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22章 黑水灘谷口(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4天前

天剛破出一點灰白,北坡上的霧已經散盡了。李元芳從工棚南面的柱子旁站起來,腰背有些發僵。他朝北坡方向望了一眼,老柏樹的輪廓從晨光裡顯出來,像一張被風吹歪的舊傘。沈濤睡在草堆上,臉色比夜裡好了一些,左肩的傷口沒有腫起來,只是手臂還抬不利索。狄仁傑已經坐在工棚裡,正就著一碗冷水啃一塊幹餅。李元芳走進去,狄仁傑把另一塊幹餅遞給他:“先吃。吃完了帶李朗、仁闊去北坡。楊方和肖豹守工棚。那個叫石頭的少年,把他帶上。你到李莊以後,不要多留,問清張木匠的事就回來。”李元芳接過幹餅,幾口吃完,又灌了半壺水。他問:“那兩名被引走的衛士,還找不找?”狄仁傑說:“先找。他們身上若沒有傷,或許被綁在谷口附近。賊人不會帶著兩個千牛衛走太遠。他們抓人,是為了講條件。人在他們手上,他們也不會殺。”李元芳說:“卑職明白。”

李元芳叫上李朗、仁闊和石頭,出了工棚。石頭睡得迷迷糊糊,被楊方從草堆後提起來,背了竹簍,跟著走。李元芳看了看他的竹簍:“裡面裝的什麼?”石頭把竹簍開啟,裡面除了幾個硬饅頭,還有一把小鐵錘、兩根麻繩、一包粗鹽。李元芳問:“你給張木匠送這些做什麼?”石頭說:“我舅在採石場幫人修石階。鐵錘是他的,麻繩和鹽是帶給他的。他住在後山腰一個草棚裡,平時不回家。”李元芳說:“你昨晚說你沿西坡外頭的舊水渠進山。那水渠離黑水灘多遠?”石頭想了想:“黑水灘?那地方去不得。我舅說過,那邊水是黑的,石頭上長紅苔,人下去腳會爛。舊水渠離那還有兩道山樑。我走的是高處,不沾那水。”李元芳點頭,讓石頭在前面帶路。四人從工棚西面繞出去,沒走多遠,就看見了昨夜被霧壓過的草坡。草葉上掛著一層極薄的灰粉,像下過一場淡霜。李元芳蹲下一看,那灰粉只覆在低矮的雜草和石頭上,高處的樹葉上卻沒有。他用手捏了一點,指腹有些發麻。李朗說:“昨夜那煙,真不是尋常東西。”李元芳說:“是藥。我們能醒著,是溼布起了用。若沒有蒙臉,現在怕是都起不來。”他站起身,對石頭說:“走你昨晚走的路,不要抄近道。”

石頭帶著他們沿西坡外沿走了半炷香,進了一條半乾的舊水渠。渠底鋪滿卵石,渠幫生著發黑的青苔。水渠兩邊的野草極高,人走在裡面,只露出半個頭。李元芳讓李朗看前面,仁闊看後面,自己貼著石頭走。石頭忽然停下,指著前面一個石墩說:“昨晚我就是從這爬進來的。石墩後面有口子,被長草遮著。”李元芳讓他不要停,繼續走。四人穿過水渠,又翻了一道矮坡。矮坡上有一座舊石亭,亭柱斜著,亭頂塌了半邊。石頭說:“張木匠的草棚就在前面。那邊有一片舊石料,堆得像小丘。”李元芳按住石頭,自己先上前看。晨光下,那片舊石料靜靜躺著,旁邊有個草棚。棚門開著,裡面沒有人。草棚前的空地上散著幾塊木頭和半截麻繩,還有一隻已經翻倒的木碗。李元芳對李朗使了個眼色。李朗拔刀,從石料堆旁繞過去,仁闊從右邊包過去。兩人在草棚前碰頭。李朗用刀挑開草簾,裡面空無一人。地上有一攤幹了的血,已經變成深黑色。