樣?”李元芳把銅錢遞給他看:“下面是一條水洞。水不深,有鈴,都是啞的。有人在深處學笑。還有這個。”肖豹接過來一看,臉色也變了:“舊錢。”李元芳說:“又是開元通寶。裴元地窖裡給死人壓銅錢,這水洞裡也掉著舊錢。不是巧合。”他抬頭看洞壁上那幅白灰圖,又說:“畫裡的人沒說錯,底下有水。可他說有兩個人。我下去只聽見笑聲,沒見到人。那兩個人,一個可能是引我下去,另一個可能已經繞到外面去了。”肖豹一驚:“你是說,他們故意讓你下去?”李元芳說:“那笑聲就是引子。我若繼續追,下面黑水一攪,人在暗中比在明處佔優。我不追,他們就得另想法子。現在出去,也許還來得及。”肖豹點頭,兩人立刻往外撤。還沒走到主礦道中段,前面有腳步聲迎上來。是沈濤帶著幾個衛士進來了。沈濤喘著氣說:“北坡那個洞口出了事。守洞口的四個兄弟被人從身後用石粉迷了眼。兩個人沒有大礙,一個人在追的時候滑進淺溝扭了腳。還有一個沒看見人影,正在找。”李元芳臉色一沉:“什麼時候的事?”沈濤說:“就是剛才。北坡洞口那邊先聽到礦道里有鈴鐺響,幾個人都朝洞口看。後面草窩裡突然揚出一把白灰,接著有人從他們身後竄出來,把最近的一個弟兄推下坡,然後往刺棗林裡跑了。那人跑得不快,像腿上有傷。”李元芳咬牙:“腿上有傷,黑瘦漢子被我們抓了,那是誰?”沈濤說:“弟兄們說沒看清臉,只看到背影,個子不高,穿灰短衫,腳上沒穿鞋。”李元芳一聽“沒穿鞋”三個字,腦袋裡像有什麼東西“嗡”地響了一下。他想起在淺溝裡發現的那串腳印——腳長比裴家老大短兩指,腳掌更窄,腳趾分開厲害,右腳不敢吃勁。黑瘦漢子的腳底有割傷,但他穿著兩隻破布鞋。可那串腳印是赤腳留下的。

“外面還有一個人。”李元芳說,“他不在礦道里,也不在獨繩橋那邊。他就在北坡洞口附近藏著。我們進去追人的時候,他在外面等機會。現在他出手了。”沈濤說:“那怎麼辦?”李元芳說:“把洞口的鈴繩拆了。讓人都退出來,不要分散。他們想讓我們追,我們偏不追。現在天快黑了,再過半個時辰,山裡就全暗了。我們的人不熟路,追進去只會挨黑手。先撤到工棚,把工地上的人聚起來,所有暗口封死,一個都不許進出。等天亮了再說。”肖豹說:“可那人可能趁夜跑掉。”李元芳把銅錢往腰帶裡一塞:“他要是想跑,早跑了。他還要在山裡跟我們周旋,就說明山裡還有他不能丟下的東西。圍住暗口,他丟不了。”眾人依言往外撤。沈濤帶人去拆鈴繩,又派人把扭了腳的衛士抬回去。李元芳走在最後,直到礦道口的暮色撲到臉上,他才感覺那股從地底泛上來的冷意慢慢退了下去。

