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李元芳把外袍脫了,換了一身深色短打。他讓沈濤把白天從工部借來的那雙軟底薄靴換上,又把靴筒裡的短刀重新綁緊。沈濤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忍住:“將軍,你一個人去,我在後面帶人跟著。”李元芳搖頭:“他在薄絹上明說單人來。我若帶人靠近,他未必會現身。你在工棚等,丑時三刻我若沒回來,你帶人從北坡大石那裡上山,不要走我白天走的路,繞後山松林西側那條水道過去。到了石穴附近,若看見火光,就過來;若看不見,就守住山道,天亮再說。”沈濤臉色不好看,但知道攔不住,只把一支裹了油布的小火把塞進他手裡:“將軍,火筒你帶著。真要動手,點著往地上一扔,我遠遠看見光就衝上去。”李元芳接過火把別在腰後,又用黑布在刀柄上纏了兩圈。他走出工棚時,月亮已經被雲層吞了,只有幾顆星子在北坡上方漏出一點冷光。
北坡的路他白天剛走過,閉著眼也能摸上去。夜裡的草葉更溼,石頭上又滑。李元芳沒有點火,只借著極微弱的星光和白天記下的地形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石稜上。夜風從高處一陣陣壓下來,帶著松脂和煤灰混合的氣味。到了大石附近,李元芳沒有直接過去,而是先在一塊凸出的岩石後停了一小會兒,聽周圍的動靜。除了風,沒有別的聲音。洞口那堆石塊和麻繩還在原地。他白天發現的那捆黑布已經取走,現在石頭上面空蕩蕩的。李元芳等了一會兒,才從岩石後走出來,站到洞口前十幾步的空地上。他背對洞口,面朝來路,手按刀柄。這是他自己選的位置,後面是挖開的山腹,左右有矮松和亂石可以藏人,但前面二十步內沒有遮蔽。若有人從暗處發暗器,他一眼能看見路線。
他站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北坡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竹子敲擊聲,像有人用指節叩竹筒,一下,隔兩下,又一下。李元芳循聲抬頭。那聲音從刺棗林再往上的亂石坡方向傳來。他白天跟著路標走時,經過一段亂石坡,有幾塊斜插在土裡的大青石,石縫裡長著幾叢野竹。李元芳沒動,只把刀柄上的黑布又繞了半圈。竹聲停了。片刻後,一個影子從亂石坡上方緩緩站起來。那影子瘦小,弓著背,站在一塊大青石頂上,面朝這邊。夜色太暗,李元芳只能看見一個輪廓。那人向前走了兩步,忽然抬起手,把一樣東西從坡上丟下來。那東西不重,落在離李元芳五六步遠的草叢裡,滾了滾,停住了。李元芳用刀尖撥開草,低頭一看,是一根細竹管,管口朝上,裡面插著一片薄薄的木片。他彎腰撿起來,抽出木片。木片上只有兩個字:“隨我。”李元芳抬頭看那影子。那人已經轉身,朝亂石坡上方走。他走得不算快,但落腳極輕,像踩著風一樣。李元芳沒有猶豫,跟了上去。他始終與那人保持七八丈距離,不追得太近,也不落下。他知道自己完全在對方的節奏裡,但這正是今晚來的目的。對方一個人在暗處經營了這麼多線索,必然不是要半路伏擊。若真想殺他,白天在松林或石穴邊有太多機會。這人要的是他活著跟著走。
亂石坡上到一半,路更難走。那瘦小影子對這裡的地形熟得嚇人,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從不打滑。李元芳幾次不得不手腳並用,才勉強跟上。過了亂石坡,地勢稍平,是一片矮竹與老藤交織的臺地。那人停下,站在一叢老藤前,回頭朝李元芳看了一眼。月光這時從雲縫裡透出一點,正打在他臉上。李元芳看清了。那是一張極普通的中年人臉,瘦長,顴骨微高,下巴上有一道舊傷,像被什麼刀刃橫著劃開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自然。這人不是黑瘦漢子嘴裡說的那種蒙面送糧人。他臉上沒有蒙布,腳上果然沒穿鞋,褲腿挽到小腿,赤腳踩在地上。看見李元芳跟上來,他忽然咧了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和李元芳在礦道水洞裡聽到的笑聲極像,又輕又短,像一片薄紙從喉嚨裡劃過。