草棚後壁上破了一個洞,有人從那裡鑽出去。李元芳走進草棚,低頭看那攤血。血泊旁邊有一串腳印,是赤腳踩出來的,五個腳趾印很清楚。腳印一直延伸到後壁破洞。他問石頭:“你舅平時穿什麼鞋?”石頭說:“草鞋。他自己編的。冬天有時也光腳。”李元芳說:“他受傷了。血還沒完全舊,應該是昨夜出的。”石頭臉一下白了,帶著哭腔說:“我舅是不是被山賊害了?”李元芳說:“不一定是山賊。你先別哭。這裡離黑水灘不遠了。”他讓李朗看住石頭,自己從草棚後壁鑽出去。後面是一道斜坡,坡上長滿細竹。細竹間有人踩過的痕跡,斷口發白。痕跡朝東北面山窪裡延伸,方向正對著黑水灘。李元芳沒有貿然追下去,退回來對李朗說:“你帶石頭回工棚。這地方已經不安全。我和仁闊沿痕跡往東北走。若半個時辰沒有回來,你再來接應。”李朗不肯:“將軍,昨夜剛出過事。你不能只帶仁闊。”李元芳說:“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張木匠如果被主家擄走,我們在這裡多停一刻,他的命就難保。你帶石頭回去,把這裡的事告訴大人。我和仁闊若找到人,先看情形,不會硬來。”李朗只得領命。

李朗帶石頭走後,李元芳和仁闊鑽入細竹林。那些細竹長得極密,竹節上帶著小刺。李元芳用刀在前面開路,仁闊提著大錘跟在後面。地上的痕跡時斷時續,但大致方向沒有變。走了一段,細竹漸漸變稀,前面出現一道石坡,坡面上有層紅黑色的東西,像幹了的血又混了鐵鏽。仁闊用腳蹭了蹭,鞋底沾了一層暗紅。李元芳說:“這就是石頭說的紅苔。黑水灘快到了。”他蹲下身,聽見石坡下有極輕的水聲,又像有人用木棍攪水。兩人對望一眼,從石坡旁繞下去。坡底是一片黑乎乎的亂石灘,幾道細流在石頭間慢慢滲著。水不深,顏色發黑,下面沉著些爛草和碎石。岸邊有幾個人影在動,都穿著灰褐色短衣,其中一個正用木棍把什麼東西往水裡按。李元芳伏在一塊大黑石後,看見那被按下去的東西像人。那人被反綁著,半截身子浸在黑水裡,頭朝下,已經不動了。旁邊另一個人罵了一聲,用腳把人踢開。李元芳認出那人右胳膊上纏著一條灰布,正是昨夜逃走的那幾個黑影之一。被按進水裡的人,穿的正是千牛衛的軟皮甲。李元芳握緊刀柄。仁闊也要往前衝,被李元芳一把拽住。李元芳壓低聲音:“別出聲。我們先看他們往哪裡去。”那幾個人在灘邊又弄了一陣,把被浸的人從水裡拖出來,扔到一塊大石旁。接著,一人吹了聲口哨。從黑水灘上游的矮崖後,又閃出兩個人。一個高個子揹著一張短弓,腰間插著四支竹箭。另一個身材矮壯,手裡提著一盞已經滅掉的白紙燈籠。李元芳眼睛一縮。那盞燈籠和昨夜老柏樹上的一模一樣,只是小了一半。高個弓手走到灘邊,看了看被扔下的人,說:“還有一個呢?”灘邊一個灰衣人說:“跑了。在林子裡不見了。”高個弓手說:“兩個千牛衛都看不住。右使知道,非剝了你們的皮。”灰衣人說:“他們不是兩個人。有個大個子在後面追,我們只能先撤。”高個弓手沉吟一下,說:“把死的那個埋了。埋深些。活的再找。找不到,就把這黑水灘守死。”灰衣人應了一聲。幾個人把地上的千牛衛抬起來,往灘西邊一片黑石堆後走。

