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從四面八方壓下來,像一口倒扣的鍋,又像有人把整座山浸進了墨汁裡。李元芳沒有立刻衝出去。他一把將狄仁傑擋在身後,低聲道:“大人回工棚裡去。”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狄仁傑站著沒動,只把袖口輕輕一抖,那袖口上沾著的幾粒草屑簌簌落下。他望著北坡方向,神情如常,像在觀一場早已料到的棋局。“元芳,今日這陣勢,不是衝著工棚來的,是衝著老柏樹那盞燈來的。你不可亂了位置。”李元芳說:“可那杏仁氣越來越濃,只怕是迷煙。”他說這話時,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仔細分辨空氣中每一絲異樣的氣味。那種氣味甜中帶苦,苦裡又藏著一絲極淡的腥,像把杏仁搗碎了泡在陳醋裡,又摻進些不知名的草汁。初聞時不覺得如何,聞久了,太陽穴便隱隱發脹。
狄仁傑說:“正因如此,你才不能亂。去把工棚前後的人叫住,別讓他們慌。主家若真想用迷煙,剛才那霧起了半炷香,工棚裡的人早該倒了。現在氣味反而更重,說明他們在增煙,在逼我們動。”他頓了頓,語氣轉沉:“人一動,陣腳就亂。陣腳一亂,他們便有機可乘。”
李元芳低聲應下,把刀在身前一橫。刀鞘是黑的,刀柄上纏著的布條也是黑的,在這無星無月的夜裡,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朝東邊摸了幾步,用刀背輕輕敲了敲地面。那聲音輕而脆,像兩片薄石相擊。草叢裡立刻有人回了兩聲,是仁闊和楊方。李元芳摸過去,見兩人都用溼布蒙了臉,趴在工棚東側的木料堆後。木料堆是新伐的松木,松脂的氣味混在杏仁氣裡,愈發濃濁。楊方微微抬頭,湊近李元芳耳邊說:“將軍,北面霧裡有人影,至少三個,走得很慢,不像要攻,像在找什麼。”李元芳說:“他們在找我們的暗哨。傳下去,沒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露頭。”他的聲音又冷又穩,像刀背貼著人的後頸緩緩滑過。楊方說:“肖豹和沈濤都在北坡和谷口,若是被他們從後邊包了,我們這裡來不及接應。”李元芳說:“不必接應。他們沒動手,是也在等。只要白燈籠還亮著,他們的第一隊就不會輕易退走。我們等他們靠近。”他的目光穿過黑暗,投向北面。那裡濃霧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霧中呼吸,一張一弛,一吞一吐。風把霧吹得東一條西一縷,卻總也不散。
風又停了一瞬。整座山彷彿都屏住了呼吸。北面的霧氣忽然被什麼東西衝開一條口子,像一支看不見的箭從霧裡射來。李元芳聽見極輕的“叮”一聲,像鐵器擦在石頭上。他猛一偏頭,一支細長的黑針從他耳旁擦過,釘在工棚的門柱上。針尾還在微微發顫,顫聲細如蚊蚋,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李元芳低喝:“有暗器,都伏低!”話音未落,第二支、第三支黑針接踵而至,一支打在仁闊身側的木料上,入木三分,只露一個黑點;一支擦著楊方的肩頭飛過,將他的衣領劃開一道細口,卻未傷及皮肉。那針細如繡花針,通體烏黑,針尖上帶一點暗紅,像在血裡浸過又烤乾了。
李元芳用刀撥開一支,刀身與黑針一碰,發出極輕的脆響,宛如玉碎。那黑針落在地上,滾了半圈,針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北坡老柏樹。他定睛朝北面看,霧裡那三個人影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團更矮更黑的東西,貼著地快速移動,像用四足爬行,又像幾塊被風吹著走的黑色破布。李元芳心裡一凜。這種貼地移動的身法他見過,是南邊山越獵戶慣用的“草上梭”,人伏在竹片上,手腳並用,借草隙滑行。速度極快,又難被弓箭射中。山越獵戶用這法子在山林間追獵野豬和麂子,行動時幾乎不發出聲響,只偶爾有竹片擦過草莖的輕響,沙沙如蛇行。