“李元芳。”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被煤灰嗆過很多年,“你膽子不小。”李元芳站定,手沒離開刀柄:“你是什麼人?”那人轉過身,用手撥開老藤。老藤後面露出一道很窄的巖縫,比白天石壁裂口還要窄。他側身進去,只丟下一句:“想見井,就進來。”李元芳沒有馬上動。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臺地上沒有別的埋伏。老藤後面的巖縫黑漆漆的,有風從裡面往外流,帶著一股極淡的硫磺氣。他吸了一下,不像毒氣,倒像燒過某種石頭後留下的餘味。李元芳等那人完全進了巖縫,才側身跟進去。
巖縫裡極黑。那人沒有點火,卻走得極穩。李元芳一手扶壁,一手持刀,貼著石壁往前挪。腳下的地越來越溼,有的地方積了淺淺的水。水很涼,漫過鞋面。走了幾十步,巖縫漸漸變寬,頂上掉下來幾絲月光,李元芳才發現這裡已經不在山體表面,而是深入了北坡內部。月光是從幾處極細的裂縫漏下來的。那人停在一處較寬的地方,蹲下身,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根火摺子。火光亮起來的一瞬間,李元芳看見前面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室,比後山石穴大得多。石室四面都是暗紅色的巖壁,壁上有人用黑炭畫著許多圈和線。中間有一塊磨平的大石板,石板上放著一盞缺了角的銅燈。那人把銅燈點燃,火苗跳了幾下,慢慢穩下來。他把火摺子晃滅,盤腿在石板旁坐下,抬頭看李元芳:“你白天沒下井。對。”李元芳站在石室口,刀尖點地:“你引我來,就為了說這個?”那人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那口井裡有什麼,想刀疤臉說的黑氣、頭髮和紙人。你在想,那個又聾又傷的人從井裡爬出來,想告訴你什麼。你還在想,裴元那把鑰匙是不是開井蓋的。”李元芳說:“你倒像是跟在我後面看了一天。”那人笑了一下:“我在山裡住了十二年。從裴家老人第一次下井數礦脈那年算起,我就在了。你們這些外來的人,走幾步路踩斷幾根草,我都聽得出來。”李元芳心中一凜。十二年,比裴家老大回洛陽早得多,也比刀疤臉去年進山早得多。老人臨終前說山裡有一個人“比他先住進來”。莫非說的不是刀疤臉,而是眼前這個赤腳人。可老人說那人“在暗處”,沒看清臉。眼前這人卻大大方方露了臉。
“你說山裡住了十二年,”李元芳說,“主家每月派取物人來。你也是取物人之一?”那人搖頭:“我不是他們的人。他們每月十六來取東西,我就每月十六來看他們取。有時候他們來得早,我就先一步把井裡的東西換走。有時候來得晚,我就在井口看他們白忙一場。”李元芳皺眉:“井裡是什麼東西?”那人伸出三根手指:“三種東西。黑水,銅鈴,還有寫在井底石頭上的字。主家要的是那口井裡的水,每年冬天取三壇。要水做藥。他們不知道,井底的字才是要緊的。我在這山裡守著那些字,不讓主家的人看見。他們以為我是山鬼,派過三撥人來殺我。第一撥在十二年前,我中了他們一箭,躲進後山水道,半個月沒出山。第二撥在前年,被我用竹管陣困在北坡礦道里,一個死,一個聾。第三撥就是刀疤臉和黑瘦漢子。他們連我的面都沒見過。”李元芳聽著,心裡飛快地轉。這人知道主家取井水做藥,也知道井底有字。他能在山裡躲十二年,躲過三撥追殺,還反過來利用北坡的竹管陣困住來殺他的人。這樣的角色,確實不像刀疤臉那類看山僱工。可他為什麼要主動現身?