李元芳趴在石後,聽見“右使”二字,心頭微動。他想起昨夜短鉤柄上那個“奚”字。狄仁傑說可能是隋末江都舊部的姓。如今這些人口稱右使,那短鉤多半就是右使手下人所用。高個弓手剛才說“還有一個跑了”,說明另一名衛士還沒被抓住。李元芳朝四周看,灘邊亂石極多,北邊是一片黑水,南邊是矮崖。若要救人,眼下不是時候。他和仁闊慢慢退後,沿著來路回到細竹林。李元芳說:“他們人多,還有弓手。我們先回工棚,把黑水灘的位置和人數報給大人。那兩名衛士,一個死了,一個還沒被抓住。我們要找活著的。”仁闊紅著眼說:“這些狗賊,拿我們的人浸黑水。”李元芳說:“這仇要記下。但現在不是拼命的時候。黑水灘上還有埋伏,他們嘴上說把人埋了,實際是等我們下去看。你沒見那弓手和提燈的人站在高處,正好把灘邊看清。”仁闊說:“那大人的意思是引我們上鉤?”李元芳說:“不錯。昨夜他們抓人,就是為了讓這個鉤更結實。我們繞開。”兩人沿原路撤出細竹林。

回到工棚時,李朗和石頭已經先到了。狄仁傑站在草棚前聽李朗說草棚裡的血跡,見李元芳回來,就問:“怎樣?”李元芳把黑水灘邊所見詳細說了。狄仁傑聽完,臉色一沉,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轉身走進工棚,拿起那塊木板,用炭條在黑水灘的位置上重重畫了個圈。李元芳跟進去,說:“大人,黑水灘去不得。”狄仁傑說:“本閣知道去不得。但那個跑掉的衛士還在山裡。他若被主家找到,就是第二個死在水裡的人。我們必須先一步找到他。你說他是在哪裡和你們走散的?”李元芳說:“沈濤說,昨夜西邊有條獸徑,兩名衛士被假聲引過去,之後就沒回來。我追到矮竹叢,只看見一柄腰刀。那個衛士多半是趁亂脫身了。他若是活著,應該還在北坡到黑水灘之間的某處。”狄仁傑說:“千牛衛受訓時,若與大隊失散,會往什麼方向走?”李元芳說:“會往高處走,找能看見工棚或來路的地方。若是夜間,就尋背風處藏著,等天亮再動。”狄仁傑說:“那就在北坡往西的高處找。不要下灘,也不要去谷口。他若沒死,一定在等你們。你帶上沈濤不,沈濤有傷。帶上肖豹,他擅長在山地找人。再帶李朗。你們三人在北坡高處按扇形搜。兩人一組,保持能看見彼此的距離。”李元芳說:“是。大人,那個叫石頭的少年說,張木匠的草棚空了,地上有血。”狄仁傑說:“本閣知道了。張木匠可能被主家抓去修暗洞。他們要在山裡來回走,就得有人修路架繩。張木匠是石匠,正好合用。”李元芳說:“那石頭怎麼辦?”狄仁傑說:“把他留在工棚。等下了山再讓他回家。這後山不比他李莊的田埂。”

李元芳叫上肖豹、李朗,朝北坡西面搜去。三人分成兩路,李元芳走中間高處,肖豹在左,李朗在右。晨光已經高起來,山裡卻還是發涼。野草上的灰粉被風吹掉不少,空氣裡的杏仁氣基本聞不到了。北坡西面有幾處半人高的石堆和乾溝。李元芳一邊走,一邊看地上有沒有新鮮踩痕。走了約半里,肖豹忽然學了兩聲鷓鴣叫。李元芳朝他那邊靠過去。肖豹蹲在一處土坎上,指著下面一個用枯枝搭成的淺窩。淺窩裡有幾塊被折下來的樹枝,鋪得極厚,像有人在這裡躺過。旁邊有一小截刀鞘繩。李元芳拿起來看,繩頭被割過,斷口整齊。他說:“是衛士自己割的。他在這裡藏過。”三人順著淺窩往下看,下面是一條窄溝,溝裡有幾塊翻開的石頭,石頭上帶血。血不多,像手掌擦破滴下的。李元芳說:“他往溝裡下去了。”肖豹說:“下去就是黑水灘的北沿。那裡水淺,但水邊有紅苔,容易滑。”李元芳說:“走,小心點。”

