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15章 赤腳取物人(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4天前

天還沒亮,李元芳就醒了。他靠在工棚門框上坐了一夜,刀橫在膝頭,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露水。棚前的火堆已經燒成暗紅色,幾根粗柴偶爾“噼啪”一聲裂開,濺起幾粒火星,很快又暗下去。沈濤帶著值夜的衛士在礦口前來回走動,腳步聲很輕。李元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朝北坡方向看去。山脊還黑著,天邊只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他走到工棚外的小木桌旁,把水囊裡的水倒出來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後頸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沈濤聽到動靜走過來,低聲說:“將軍,昨晚沒什麼異常。北坡的火光只在子時前後閃了一回,後來就沒再亮過。礦口和西坡的暗口都沒人靠近。”李元芳說:“把李朗叫來。天一亮就去看北坡的腳印。我和沈濤帶四個衛士先走,李朗帶其餘人留守礦口。告訴工部的人,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下礦。”沈濤應下,轉身去傳話。

李元芳從工棚裡拿出兩條幹糧掰了幾塊塞進嘴裡,又給刀鞘上換了根新皮繩。他檢查了一遍靴子裡的短刀和腰間那枚從水洞裡挑出來的舊錢,然後帶著沈濤和四名衛士朝北坡走去。天光在山脊後慢慢鋪開,草葉上的露水打溼了小腿。走到半坡刺棗林邊時,李元芳停下來。昨夜那場石粉偷襲留下的痕跡還在——幾叢草被壓倒,地上散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有一個腳印斜斜地滑向淺溝方向。李元芳蹲下看那腳印,和前一天在淺溝裡發現的赤腳腳印完全不同。這個腳印穿著軟底麻鞋,鞋底紋路細密,長約七寸餘,後跟吃勁深,前掌淺。李元芳說:“這是偷襲的人,比那個赤腳取物人矮一些,落地輕,像練過輕身功夫。他在草窩裡伏了很久,等洞口的人注意力被鈴鐺引過去才出手。”沈濤點頭:“那一把白灰撒得又準又散,不是尋常人的手勁。”李元芳站起來,順著淺溝往高處走。昨天他們追黑瘦漢子時,走的就是這條路線。現在溝裡的野蒿被踩得更亂了,但李元芳還是從亂草中分辨出了幾處新腳印。這些腳印和昨晚偷襲者的麻鞋印一致,方向朝北坡更高處,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石塊邊緣,借力極巧。李元芳邊走邊看,眉頭越皺越緊。這人不只輕功好,對北坡的地形也熟得厲害。他知道哪些地方有浮土,哪些地方踩下去不響,甚至知道哪幾塊石頭下面有蛇洞。他像一頭在這裡活了很久的野物。

走到昨天發現洞口的大石附近時,李元芳抬手止住眾人。洞口還在,昨天拉的麻繩和堆的石塊也在。但洞口外面的地上多了一樣東西。李元芳走到近前,藉著初升的晨光看清了——那是一小捆黑布,整整齊齊地疊成三折,壓在一塊拳頭大的青石下面。黑布旁邊,泥土被什麼東西劃了幾下。李元芳蹲下看,劃痕很淺,像用竹片隨手劃的,歪歪斜斜,看不出字,倒像幾條相交的線。他把黑布拿起來,抖開。布條約兩尺長,半尺寬,邊角磨得起了毛。他湊近聞了聞,有股極淡的桐油味。沈濤說:“這就是黑瘦漢子說的取物人裹腳布?他們出來以後把黑布扔在暗口。”李元芳搖頭:“不對。黑布是整整齊齊疊好壓在這裡的,不是扔的。取物人以前丟黑布是為了告訴我們他已經走了。可這次他疊好壓石,還在地上劃了記號。他是在引我們看。”沈濤問:“他想引我們去哪兒?”李元芳抬頭看四周。大石後面是洞口,前面是一片矮松和亂石坡,再往上是北坡的高處,翻過去就是後山。他繞著大石轉了一圈,發現離黑布十幾步遠的一棵矮松上,有一根細藤被人繫了個環。藤環很低,離地只有一尺多,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李元芳走過去看了看,又抬頭朝更遠處看。順著那個方向,每隔七八丈就有一處極隱蔽的標記,有的是一根折彎的草,有的是三塊小石子疊成一小堆。李元芳說:“他給我們留了路標。這人不躲我們,他在帶路。”沈濤握刀四顧,壓低聲音說:“怕不是帶路,是設套。將軍,不能跟。”李元芳說:“昨晚他就可以跑,但他沒有。他在北坡洞口撒石粉傷人,又在這裡留布條和路標。明擺著是要我們跟他走。他越是這樣,我越要去看看。這種人費心思設局,不會只是為了打一架。你帶兩個衛士在暗處跟著我,隔二十步。我走前面,你聽我響哨。若我舉手,你們就停。若我拔刀,你們分左右包過來。”沈濤不放心,還要說話,李元芳已經邁開步子朝第一個路標走去。