“你為什麼找上我?”李元芳問。那人抬起眼皮,火光在他瞳孔裡跳了一下:“因為你們來了,主家急了。主家一急,就會出錯。我不能再一個人守著。井底的字,我一個人看不住,也解不開。我試了十二年,只認出一半。還有一半,被黑水泡爛了。我需要一個能看懂河洛算籌的人。你不夠。你後面那個狄仁傑,才夠。”李元芳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盯著那人:“你連閣老也知道了。”那人說:“潤州城這些天誰不知道?工部死了那麼多人,朝廷派狄仁傑來。你們一到潤州,我就從井裡取了一塊泥炭扔在西坡,讓裴家老人看見。後來裴家老大死前把你們引來山裡。這些我都知道。”李元芳說:“裴家老大是你害的?”那人臉色一冷:“他是我救的。他從洛陽回來時,還沒進村就中了主家的暗哨。他背上的傷,是主家的殺手在官道上刺的。我把他從柏樹村外的幹河溝裡背進礦道,用井邊的泥炭給他敷傷。他要在死前把冊子交給狄仁傑。我把他送到礦道口,他自己爬出去的。”李元芳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冊子裡有什麼?”那人說:“裴家守了三代的東西。裴家老大把冊子給你的時候,應該沒說完話。冊子裡有磨盤山所有暗口、礦道分支、井口位置,還有主家每年取井水的時間、人數、路線。那是他祖父用三十年畫成的。主家殺裴家老人,就是為了這本冊子。老人把冊子吞進肚子裡,主家的人切開他肚子,沒找到。裴家老大從洛陽回來,把冊子帶了出來。主家追到柏樹村,又想殺他。他命硬,爬到了你面前。”李元芳聽到這裡,胸口有些發緊。他想起老人臨終前那根指著自己肚腹的手指,想起那一攤黑血裡翻湧而出的黑水。老人說“風從地底往上吹,那才叫真正開始了”。原來那本冊子就是風眼。
“冊子被誰拿去了?”李元芳想起狄仁傑離開柏樹村時帶走了冊子。他得確認是不是還在。那人說:“狄仁傑帶走了。我親眼看見他把冊子收進木匣,放到馬背的褡褳裡。”李元芳說:“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在路上搶?”那人苦笑一下:“我出不了山。這山裡的礦道我能走,北坡後山我能走,可一齣柏樹村,我的腳一沾大路,就有人盯我。十二年,主家在山外的眼線比山裡的要多得多。我只能晚上借運木柴的牛車出過兩次,最遠到過潤州西市口。再往前,就回不來了。”李元芳問:“那燒餅鋪呢?”那人說:“那燒餅鋪就是主家設的眼樁之一。刀疤臉他們每月把信塞進去,裡面的人再換到別的鋪子。燒餅鋪後面的青雲巷,連著一片老宅。宅子裡沒人住,但我看見過送糧的人從後門進去。那裡不是總舵,只是換信的窩。”李元芳說:“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那人說:“因為我十二年裡有一半時間在等。等人送糧,等人取水,等人到燒餅鋪前敲三下。看得多了,自然清楚。但主家的頭目從沒露過面。我只聽過聲音。有一回他們在後山水道里議事,我趴在巖縫上聽見一句。一個聲音說‘閣主已到江南’,另一個聲音說‘井字那幾筆還沒對上,要再等’。我本想再聽,腳下踩脫了一塊石片,他們立刻分頭散了。其中一個武功很高,出石穴時往我藏身的地方掃了一眼。我縮排窄縫,後背被他的刀風颳掉了一層皮。”李元芳盯著他:“那口井,到底在哪裡?你帶我來這裡,不是隻為說舊事。”那人站起來,走到暗紅色巖壁前,用手指在那些黑炭畫的圈和線上一劃:“這條線是北坡礦道。這個圈是石穴。這個方框就是井。井不在最低處,也不在最高的暗口。它在三道廢礦道的交叉下方,從後山水道進去,再下兩層,才到井口。你昨天到的那個水洞,只是井水滲出來形成的外溢。真正的主井,還要再往北三十步,過一道石門。那道石門被主家封了。門上鎖了三把生鐵大鎖。裴元帶走的鑰匙,開其中一把。”李元芳從懷裡摸出那把細長鐵鑰匙:“這把?”