三人沿著窄溝慢慢下去。溝底的石頭又黑又滑,人站在上面,鞋底像被吸住。李元芳用刀鞘試了試水。水色發黑,卻不像有毒,倒像被某種礦物染的。他抬頭看前面,溝口就在黑水灘北沿,幾塊大黑石擋住視線。李元芳讓李朗和肖豹左右散開,自己從中間往溝口摸。剛到溝口,他看見一塊大黑石後面伸出一隻手,手指動了動,像是在求救。李元芳心一緊,伏低身子看過去。那正是那名跑掉的千牛衛。他半躺在大黑石後的淺水裡,臉色發白,嘴唇發青,左腿壓在一塊鬆動的石片下。他看見李元芳,張開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李元芳急忙過去,和肖豹合力把石片搬開。那衛士的左腿已經麻木,膝蓋以下被黑水泡得發皺。李元芳把他從水裡架起來。那衛士攥著李元芳的袖子,斷斷續續說:“將軍,另一個……被他們拖下黑水……我搶了他的刀……跑了。”李元芳說:“別說話,先上去。”他和李朗一左一右把人架出淺水。剛走到溝口,頭頂矮崖上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哨響。李元芳猛地抬頭,看見高個弓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崖頂,正張弓搭箭,朝他們瞄準。那弓手身後又冒出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那個灰衣人。李元芳低喝:“隱蔽!”肖豹和李朗立刻帶著受傷衛士滾到大黑石後。只聽“嗖”的一聲,一支竹箭釘在李元芳剛才站的位置,箭尾灰羽還在輕顫。李元芳沒有退,反而往前一撲,閃到另一塊黑石後。他從石後探頭,看那弓手的位置。弓手在崖頂,高約三丈,黑水灘邊沒有直上的路。李元芳對肖豹喊:“你帶人往溝裡退。我引開他。”肖豹說:“將軍,太險了!”李元芳說:“他的箭很快,但每兩箭之間要停一下。你們趁他換箭時走。”說完,他從黑石後猛地竄出,沿著灘邊亂石呈“之”字跑動。弓手果然連射兩箭,一箭擦著他右肩飛過,一箭釘在黑石上。李元芳在第三箭未來時,忽然折向一塊高石,借力一躍,攀住矮崖上一道石稜。弓手急忙再抽箭。李元芳已翻上崖邊,刀隨身進,朝弓手握弓的右臂劈去。弓手側身一躲,刀鋒只削斷弓弦。弓弦“啪”地崩開。李元芳不等他反應,左掌拍出,打在他胸口。弓手連退兩步。旁邊兩個灰衣人抽出短刀撲來。李元芳後退半步,反手一刀,逼開一人,又用刀背砸開另一人的短刀。那弓手見弓已廢,從腰後抽出一柄短斧,呀地朝李元芳劈下。李元芳側身讓過,刀從下方斜撩,正磕在短斧柄上。火星一閃,短斧脫手。李元芳一腳掃出,把弓手踢倒在地。兩個灰衣人見勢不妙,不再戀戰,拖起地上的短斧,扶著弓手往矮崖後面逃。李元芳沒有追。他走到崖邊,朝下面喊:“肖豹,李朗,上來!”肖豹和李朗正扶著那名衛士從溝裡往上撤。李元芳站在崖頂,看那三個賊人鑽進一道石縫後不見了。他低聲說:“這裡也有暗洞。”肖豹爬上來問:“將軍,要追嗎?”李元芳搖頭:“不追。先回工棚。衛士傷得不輕,黑水泡過的地方耽擱不得。”三人帶著傷者,緩緩撤回北坡高處。