北坡越往上,石越多土越少。路標斷斷續續,有時隔半天才找到下一處。李元芳走得並不快。他每過一處標記就停下來看看周圍,確認沒有伏擊的位置,才繼續向前。日頭升到半空時,他已經翻過了北坡的主脊,來到後山一片半陰的松坡上。松坡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舊松針,踩上去軟得發悶。路標到這裡沒了。李元芳站在最後一處路標旁,那是在一棵矮松根部用松針堆成的小丘,丘尖上插著一根削得極細的松枝。他低頭看腳下,厚厚的松針上有一串淡淡的光腳腳印,腳趾分得很開,後跟只留下一個半圓的凹痕。腳印通向西邊更密的一片老松林。李元芳回頭看了一眼,沈濤和兩個衛士遠遠地伏在十幾步外的土坎後,正朝這邊望。他繼續往前走。進了老松林,天光暗下來,松針更厚,踩下去一點聲音都沒有。那串赤腳腳印在幾棵合抱粗的老松樹之間繞來繞去,像是故意走出一條讓追的人摸不清方向的線。李元芳跟到一處小空地上,腳印忽然消失了。空地中央的松針被掃開一片,露出下面的黑土。黑土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粗麻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系口的細繩已經發黑。李元芳沒有立刻去動那個布包。他先退開兩步,用刀尖挑開系口。布包散開,裡面滾出幾樣東西:一小塊發黃的骨頭、一枚磨得發亮的木簪、兩個已經壓扁的舊荷包、三枚銅錢。銅錢都是開元通寶。骨頭用一根紅繩纏著,紅繩舊得發黑,但還能看出是女人用的發繩。木簪斷了一小截,斷口處極舊,不是新斷的。兩個荷包一個是深藍色,一個是青灰色,上面繡著極簡單的雲紋,針腳粗糙,像是很多年前的手藝。

李元芳蹲在地上看了好一會兒。他把銅錢一枚一枚翻過來。三枚銅錢正面都朝上,年號已經模糊,但“開元”二字還勉強可辨。他把發黃的小骨頭拿起來對著從樹縫漏下的光看。骨頭只有一指多長,輕飄飄的,不是人骨,倒像是什麼獸類的趾骨。李元芳雖然不懂仵作之學,但跟著狄仁傑多年,也見過不少骨頭。他把骨頭放下,沒有去碰木簪和荷包。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像是一個人的舊物,又像是一堆信物。他沒弄明白取物人為什麼要把這些擺在這裡。正想著,身後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鳥叫。那不是鳥叫,是沈濤發出的暗哨。李元芳微微偏頭,餘光掃向身後,沒有看見人。他慢慢站起來,把刀橫在身側,眼睛掃過四周的老松樹。松林裡靜得出奇,連針葉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他再低頭看那布包時,發現布包下面壓著一塊扁平的灰色石片。石片表面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劃痕從石片一頭連到另一頭,中間轉了個彎,像某種指向。李元芳用刀尖把石片撥正。劃痕指向西邊。他抬頭朝西看,老松林的西邊有一堵刀削般的石壁,石壁下堆著不少從高處滾落的碎巖。那些碎巖中間有一個極窄的裂口,僅容一人側身過去。裂口處有幾片枯葉半卡在石縫裡,被風吹得輕輕抖動。李元芳沒有去追那個方向,而是又吹了一聲短哨。沈濤帶著兩個衛士小跑過來。李元芳指著地上的東西說:“取物人把這些擺在這裡,又用石片指了路。他想讓我往西走。那裂口後面是什麼,你帶人繞過去看。不要從裂口進,從石壁側面攀上去。如果後面有洞或暗谷,別進去,先回來報。”沈濤領命,帶兩個衛士分頭摸了過去。李元芳留在原地,又把那幾樣舊物仔細看了一遍。他忽然覺得,那個赤腳取物人不是來取東西的,倒像是來送東西的。黑布、路標、舊物、指向。他一步一個引子,每一步都不緊不慢,像要把人引到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去。