他立刻說:“仁闊,去保護大人。楊方,跟我上!”仁闊應聲,拎著雙錘彎身往工棚後門去了。那雙錘在黑暗中不露一點光亮,只在移動時帶起極細微的風聲,沉而悶。李元芳帶著楊方從木料堆後躍出,朝北面霧中逼近。草葉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折斷聲,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那幾團黑影見有人迎上來,突然四下散開,像一捧被潑出去的水銀,朝不同方向滾去。李元芳刀已出鞘,刀身在暗夜裡只憑一點天光,幾乎看不見。那點天光來自雲層後面極微弱的月影,淡得幾乎可以忽略。他全憑耳力和腳下草葉的輕微響動判斷位置。左邊一團黑影剛要從霧裡繞過來,李元芳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橫掠過去,刀光在霧裡劃出一道極淡的弧線。那弧線快得像幻覺,彷彿霧本身被刀鋒劈開了一道口子,隨即又被更濃的霧填滿。
那黑影反應也快,身子往下一壓,貼地滾出三步,動作利落得像一條泥鰍。李元芳刀鋒只削下一片黑布。那黑布飄飄搖搖落在草上,像一片死去的蝴蝶翅膀。那黑影滾到一堆碎石後,反手撒出一把灰白色粉末。粉末在霧中散開,像一捧骨灰被風吹散。李元芳已用溼布掩面,不退反進,一腳踢開碎石,刀尖直取那人左肩。碎石四濺,有幾塊打在不遠處的樹幹上,發出“篤篤”的悶響。那人從腰間抽出一柄短鉤,朝李元芳刀背上一掛。短鉤上帶著倒刺,卡住刀身,發出極尖利的金屬摩擦聲。
李元芳手腕一翻,刀身向外斜挑,藉著短鉤的方向一帶。那人重心一偏,腳下踉蹌了半步。李元芳左掌擊出,正打在那人右腕上。掌力沉猛,那人手腕發出一聲極輕的骨節錯位聲,短鉤脫手飛出,落進草叢裡不見了。李元芳刀勢不停,刀鋒已架在那人頸側。刀鋒冰冷,貼著皮肉,那人頸側的皮膚被激起一層細小的顆粒。
那是個精瘦漢子,臉上抹滿黑泥,看不清面目。泥層極厚,像是從河底淤泥裡挖出來直接糊在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那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求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他喉結滾了滾,突然從口中吐出一截竹管。竹管細如筷子,破空而出,直射李元芳面門。李元芳偏頭避過,竹管裡噴出一股極細的水。那水落在草上,草葉立刻發黑,捲曲,像被火燎過一般。黑水滲入泥土,發出極輕微的“嘶”聲。
李元芳刀柄朝那人胸口一撞,那人悶哼一聲栽倒。楊方上去就要綁,李元芳說:“先別綁,搜他嘴裡。”楊方撕下那人蒙臉布,捏開嘴,從他腮幫裡掏出一小片薄竹囊,裡面還有半管黑水。竹囊只有指甲蓋大小,用魚鰾薄膜封口。楊方手上沾了一點黑水,皮膚立刻有些發麻。李元芳說:“這是南邊毒蛇牙囊混了草酸。見血才毒。你把竹囊收好,別沾手。”楊方用布包了,塞進懷裡。那漢子已經昏死過去。李元芳讓楊方把他拖到工棚旁,用他腰間的布條反綁雙手。布條勒得極緊,幾乎嵌進皮肉裡。
北面的霧更厚了。霧從山坳裡漫過來,像一床打溼了的舊棉被,沉甸甸地壓在草木上。另幾個黑影沒有再攻,反而朝老柏樹方向撤去。他們的身影在霧中一閃即逝,快得像幾尾被驚動的魚。李元芳追了幾步,突然聽見北坡方向傳來沈濤的訊號。是一連三聲極尖銳的哨音,像鐵釘劃在青石板上,一聲比一聲急。哨音未落,又是一聲悶響,像重物砸在樹幹上,沉而悶,帶著木質纖維斷裂的“咔嚓”聲。李元芳對楊方說:“沈濤那邊出事了。我去北坡,你守在工棚前,等肖豹回來。”楊方說:“將軍,你一個人去太險。”李元芳說:“賊人要的就是分我們的兵。你在這裡不要動。我不回來,你們誰也不要上北坡。”楊方還要說話,李元芳已經提刀朝北坡跑去。他的身形在霧中一縱一躍,像一隻貼著山體飛掠的夜梟。