回工棚後,狄仁傑先看那衛士的傷。左腿發皺,腳踝腫得發亮,皮膚上有幾塊紫斑。狄仁傑讓李朗燒鹽水清洗,又讓仁闊去山中採些清熱解毒的鮮草來搗爛敷上。那衛士叫趙武,是張環手下。狄仁傑問他昨夜情形。趙武斷斷續續說:“我們在獸徑被兩個人從後面按住。他們用溼帕子掩我們口鼻。另一個兄弟被拖走。我咬破舌根清醒,用刀割斷手上繩子,滾進窄溝跑了。”狄仁傑問:“那兩個抓你們的人,長什麼樣?”趙武說:“天太黑。一個極瘦,手指很長,像女人。另一個力氣很大,右臂上纏著灰布。”李元芳聽了說:“右臂灰布,正是黑水灘上那個灰衣人。”狄仁傑點頭,對趙武說:“你先養著。另一個衛士被他們浸了黑水,已經死了。”趙武低下頭,說不出話。狄仁傑沉默片刻,對眾人說:“這筆賬先記下。賊人抓我們的人,不單是為滅口,還要用屍體做文章。趙武說,他們用溼帕子掩口鼻,那帕子上一定有藥。他們能生擒千牛衛,說明對山中地形和夜裡路線極熟。你們不能再散開追敵。”李元芳說:“卑職今日在黑水灘邊看見,他們埋死人的位置在灘西黑石堆後。要不要把人找回來?”狄仁傑說:“要。但等張環回來,或曾泰從潤州派員來再辦。眼下山中人手單薄,不宜分兵挖屍。天不黑,他們不會再攻。你帶沈濤去北坡崖壁下,把昨夜那個溶洞裡的圖形原樣畫回來。本閣要仔細看。”李元芳說:“是。那個點燈人若還在洞裡呢?”狄仁傑說:“不會。白燈滅了,他必已撤走。那地方現在是個空口。你們快去快回,不要在洞中久留。”李元芳應下,叫上沈濤,兩人出了工棚。沈濤左肩還疼,但能走動。他們沿昨夜的路上了北坡,尋到斷崖下。裂縫還隱在枯藤後。李元芳先讓沈濤在崖下等,自己攀上去,見裂縫內黑沉沉的,沒有光。他點了支短火摺子,鑽進去。溶洞裡的豆燈已經滅了,石臺還在,灰布、碎玉都不見了。李元芳走到石臺後的洞壁前,用火摺子照見那鳥形圖案和“玄籌閣”三個古篆。他仔細看了一遍,把圖形的頭朝方向、翅膀展開的幾道刻線都記下,又用炭條在懷中白布上描了。正要退出去,腳下忽然踢到一個東西。他低頭一看,是半截竹管,管口塞著黑布。李元芳撿起竹管,沒有馬上開啟。他吹滅火摺子,慢慢退出溶洞。出裂縫時,天光已經大亮。沈濤在崖下仰頭問:“將軍,畫了嗎?”李元芳說:“畫了。還有半截竹管,帶回去給大人。”兩人下了北坡,一路無話。

回到工棚,李元芳把白布展開,將描下的鳥形圖案拿給狄仁傑看。狄仁傑把白布鋪在木桌上,用指頭沿著那圖形劃了一圈。那鳥頭朝東南,雙翅一高一低,翅尖各有一個極小的圓點。圓點上下又刻了兩條短線,像河圖洛書裡的爻線。狄仁傑說:“這鳥不是鳥。是‘鷁’。古代南方水寨用來測風向的旗標。頭朝東南,翅有雙點,是水路合口的意思。本閣若沒看錯,這圖是留給後面進洞的人看的,讓他們朝東南水路合口處去匯合。”李元芳說:“潤州城外的江上,不正是東南方向?”狄仁傑說:“所以黑水灘必有一條地下暗河,通到山外某處水面。那水面與江相通,卻不在主航道。否則他們不會用青白燈來傳訊號。”他開啟那半截竹管,裡面卷著一層極薄的皮紙。