約莫過了兩刻鐘,沈濤回來了。他臉上帶著幾分異色,低聲說:“將軍,石壁西邊裂口後面是一條幹涸的山水道。水道拐了兩個彎,盡頭是一處半塌的石穴。石穴不深,裡面有一堆新翻的土,土上放著兩把短鎬和一隻黑陶罐。罐子開著口,裡面是空的。旁邊有腳印,就是那個赤腳的,進了石穴後沒再出來。”李元芳問:“土堆下面是什麼?”沈濤說:“沒敢挖。但我用刀柄敲了敲,聲音發空。下面應該有板子或空洞。”李元芳把地上的東西收進那個粗麻布包裡,拎在手上,跟沈濤朝石壁方向走去。兩個衛士留在原地望風。裂口極窄,李元芳側著身子進去,肩頭在石壁上擦得火辣辣地疼。裂口內是一條山水沖刷出來的天然通道,兩旁石壁溼滑,頂上長著些灰白色的苔蘚。往前走了一小段,果然拐了兩個彎,眼前出現一個半塌的天然石穴。石穴只有兩丈多深,地上散著不少碎石和乾土。新翻的土堆就在穴底正中,約有三尺見方。旁邊擺著兩把短鎬,鎬頭帶著泥。黑陶罐在土堆旁邊,罐底朝上倒扣著。李元芳先看腳印。幾串赤腳腳印在土堆周圍來來回回,最後一道從土堆側面伸到石穴深處。石穴最裡面有一塊磨盤大的青灰岩石,岩石表面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有人用力把石頭推開過。李元芳走到岩石邊,發現石頭下面壓著一小片布角。他探手進去,拽出來一看,是半塊灰褐色的破麻布,和那個又聾又傷的人身上裹的布料一樣。李元芳瞳孔一縮。那聾人從石穴裡爬出來過。或者說,取物人把聾人身上的破布撕下壓在這裡。這是第二個引子。

李元芳把破麻布遞給沈濤看。沈濤說:“這地方越來越像取物人自己布的局。他拿這些舊物和布片當信物,引我們一處一處看。”李元芳沒有馬上說話。他蹲在土堆旁,用刀尖撥開一層土。土很鬆,不是自然堆積的,像是剛回填不久。撥開兩寸多深,刀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李元芳放輕動作,慢慢把周圍的土撥開。下面露出一塊黑乎乎的木板。木板約一尺見方,上面釘著幾根鐵釘,釘子已經生了鏽。李元芳沒有撬木板,只是把刀尖插進木板邊緣輕輕撬了一下。木板鬆動了,下面透出一股極淡的煤灰味。他抬頭看沈濤:“下面有洞,通著礦道。這個土堆是新的,取物人剛填回去。他挖開過,又把土回填了。”沈濤說:“那他還在這裡附近。”李元芳點頭:“他在等我們繼續跟。”他站起來,走出石穴口,朝四面看了看。石穴外面是那條山水道,水道兩側都是陡坡,長滿了荊棘和矮竹。太陽已經偏西,光線從西邊斜照過來,把矮竹的影子拉得老長。李元芳正看著,忽然發現前面十幾步遠的矮竹叢裡,插著一根細竹竿。竹竿頂端繫著一根草繩,繩上吊著一隻小小的木片。木片被風吹得慢慢轉圈。李元芳走過去,看見木片上刻著兩個字。字刻得很淺,筆畫歪斜,但能認出是“還井”二字。李元芳把木片取下來,握在手裡。他喃喃道:“還井。”沈濤也念了一遍:“還井?是那口古井?他要我們把東西還回井裡?”李元芳說:“也可能是他要我們下井。又或者,井裡有什麼東西,要我們替他取出來。他不能親自下,所以要引我們下去。”沈濤皺眉:“這太險了。礦道里已經布了竹管藥粉,水洞裡又有人裝神弄鬼。現在他引我們下井,誰知道井裡有什麼。”李元芳把木片收起來,說:“回去。今晚不去。這地方我們沒查明白,貿然下井正中其計。取物人既然現身,就不會只在北坡留幾樣舊物。他一定還有下一步。我們回去看那兩個俘虜,特別是刀疤臉。他進過礦道深處,左耳聾了。他一定知道井的底細。”沈濤點頭,招呼兩個衛士過來,眾人按原路返回。