那人看了一眼,點頭:“就是。他祖父留給他的。裴元自己不知道,裴照也不知道。裴家老人把三把鑰匙拆散了,一把給裴元,一把給了裴照,還有一把在磨盤山某個地方。主家這些年一直找,沒找齊。”李元芳把鑰匙收回去,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那人說:“我要你和我一起下井。我認得路,你有力氣和刀。井裡的黑水現在不穩,水裡有主家養的細鱗魚,魚牙有毒。那魚怕火。我下去一次,要耗四根火把。下到井底,我認那些沒爛透的字,你去守火,還要防著主家有人從水路進來。我出山之後,石門外已經有人來過了。昨天晚上,我在水洞外聽見有人用鐵錘敲石門。敲了三下,就走了。”李元芳問:“敲石門的人是誰?”那人說:“一個跛子。左腳比右腳短兩寸,走路像拖一條腿。他敲完以後,在石門下的水邊蹲了一會兒,往水裡撒了一把白粉。那粉遇水就跳,像活魚一樣。我隔得遠,不敢近看。”李元芳說:“你連人名都不知道,我怎麼信你?”那人說:“我不需要你信。我只要狄仁傑信。所以我還給你看一樣東西。”他說著,走到銅燈旁,把石板往旁邊一掀。石板下面壓著一個油布小包。他開啟小包,裡面是半張燒焦的絹布。絹布上畫著一座山,山上有一口井,井口伸出三根線,連向三條河道。旁邊用硃砂寫著八個字:“漕銀三十萬,入此山中。”李元芳接過絹布,那字跡半焦半殘,但還能看清。他抬頭看那人。那人說:“這是我十二年前從主家一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那人是被主家自己滅口的,身上中了七刀,卻把這半張絹吞在喉嚨裡。我後來下井,對上了井底的字。那三十萬漕銀,可能就藏在這座山的某個地方。主家不肯離山,不是隻為了井水。”李元芳把絹布收進懷裡,站起來說:“你今晚讓我看這些,總不會讓我白看。”那人說:“你回去告訴狄仁傑。若他願意,明日午時,我在後山石穴等他。他若不來,我就自己下井。等我死了,這山裡的事就再沒人能說清了。”說完他吹熄銅燈,整個人像一滴墨融進黑水裡一樣,沒入石室深處。李元芳站在原地,沒有去攔。過了幾息,黑暗中傳來那人漸遠的腳步聲,輕得像山風擦過石縫。
李元芳按原路退出巖縫。外面的天已經泛起灰白色。他在臺地上站了片刻,山風灌滿衣襟,涼得人清醒。然後他沿著來路朝山下走。走到半坡時,沈濤帶著幾個人從刺棗林後閃出來。沈濤看見他完好無損,鬆了一口氣:“將軍,都快丑時三刻了,我們正想上山。”李元芳說:“回去。有個人託我帶話給閣老。天亮以後,我要親自去潤州。”沈濤問:“抓不抓他?”李元芳搖頭:“先不抓。這人有用。現在抓了,等於替主家滅口。”眾人加快腳步下了山。到工棚時,天邊已經發白。李元芳沒有睡,讓人熱了碗水,就著乾糧吃了幾口。他坐在門檻上,把昨夜的對話和那些證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越來越清楚一件事:磨盤山裡的秘密,不止一樁命案。裴家守井,主家取水,取物人黑布,銅鈴啞鈴,黑氣傷人,舊錢壓紙人,還有那半張寫著“漕銀三十萬”的焦絹。這些東西一層疊著一層,像礦道里的支線,隨便走錯一步,前面就是死路。
天亮透了,李元芳讓沈濤備馬。他把刀疤臉和黑瘦漢子交給李朗和肖豹看管,又囑咐沈濤守好礦口:“我走之後,工部的人一個都不許下礦。若那個赤腳人再來,就告訴他閣老今日午後到,讓他別輕舉妄動。”沈濤應了。李元芳翻身上馬,帶著齊虎留下的馬道和兩個衛士朝潤州方向馳去。從磨盤山到潤州城,快馬小半日即到。馬蹄翻起官道上的塵土,兩側的田地和桑林在晨光裡向後退去。李元芳把馬催得很快,那半張焦絹貼在他懷裡,像一塊燒紅的鐵。他知道,必須趕在對方下一步動作之前,把狄仁傑請到山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