北坡的霧很怪,越往上走反而越稀。像一口倒扣的鍋,鍋底在山頂,鍋沿在山腳。越往高處,霧越薄,到了老柏樹附近,已經能看見樹幹的輪廓。李元芳跑到老柏樹附近時,那盞白燈籠還掛在橫枝上,但燈罩已經裂了半邊,火苗歪向一邊,隨時都可能熄滅。燈罩是細竹絲編的,外面糊著一層極薄的白絹。裂口處焦黑,像被什麼銳器從側面劃過。燈油在燈盞裡只剩下一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底,火苗一長一短地跳動,把樹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隻痙攣的手。
沈濤和兩名衛士都不在原來的土坎下。土坎被踩得亂七八糟,草皮翻起,露出下面潮溼的黑土。柏樹根四周散落著幾支短箭,箭桿是竹子做的,箭羽用灰布紮成。箭桿上有刀砍過的痕跡,像是有人試圖用刀撥開飛來的箭。地上有拖行的痕跡,從樹根處一直延伸到北面的亂石堆。拖痕又寬又深,像是一個人被按在地上硬生生拖過去的。亂石堆裡黑乎乎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又像一扇通向山腹的暗門。
李元芳放慢腳步,把刀尖貼地,沿著拖痕慢慢走過去。刀尖在石子和草莖上滑過,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呼吸放得極緩,幾乎聽不見。剛靠近亂石堆,裡面忽然傳出一聲極低的呻吟。那聲音微弱而短促,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李元芳側耳一聽,是沈濤的聲音。他不再遲疑,提刀閃進亂石堆。
石堆後是一個淺坑,坑底積著一層發黑的腐葉。沈濤背靠著一塊大石坐著,左肩插著一支短箭,箭桿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右腿被一塊石頭壓住,半截身子不能動。石頭足有磨盤大小,壓得他整條右腿深陷入腐葉中。他臉色發青,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冷汗。看見李元芳,他咬著牙說:“將軍,有人把假暗哨引了出來。我追到此處,中了一箭,又被人從上面推了塊石頭下來。”每說一個字,他的眉頭就皺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李元芳蹲下,先看那短箭。箭入肩頭不深,但箭尖發黑,像淬了東西。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發紫,有一條細如絲線的黑色脈絡從傷口處向外蔓延,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在李元芳這種老手的眼裡,無異於一條毒蛇在皮下游動。他扯下一截衣帶,在沈濤肩頭傷口上方緊緊勒住。衣帶勒進皮肉,沈濤悶哼了一聲。李元芳低聲道:“箭有毒。你忍一忍,我把箭拔出來。”沈濤點了點頭,把臉偏向一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李元芳一手按住傷口兩側,另一手捏住箭桿,極快地往外一拔。箭尖帶出一小片黑血,落在腐葉上,發出“嗞”的一聲輕響。沈濤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像幾條蚯蚓在皮下蠕動。李元芳低頭一聞,箭尖帶一股極淡的苦桃味。他說:“不是劇毒,是麻藥。那些人不想殺你,只想讓你動不了。”沈濤說:“他們拿活的。有兩個衛士被他們引到西邊去了。”李元芳問:“什麼樣的引法?”沈濤說:“有人扮成我的聲音,在樹後叫了聲‘這邊有血’。兩名衛士一前一後過去,就再沒回來。”李元芳說:“我先送你回工棚。”沈濤搖頭:“將軍,西邊有條獸徑,直通斷崖下的黑水灘。那兩個人怕是凶多吉少。”李元芳說:“凶多吉少也要找。”他把壓住沈濤右腿的石頭搬開,石頭上沾著血和碎草。沈濤的右腿軟軟地垂著,腳踝處已經腫得發亮。李元芳扶著沈濤靠穩,自己提刀往西邊獸徑走去。