皮紙上寫著一行極細的小字:水退七尺,門開半扇。狄仁傑把皮紙鋪在燈下看。字用硃砂寫成,已經有些泛黑。李元芳問:“這是什麼意思?”狄仁傑說:“水退七尺,說的是黑水井裡的水位。門開半扇,說的是石門。阿醜說過,黑水井連著山腹水道。若水位降七尺,石門外就能進去一個人。門開半扇,是通道半開。”他抬頭看向李元芳:“今夜,黑水井裡的水還會降。他們也許是想趁水退,進到石門後取物。那皮紙卷好放回竹管,再放回溶洞裡去。”李元芳說:“放回去?”狄仁傑說:“對。這竹管是點燈人故意留下來的。他們料到我們會再進溶洞。你在洞裡踢到它,是有人把它放在你必經之路上。這行字也是故意給我們看的。若我們把竹管拿走,他們就不知道我們是否已經看見。若我們放回去,他們下次進洞便知。你在外面做個暗記,看今夜有沒有人來動它。”李元芳說:“大人的意思,這是他們故意漏給我們的訊息?”狄仁傑說:“是。但不全是假。水退七尺,門開半扇,和黑水井的水位變化對得上。半真半假,才最讓人難辨。”李元芳說:“那我們要不要照做?”狄仁傑說:“當然不照做。這竹管要放回,但暗記還要做得不被察覺。若他們半夜來取,我們就能跟。若不來取,說明他們只是想讓我們知道訊息。無論哪種,我們都不按他們的時間走。今夜所有哨位前移,把北坡崖壁和黑水灘谷口都納入眼線之內。他們要動,我們就看得見。”

李元芳立刻去安排。沈濤帶著肖豹、楊方分三處暗哨:一處看北坡崖壁裂縫,一處看黑水灘谷口,一處看老柏樹。三處之間用極輕的鳥哨聯絡。張環未回,齊虎也沒有訊息。工棚裡的戰力,只剩下李元芳、李朗、仁闊、沈濤、肖豹、楊方,以及工部的幾個吏員和那個叫石頭的少年。狄仁傑把工部吏員叫到跟前,問他們當中誰懂山形水勢。一個姓趙的老吏說,他在工部管過河道簿,略通水脈。狄仁傑讓他把工棚附近的水脈畫出來。趙吏用炭條在地上畫了幾條線,說後山水源主要從北坡高處的滲水層下來,一部分進了斜縫,一部分沿黑水灘流走。黑水灘的水色發黑,是因為水底有黑石,那石頭在隋朝舊礦裡見過,叫“墨硝石”。狄仁傑問:“墨硝石有什麼用處?”趙吏說:“可作染料,也可入藥。但若常年浸泡,水會發苦,人畜飲了會腹脹。灘邊那紅苔就是墨硝石上生的。”狄仁傑聽了,若有所思。他轉頭對李元芳說:“黑水灘的水不是用來喝的,是用來泡東西的。他們浸死衛士,又用黑水泡兵器,或許是在淬毒。那灘邊若有人長期住著,必有防毒的法子。”李元芳說:“大人懷疑黑水灘上還有窩點?”狄仁傑說:“不一定住人。但一定有臨時取水和泡器的石槽。你今日在灘邊,有沒有看見像石槽的東西?”李元芳想了想說:“有。灘西黑石堆旁有一個半圓的石坑,裡面汪著黑水。旁邊有幾根浸黑的木棍。”狄仁傑說:“那就是了。他們在灘邊泡毒。泡的不只是箭,可能還有墨玉。你記得命案裡的墨玉嗎?玉色偏黑,油亮得反常。本閣現在想來,那玉不是天生就黑,是被人用藥水浸過。”李元芳說:“若能從黑水灘取一點水,再取一塊墨玉比一比,便知。”狄仁傑說:“你明日天亮前,趁退霧後去取。那裡水邊有紅苔,用竹筒裝,不要沾手。取回來本閣有用。”李元芳應下。