回到工棚時,日頭已經掛在西邊山尖上,天色開始發黃。李朗迎出來說,礦口和西坡暗口沒人靠近,工部的人都聽話,沒有下礦。李元芳把粗麻布包裡的舊物一件件擺在木桌上,又讓沈濤把銅錢拿到燈下和之前那枚水洞裡的舊錢比。幾枚錢正面朝上,年號相似,銅質和鏽色也像,只是水洞那枚通體發黑,像在煤水裡泡過很久。李元芳坐在桌邊,把今天跟取物人的整個過程回想了一遍。那人赤腳,輕功好,對北坡和後山極熟。他先在北坡洞口撒石粉,吸引注意,又在洞口留黑布和路標。等李元芳跟著走到後山松林,便用舊物和石片指向西邊石穴。石穴裡有新翻的土堆、短鎬、空陶罐、破麻布,還有“還井”木片。整個過程像一種極有耐心的暗示。他在告訴李元芳一條路,一條必須下到礦道深處、找到古井的路。

李元芳說:“把那刀疤臉帶來。”肖豹帶人去押。沒一會兒,刀疤臉被反綁著推進來。他肩上的箭傷已經重新包紮過,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李元芳也不看他,先指桌上的東西:“這些認得不?”刀疤臉掃了一眼,目光在木簪和舊荷包上停了一下。李元芳看得分明,但沒有說話。刀疤臉很快收回目光,說:“不認得。”李元芳拿起那根紅繩纏著的獸骨問:“你們主家要的井,在礦道哪一段?”刀疤臉不說話。李元芳站起來,走到他身側,把沈濤從石穴裡帶回的破麻布搭在他肩上。刀疤臉身子一僵,但沒有動。李元芳說:“昨晚有人進了山。他給我留了這些東西,把我引到後山石穴。石穴裡的土被挖開過,下面有木板,板下通著礦道。你知道後山石穴嗎?”刀疤臉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知道。我們巡山的時候見過那個土堆。主家不讓碰。誰碰誰死。”李元芳問:“土堆下面通哪裡?”刀疤臉說:“一口枯井。井裡有水,也有黑氣。我進去過一次,只下到井口邊,沒敢再往下去。黑氣上來的時候,左耳就聽不見了。主家每月派取物人從北坡暗口進去,下到井裡,撈出東西再走。我從沒看過他們撈出什麼。只知道那口井的位置很怪,不在主礦道,也不在支線。它是豎著穿過三條廢棄礦道的。井口有三塊鐵蓋,蓋上有鈴。銅鈴一響,就是井裡有動靜。”李元芳追問:“你在井口看見了什麼?”刀疤臉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黑水裡漂著一層人頭髮。”李元芳眉頭一跳:“人頭髮?”刀疤臉說:“不止頭髮。水面上還漂著一些紙人。紙人的臉都朝上,眼睛用硃砂點過。我只看了一眼,黑氣就撲上來了。那氣又辣又臭,像燒了骨頭。我耳朵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後來就聽不清了。跑出去以後,臉脫了一層皮。主家知道後,給我灌了三天藥水,說再進去就會瞎。”李元芳問:“主家是誰給你灌藥水?”刀疤臉又不說話了。李元芳也不逼他,對肖豹說:“押回去。”刀疤臉被帶走後,李元芳在桌邊坐了好一會兒。沈濤和肖豹都沒說話。工棚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山風從北坡方向吹下來,把桌上的紙片吹得沙沙響。李元芳把那幾張東西用石塊壓住,起身走到門口。他看見遠處的礦道口黑洞洞地張著,火堆在夜色裡跳著橙紅色的光。他忽然很希望狄仁傑此刻就在身邊。這種彎彎繞繞、把人往更深暗處引的局,只有那個老大人能一眼看穿。