獸徑在柏樹西面,兩邊長滿矮竹,中間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矮竹約有一人高,竹葉在夜風中輕輕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極遠處竊竊私語。李元芳鑽進矮竹叢,沒走幾步,就看見地上有一隻千牛衛短靴,靴筒上沾滿泥。靴帶鬆散,像是被人在奔跑中踩掉的。再往前走,一叢矮竹被齊腰砍斷,斷口處有刀痕。刀痕乾淨利落,是千牛衛的制式腰刀砍的。李元芳停下,用刀挑開竹葉,看見下面躺著一柄千牛衛腰刀,刀柄上纏著紅絛。他認得,這是張環手下衛士的刀。人不在,刀也沒帶走。李元芳把刀撿起來,刀身沒有沾血。他朝矮竹深處看,那裡黑得像條甬道。甬道盡頭,似乎有極淡的水聲,從地底傳來,嗚咽不絕。
他想了一下,沒有繼續追。沈濤說得對,這條路通黑水灘。黑水灘上有接應的人。對方不殺衛士,卻把人和武器分開,目的就是引他往窄處鑽。窄處一進去,前後一堵,就是死局。他提著那柄腰刀退了出來。刀柄上的紅絛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像一根被遺忘的舌頭。
回到老柏樹下,白燈籠裡的火已經快熄了。燈油在燈罩裡燒得只剩一層底,發出“嗤嗤”的細響,像將死之人喉嚨裡的最後幾口氣。火光一明一滅,把李元芳的影子投在樹幹上,忽長忽短。他吹了聲口哨,沒有回應。北坡上除了風聲,再沒有別的。風聲從山坳裡灌上來,帶著溼氣和一股若有若無的水腥味。他把刀插回鞘裡,轉身朝工棚走。
剛下到半坡,就看見工棚方向忽然亮起一點火光。那火光不是火把,而是一盞極小的白燈,和北坡老柏樹上那盞一模一樣。白燈在工棚西南面的坡下晃了晃,又滅了。那光極其微弱,像黑夜中的一隻眼睛,睜開又閉上。李元芳一驚,連忙伏低身子。那白燈滅後,工棚方向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接著,工棚裡傳來狄仁傑極平靜的聲音:“眾軍聽著,都不要動。這是主家在替我們點燈。我們若去追燈,就會踩進他們的算裡。”那聲音不高,卻在夜色中傳得極遠,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一圈圈盪開。
李元芳聽見狄仁傑的聲音,稍鬆一口氣。他慢慢摸回工棚,見狄仁傑仍站在工棚前,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根竹杖。竹杖約五尺長,杖身油亮,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舊物。仁闊、楊方、李朗都守在旁邊,幾名工部吏員縮在棚後,不敢出聲。工部吏員中有一個年紀最大的,縮在最後面,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碰得格格直響。狄仁傑看見李元芳回來,說:“沈濤呢?”李元芳把沈濤中箭和兩名衛士被引走的事說了。狄仁傑聽完,沒有說話,只是將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那竹杖觸地時沒有發出聲音,像點在一層極厚的棉花上。
“兩名衛士不會死。主家抓了他們,是想和我們換東西。”李元芳問:“換什麼?”狄仁傑說:“換裴照。”李元芳皺眉:“裴照本來就在他們手裡。”狄仁傑說:“裴照在他們手裡,但被我們看見了。他們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們來救,而是我們把裴照沒死的事報出去。所以,他們抓了兩個衛士,要我們閉嘴。”李元芳說:“那卑職去把人追回來。”狄仁傑說:“追不回來。他們抓了人,又放出白燈,就是在等我們亂。你回來時也看見了,工棚前到北坡,處處有他們的人。他們今晚不想強攻,只想用這些手段消磨我們。”他頓了頓,目光從北坡方向收回,落在李元芳身上:“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心裡沒底。真正有把握的人,不會在夜裡玩這些把戲。”
李元芳說:“大人,沈濤中了麻箭,若不及時解,怕今夜醒不過來。”狄仁傑說:“麻藥無性命之憂。你去讓李朗燒一鍋水,取些鹽來。沈濤腿上的傷先包紮,肩上的箭傷要用熱鹽水洗。還有,那盞白燈是什麼時候滅的?”李元芳說:“卑職回來時,它已經快滅了。眼下怕是全滅了。”狄仁傑點頭:“燈一滅,山外的接應就斷了。他們今晚不會再來第二趟。”他頓了頓,說:“但明日天一亮,黑水灘的人一定會沿山腹暗洞進來。你的人必須在天亮前把北坡崖壁出口和黑水灘谷口看死。”李元芳說:“卑職明白。”