天色又暗了幾分。風從北坡下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焦糊氣。工棚外,沈濤的暗哨已經佈置完畢。李元芳提刀站在工棚前,朝黑水灘方向望了一眼。那裡黑沉沉的,像一道墨線橫在山根下。他忽然覺得,這整座山都像被那口黑水井浸透了。明的有石門黑水,暗的有灘邊毒液;地上有弓手,地下有暗洞。他們每走一步,幾乎都踩在別人畫好的格子裡。他側過身,看見狄仁傑披著外袍從工棚裡走出來,手裡又拿著那根竹杖。李元芳說:“大人,外面涼。”狄仁傑說:“涼一點好。腦子不昏。”他走到李元芳身旁,望著北坡的方向,低聲道:“元芳,本閣現在能斷定一件事。”李元芳說:“大人請講。”狄仁傑說:“主家今日不會來。”李元芳微微一愣:“大人怎麼知道?”狄仁傑說:“因為他們已經把你我今天的路數算得很死。我們去草棚,看見血;去黑水灘,看見死人;回北坡,看見竹管。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鋪好。既然鋪得這樣細,就不必急著再動手。他們要看我們今晚有沒有去動那竹管,有沒有下黑水灘。我們若不動,他們就會覺得我們還有別的底牌。我們若動,就中了一半。”李元芳說:“那今夜我們到底動還是不動?”狄仁傑說:“動,但只動兩處:一,取黑水灘的水;二,守竹管。其餘的,都不動。”李元芳說:“裴照那邊……”狄仁傑說:“裴照那邊,今夜不要管。他們若要轉移,沈濤會看見。若不動,就繼續吊著。那口井不是普通井,井下有門。門開半扇,進人難,抬人更難。他們不會在夜裡輕易把裴照帶出去。”李元芳點頭。他朝工棚內看了一眼,那個叫石頭的少年蜷在草堆旁睡著了,臉上還帶著驚恐。仁闊坐在門口磨他那對大錘。李朗給趙武敷藥。沈濤不在,已帶人上了暗哨。肖豹在工棚西邊擦刀。楊方在灶前燒水。狄仁傑走到那堆闇火旁,用竹杖撥了撥炭灰,忽道:“元芳,明日清晨,若齊虎還未回來,你讓楊方去潤州。但從西坡外舊水渠走,不要走山前官道。齊虎不歸,多半是在山前遇到了人。他騎術雖好,但官道有幾處正好被西坡上的箭眼罩住。”李元芳說:“大人懷疑齊虎出事了?”狄仁傑說:“本閣不往壞處想,但必須做最壞的準備。齊虎若被截了,那封信就落在主家手裡。信裡寫的什麼,本閣不瞞你,是讓曾泰暗查潤州工部舊賬和近期外來商船。這封信若被主家得了,曾泰就有麻煩。”李元芳握刀的手一緊:“那卑職立刻去潤州。”狄仁傑擺手:“你去了,誰守山裡?本閣的命,今日就懸在這間工棚。你哪裡也不能去。”他頓了頓,說:“先等張環。張環若也不回,事情就真的大了。到那時,再另作區處。”李元芳不再說話。他在狄仁傑身旁站定,目光掃過四周。山裡的夜又來了。比昨晚更靜。沒有風,也沒有霧。只有北坡方向偶爾傳來一兩聲枯枝折斷的輕響,像有人從樹後慢慢走過。李元芳豎起耳朵,朝那方向移了半步。狄仁傑低聲道:“別動。是鹿。”李元芳仔細一聽,果然是鹿,踩斷了一根矮枝,又沒入黑暗中。他輕輕撥出一口氣,仍然沒有放鬆。兩人就這麼站在工棚前,任夜色一點一點沒過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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