李元芳回到桌邊,對沈濤說:“齊虎應該已經到潤州了。明天最遲午後,閣老那邊就會有訊息。我們今晚輪班睡,礦口加雙崗。取物人既然在山裡,就不會離得太遠。我料他還會再露面。”沈濤說:“如果他今晚再留東西呢?”李元芳說:“那就讓他留。明天天亮前,任何人不得單獨離開工棚。他越想引我們,我們越要讓他急。急的人容易出錯。”正說著,門外忽然有人跑過來,是李朗。他手裡拿著一根竹管,管口用泥封著,竹管外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字。李朗說:“將軍,這是在西坡歪脖子松樹下發現的。就在送糧點那個石縫旁邊。我們沒動別的,只取了竹管回來。”李元芳接過竹管,走到燈下。竹管外面用刀尖刻著幾個字:“井中之物,不在井中。”李元芳把竹管輕輕一掂,管裡有東西。他看了看管口的封泥,泥已經半乾,上面按著一枚極淺的指紋。他轉臉問李朗:“送糧點周圍有腳印沒有?”李朗說:“有。好幾串,鞋印不一樣,像兩三個人。都朝西坡下面的小路去了。”李元芳把竹管在桌上磕了磕,封泥裂開,從裡面掉出一小卷薄絹。展開一看,上面用硃砂畫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線,中間有一個小圓圈。圓圈裡寫著一個“井”字,旁邊寫著“水中有梯,梯上有火,火過生門”。李元芳看罷,把薄絹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更細:“子時北坡,單人來。”沈濤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將軍,這是約你。”李元芳冷笑:“他一個人在山裡,我們這麼多人圍著他。他倒約起我來了。”肖豹說:“不能去。他設了一天的局,就等將軍送上門。”李元芳把薄絹在燈上烤了烤,沒有變色。他收進懷裡,說:“去不去,子時再說。先給我把西坡送糧點那片地方看起來。記住,只盯不抓。如果看見有人去放東西或取東西,遠遠跟著,看他往哪兒走。”李朗領命去了。沈濤說:“將軍,我總覺得這取物人古怪。他像跟刀疤臉他們不是一路,又像對主家的事知道得極多。”李元芳說:“他說井中之物不在井中,又說水中有梯,梯上有火。若這局是為我設的,他一定早就盯上我了。從柏樹村到磨盤山,從裴元到裴家老大,我們查的每一步,他也許都看在眼裡。這個人躲在暗處,比刀疤臉和黑瘦漢子更難對付。”他忽然想到狄仁傑常說的話:越是對方主動讓你看見的東西,越要多看幾遍。可有些時候,對方讓你看的,偏偏就是真相。關鍵只在你看完之後,有沒有命走出去。

沈濤和肖豹去安排夜崗。李元芳一個人坐在燈下,把裴家老人留下的鐵釺、裴元包袱裡的鐵鑰匙、水洞裡挑出的舊錢、石穴裡帶出的破麻布、後山松林裡的木簪舊荷包,以及那捲薄絹,一溜擺在面前。這些東西東一件西一件,看似各不相干,卻都指向同一口井。他伸手把鐵鑰匙拿起來,對著燈細看。鑰匙齒口精巧,不是尋常門鎖。他忽然想,這鑰匙會不會不是開門的,而是開井蓋的。井口有三塊鐵蓋,蓋上有鈴。裴元跑路時別的不帶,偏偏帶了這把鑰匙。他不是跑路,是送鑰匙。可裴元自己未必知道這鑰匙是做什麼的。他祖父把鑰匙和紙錢、黃紙片一起放在木匣裡,也許只是當成舊物。裴元逃跑,是有人叫他跑。那個人說“朝廷要來抓裴家的人”。能讓裴元害怕到跳溝磕破頭,又不肯說山神是誰。這個“山神”,才是真正在磨盤山說話算數的人。

李元芳把鐵鑰匙握在掌心,冰涼的銅鐵貼在皮膚上。他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黑黢黢的北坡。子時還早。山風裡隱隱傳來幾聲貓頭鷹叫。他聽得出,那不全是貓頭鷹。還有一聲,像竹管吹出的短音,從很遠的後山方向飄下來,在風裡轉了幾個彎,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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