李元芳轉身安排。李朗帶人去燒水。仁闊和楊方分守工棚兩側。狄仁傑走回工棚,在木桌前坐下。他用炭條在木板上畫了兩筆,又停下。炭條是燒火時從柴堆裡順手撿的,一頭已經燒得焦黑。李元芳跟進來,低聲說:“大人,剛才卑職在北坡崖壁的溶洞裡,不僅看見‘玄籌閣’三個古篆,還看見一隻鳥形圖案。”狄仁傑“哦”了一聲,抬眼看他:“鳥形?什麼鳥?”他的眼睛在燈下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兩粒突然被撥亮的炭火。李元芳說:“展翅的鳥,頭朝東南。線條很簡單,像一片桑葉。”狄仁傑用炭條在木板上勾了幾下,問:“是不是這樣?”李元芳湊近一看,正是。那圖案只有寥寥數筆,卻有一種奇異的生命力,像一隻鳥即將從木板上飛起來。狄仁傑說:“這是‘鵓鴣為信’。前隋舊宮裡的暗標,後來流散到江湖。鳥頭朝向東南,說明傳信方向在東南。本閣如果沒有猜錯,那溶洞只是傳信口,鳥形圖案是暗號,告訴進洞的人,若白燈滅了,就往東南從水上撤。”李元芳說:“東南水面,又是潤州城外江上。”狄仁傑說:“不錯。黑水灘下去,必有一條水路通往城外。昨日你問阿醜,阿醜說送糧人的船頭掛青布燈籠。今日你又見白燈籠。青燈是運糧,白燈是示警。這一青一白,就是主家在山裡的兩隻眼睛。”李元芳說:“大人的意思,我們下一步要查水路?”狄仁傑說:“水路要查,但不是現在。山裡的口子不封住,水路再查也是白查。明日你帶人把黑水灘谷口清一遍,若遇接應的人,能拿則拿,不能拿就放走。記住,只清谷口,不進水路。我們要給主家留一條路。他們要撤,才會動。動了,才會有破綻。”李元芳說:“是。”
這時棚外傳來李朗的聲音:“大人,水燒好了。”李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像是被煙燻了嗓子。狄仁傑起身,和李元芳一前一後走出工棚。沈濤已經被抬回棚前,半靠在草堆上。他臉色發灰,左肩的麻藥似乎發作得厲害,整條手臂垂著,不能抬起。右腿被木板夾住,包了層粗布。他看見狄仁傑,想坐直身子,被狄仁傑按住了。狄仁傑讓李朗把熱鹽水端來,親自挽起袖子,用布蘸了,給沈濤洗傷口。熱鹽水觸到傷口,沈濤疼得眼皮直跳,但一聲不吭。他的嘴唇咬得發白,額角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狄仁傑說:“你這條胳膊能不能保住,就看今夜。麻藥不散,明日便可走動。若今夜發熱,就麻煩了。”他洗了一會兒,又對李元芳說:“那支箭還在嗎?”李元芳把箭遞過去。
狄仁傑就著火光看了看箭桿,又聞了聞箭尖。火光在他的瞳孔裡跳動,像兩簇極小的火苗。他說:“藥是用曼陀羅子浸過的,外面裹了層蛇蛻粉。中者麻木,不傷性命。用鹽熱敷,到天明便能恢復。只是這箭桿上刻了一道橫線,是主家弓手的記號。”李元芳湊近看,果然在箭桿尾部有一道斜刻的細線。那刻痕極淺,像是不經意間劃上去的,但在懂行的人眼裡,這就是署名。狄仁傑說:“你記得阿跛用鐵尺,這種箭是另一個人的。阿跛不使弓。”李元芳說:“主家弓手不止一個。上次裴照被抓,是弓手射中右腿。昨夜黑水灘又有接應的人。”狄仁傑說:“弓手和接應的人,要分開算。弓手是殺人的,接應是傳信的。今晚來的人裡,會放煙、會吹骨笛、會用短箭,還會用毒液竹囊。他們在山裡活動,比我們更熟。”他看向李元芳:“所以,天不亮以前,你的人不要單獨行動。所有哨位,兩人一組。換崗時,互相拍肩對暗號。若有一人沒到,立刻報來。”李元芳應下。