回到工棚時,天已經擦黑。張環還沒有從潤州回來,齊虎也沒有訊息。李元芳讓沈濤把工部的所有人叫到工棚前,數了一遍人數,一個不少。他又讓李朗把西坡暗口的人撤回來,只留幾個當地路熟的工役在遠處盯著。刀疤臉和黑瘦漢子還被分開關著,李元芳提了黑瘦漢子出來。那人經過一下午的晾著,精氣神萎了不少,肩上的箭傷雖然止了血,臉色卻灰得厲害。李元芳把從水洞裡挑上來的銅錢往他面前一扔:“你見過這個沒有?”黑瘦漢子低頭看了看,瞳孔微微一縮,隨即搖頭:“舊錢到處都是。我不認得。”李元芳說:“這是開元通寶,前朝的錢。你們主家用舊錢壓紙人,給死人壓銅錢。你不認得?那你總該知道,山上還有一個人,赤著腳,腳上沒傷,跑得不快。他剛才在北坡洞口用石粉迷了我四個兄弟的眼睛。他是不是你們的人?”黑瘦漢子抬起頭來,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低下頭去:“不是。我們只有兩個人。主家從不派人進山。除非,除非是……”他停住了。李元芳追問:“除非是什麼?”黑瘦漢子嚥了口唾沫,小聲說:“除非是取東西的日子。每月十六,主家會派一個取物人從北坡暗口進來。但今天不是十六。今天才十二。”李元芳問:“取什麼東西?”黑瘦漢子說:“不知道。只聽說礦道深處有一口古井,井裡藏著主家要的東西。每到十六,取物人帶著黑布袋進去,不讓我們跟著。刀疤臉有一次偷偷跟到第三道支線口,回來以後左耳就聽不見了,臉上還脫了一層皮。他從此不再提那口井。”李元芳問:“取物人長什麼樣?”黑瘦漢子說:“有時候高,有時候矮。每一次來的人都不一樣。只有一樣不換——他們都不穿鞋,腳上裹著黑布。出來的時候,黑布就扔在北坡暗口。我們看見黑布,就知道取物人走了。”李元芳目光沉下來。他終於明白淺溝裡那串赤腳腳印是誰的了。那不是一個受傷逃跑的人,而是一個取物人。今夜才十二,取物人提前來了。

李元芳把黑瘦漢子押了回去。他回到工棚,找出一塊炭,在木桌上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理了一遍:裴元跑,被截住;刀疤臉和黑瘦漢子抓了;北坡洞口藏了竹管石灰粉;礦道第七支線口洞頂有大量帶藥粉的竹管;又聾又傷的人在支線裡被發現;水洞裡有啞鈴、舊錢和笑聲;北坡洞口被一個赤腳的取物人偷襲。取物人提前來,是不是因為裴元跑得突然,刀疤臉和黑瘦漢子又沒能殺掉老鐵匠,主家不放心,就提前派人進山來取那口井裡的東西?如果是這樣,那井裡的東西現在還在不在?

他正想著,沈濤從門外進來,臉色很不好:“將軍,工部的人說,剛才北坡洞口那邊有火光閃了幾下,像是有人在發暗號。我們的人沒敢過去,怕中計。那火光三長兩短,重複了三遍。”李元芳站起來:“三長兩短,不是給我們的。是給山裡另一個人的。”沈濤說:“要不要追?”李元芳說:“不追。他們會想辦法匯合。我們就守著礦口。只要裡面的人還想要那口井裡的東西,就一定會再進礦道。”他走出工棚,夜色已經徹底落了下來。磨盤山黑沉沉地伏在頭頂,像一個看不見面目的巨獸。山風從高處壓下來,帶著溼土和煤灰的氣味。遠處北坡的方向,又有一星點火光閃了閃,很快滅了。李元芳按著刀柄,心裡想:你提前來了,就別想再安靜地走。

他回身對沈濤說:“今晚所有衛士輪班睡。礦口生火,照亮前頭三十步。工部的人不許出棚。明日一早,我親自帶人沿著北坡腳印再走一遍。那個取物人沒有穿鞋,他既然在北坡出現,就一定會在泥地上留下痕跡。天黑他跑不遠,但能藏。我們等天光。”沈濤應下,自去安排。李元芳坐在工棚門檻上,沒有睡意。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星子被薄雲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山風一陣一陣地颳著。桌上的銅錢還壓著那張“山神開門,風來地動”的黃紙片。風從棚外灌進來,紙片輕輕跳了一下。李元芳伸手把紙片按住。他忽然覺得,這場風,馬上就要從地底吹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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