夜色更沉了。風從北坡下來,把最後那點杏仁氣吹散。風裡夾雜著松脂和溼土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焦糊味,從北坡老柏樹方向飄來。工棚裡沒有人說話。沈濤被抬進棚內,仁闊守在旁邊。仁闊的大錘就放在腳邊,錘頭上沾著幾根草葉。李元芳親自把工棚四周的幾處草堆重新佈置,又在暗處各伏了人。他走動時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在夜色中巡行的黑豹。他走到狄仁傑身旁,見狄仁傑仍站在坡前,面朝北坡,手裡籠著那根竹杖。竹杖的一端插在土裡,另一端被他握在掌心,像一個沉默的旅人拄著柺杖,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白明“:說芳元李”。虧吃們我,下臨高居們他,窄太裡那。戰接口谷在別。置位看遠遠先,人到找們你。夫功些費得也,甲的們他剝要人賊。好就那“:說傑仁狄”。甲皮了穿都士衛的來帶次這。有“:說芳元李”?嗎甲有都上們他。士衛的抓被名兩那找先。口谷灘水黑和壁崖坡北去人帶自親你,亮一天日明“:說又,頓了頓他”。滿不填也衛牛千個十,伏埋有若頭裡那。的擅能們你是不里路水。路水追要不們你但。退們他就那“:說傑仁狄”?呢退不若們他,口谷灘水黑清日明們我那“:說芳元李”。號訊出不傳,了滅經已燈為因是,們我怕為因是不,退們他晚今。退則退該,進則進該,班就部按們他。個一是又的路埋,個一是的箭弓用,個一是的笛骨吹,個一是的燈點,人個一是的煙放。清極工分的人夥這。人多更要想沒們他明說,走抬濤沈把有沒們他但。半一了手得們他明說,走撤又,士衛個兩了抓們他。是全不“:說傑仁狄”。握把有沒們他“:說芳元李”?攻有沒麼什為們他晚今,道知可你,芳元。累不閣本“:說傑仁狄”。職卑有面外,刻片歇去,人大“:說芳元李
。小隻一著按像,上頸後他在按手的方楊。話說想地嗚嗚裡,著趴下朝臉,衫布灰一生後那,生後的子個小個一著按方楊,後堆草。去邊東朝,勢手個了做芳元李。線弧的淡極道一出劃中暗黑在頭錘。錘大著握裡手,來出鑽裡棚從已闊仁。去看時同傑仁狄和芳元李。雷驚聲一像卻,裡夜的神凝樣這在但,見不聽乎幾得輕音聲那。草一了斷踩人有像,響的輕極聲一來傳然忽邊東棚工,著說正
。去進年帶方楊讓,刀了收芳元李”。路帶他要還早明。他嚇要不,芳元“:手擺擺傑仁狄。鳥的驚只像,的一一子脖,頭點地迭不忙年”。了住不保就袋腦的你,聯關有人些那裡山和你現發們我讓若。話實是的說好最你“:眼一年那了看他”。是“:說芳元李”。口麼什有還山後知便,在還若匠木張。看看莊李去路帶他讓了亮天等。水口給,裡棚到帶他把“:說芳元李對又,他給還簍竹的年把方楊讓傑仁狄。葉落的中風片一像,抖在還的他”。來出敢沒,鬥打見聽才剛。近附這在躲就,霧起見看午下,山的進天白我。舅我是他。送匠木張的場石採山後給。頭石我“:說年”?飯送誰給?字名麼什你“:年向看他”。個這採裡夜在會不人的家主。氣瘴中山解來用農藥,背坡北在長只草這。’草風醒‘是的攥裡手他“:說傑仁狄”?道知麼怎人大“:說芳元李”。人的家主是不子孩這。他開鬆,芳元“。鬆了鬆氣空的圍周讓卻,逝而閃一中火在容笑那。了笑然忽,草把那看了看腰彎,來過走傑仁狄。了蔫些有經已片葉,土泥著沾上草。草把一著攥裡手,手開攤年”?麼什的拿裡手你“:說芳元李。音的有特人年著帶,細又尖又音聲的他”。路了錯走。飯送匠木張給來,的莊李下山是我……我“:說地結結,抖發渾得嚇年那”?麼什做祟祟鬼鬼外棚工在?人麼什是你“:下人那點一尖刀芳元李。泥了滿沾面上,邊腳芳元李到滾隻一有,地一了滾頭饅。笛短一和頭饅隻幾出滾裡簍竹。簍竹小隻一著揹頭肩,紅發目雙,瘦黃皮麵,年的歲七六十個是,照一子摺火。來過翻人那將,去過走芳元李
。割在片刀的小細數無像,過刮邊耳他從風。上閉有沒睛眼,柄刀握芳元李。了見不又便,下一了閃只那。火了點方地的深極一在人有像,微點一有乎似,向方崖斷遠有只,見不看也麼什裡暗黑。向方坡北看了看頭抬他。發人得冷,去進灌口領從風。著慢慢角用他。屑草些有還,灰黑點幾著沾上鞘刀柄那。上在橫刀把,下坐子柱一著靠,面南棚工到走他,去進跟有沒芳元李。去進轉,兒會一了站前棚工在傑仁狄。中暗黑在也廓的山連,墨厚層一了潑被像際天的方東。亮見不仍邊天。蛾飛的白灰群一像,旋著打中空在灰草。散四得吹灰草堆一的外棚工把,來起大新重風山。了滅全完經已籠燈白的上樹柏老坡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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