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24章 趙吏試水(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6天前

天亮以後,風小了下去。工棚外的地面還帶著潮氣,幾堆溼柴半乾不幹地攤在坡上,被晨光一照,冒不出煙,倒散出一股青草煮爛的氣味。李元芳靠門柱眯了不到半個時辰,天就大亮了。他睜眼時,狄仁傑已不在工棚裡。趙吏蹲在工棚後面,正把昨夜取回的黑水倒成三份,分在三個破陶碟裡。旁邊擺著一塊生鐵片、一枚灰石子、幾片幹茶葉。李元芳走過去,見那黑水在碟中顏色發沉,水面浮著油花,像一層極薄的蠟。趙吏說:“將軍來得正好。生鐵片剛放進去不久,還看不出變化。茶葉放進去,水面浮沫不多,但顏色發青。這是銅鏽無疑了。”李元芳說:“銅鏽?”趙吏說:“水裡混了銅青。銅青加墨硝,水就發黑。這水若是常年用來泡玉,玉色變黑,表面又亮,正與死者身邊的墨玉相符。”李元芳說:“那血竭藤呢?”趙吏說:“浮沫不發紅,只發青,怕是沒有血竭藤。昨夜將軍看見潭邊紅苔,那紅苔也未必是血竭藤,而是銅青浸出的苔色。卑職在工部舊檔裡見過,銅青水邊多生赤苔,苔下石頭髮脆,敲之聲如破瓦。”李元芳說:“你懂這些,倒省了大人不少事。”趙吏說:“卑職在工部管了半輩子河道和礦樣,這些是分內事。”狄仁傑從坡前走回來,聽了趙吏的話,說:“銅青加墨硝,水黑而亮。那黑水灘的水源,應該和舊礦相通。趙吏,你再看那生鐵片,若兩個時辰後鐵片變紅,就說明水裡有砒石粉。砒石粉配銅青,可以淬箭。這水不單能泡玉,還能製毒兵刃。”趙吏說:“閣老說得是。砒石粉見鐵會慢慢泛紅,若再泡久,鐵片會發脆。”狄仁傑點頭,又對李元芳說:“你去看看沈濤和肖豹的暗哨,讓他們不要大白天都趴在草裡。日頭一高,無遮無擋,反容易被對面看清。留一個在高處看北坡崖壁,另一個撤到工棚歇著。下午再換。”李元芳應聲去了。

沈濤和肖豹都已守了一夜。李元芳先上北坡崖壁。沈濤藏在一塊凸出的山石後,臉上蓋著幾根草。他見李元芳上來,低聲說:“將軍,崖壁裂縫裡一直沒人。那竹管還在原處。北坡下頭也沒動靜。”李元芳說:“你先下去睡。讓肖豹頂到午後。”沈濤說:“我不困。”李元芳說:“昨夜你守了一夜,肩傷還沒全好。大人說了,白天只留一個。你下去。肖豹午後換我。”沈濤不再堅持,從石後出來,沿著暗處下了坡。李元芳到西邊找肖豹。肖豹趴在一棵歪脖子樹下,正嚼著一根草莖。李元芳把安排說了。肖豹說:“將軍,那竹管我隔半個時辰看一次。剛才看,洞口的藤沒變,只是藤葉有些發蔫。”李元芳說:“發蔫?是太陽曬的,還是被人碰過?”肖豹說:“不像是碰的。那藤本來就要枯了。但裂縫口下邊有一小片苔被踩掉了,留下半隻腳印。腳印很淺,像是今早有人從裡面出來過。”李元芳皺了下眉:“什麼樣?”肖豹說:“前腳掌印,後跟不深。和昨夜那點燈人相似。從崖壁裂縫出來,往東邊舊水渠去了。”李元芳說:“你先守著。我去看看。”他循著肖豹說的方向走。從崖壁下到東邊舊水渠,要過一片長草坡。草上露水未乾,腳印已經看不見。李元芳走到水渠邊,發現渠幫有一處新滑落的土塊。土塊下面有半截草繩,繩頭被磨得發毛。他用刀鞘挑起草繩,見繩上沾著幾星白灰,和昨夜在石門下見到的白粉相似。李元芳沒有繼續追。他折回工棚,把草繩放在狄仁傑面前。狄仁傑拿起草繩看了看,說:“這是拉東西用的。白灰是石門邊撒的那一種。看來今早有人從北坡崖壁出來,沿水渠送了一截草繩到東邊。草繩是新的,說明他們還在佈置。東邊水渠通向哪裡?”李元芳說:“舊水渠一直通到西坡外沿,再走一段能到李莊方向。昨夜石頭就是從那裡進山的。”狄仁傑說:“他們要把山裡的東西運出去,又不能走黑水灘,就走舊水渠。水渠裡沒有水,正好走人。你帶人把水渠東邊出口看住。他們若白天運人,不會挑大路。水渠出口應該在山坡下的老石橋附近。你去看看。”李元芳叫上李朗,從工棚東面繞過去。那少年石頭正坐在柴房前啃饅頭,見李元芳要走,站起來說:“將軍,那水渠我知道,盡頭有個石橋。我舅帶我去過。”李元芳說:“你帶我們到石橋,不要近前。”石頭點頭,把饅頭揣進懷裡,走在前面。

三人沿舊水渠走。水渠彎彎曲曲,渠底有些積水,顏色發黃。走了約莫一炷香,渠邊出現幾塊半埋土中的石墩。石頭說:“前面就是石橋了。”李元芳讓石頭和李朗伏在渠邊的草堆後,自己貓腰上前。那石橋是單孔小橋,橋面長滿青草,橋下是條幹溝。溝裡散著些破竹筐和爛草鞋。李元芳掃了一眼,沒有發現人。他走到橋洞下,看見泥地上有幾串很新的腳印,腳尖朝山外。腳印裡有深有淺,深的像負重。他蹲下用手比了比,那負重的人腳型寬大,不像是點燈人的瘦腳。李元芳又往橋洞深處看,發現一堆新壘的石頭,石頭下壓著幾根竹竿。竹竿被劈成兩半,裡面挖空了,像是用來藏東西的。李元芳抽出一根,聞了聞,竹節裡有股燈油味。他對李朗說:“這地方是他們臨時轉運點。人還沒走遠。你帶石頭回工棚,把這裡的位置告訴大人。我在橋附近再看看。”李朗不肯。李元芳說:“不是追。我就沿橋下乾溝走幾步,看他們朝哪個方向去了。”李朗說:“將軍,你昨夜已經獨闖了一回。今日不能再一個人。”李元芳看他一眼,說:“那你讓石頭先回去報信。你我二人沿乾溝走。”石頭嚇得臉發白:“我……我不認得回去的路。”李元芳說:“沿水渠往回走,走到石亭再往南,就看見工棚了。這條路你昨夜走了一回,怎麼不認得?”石頭低下頭,說:“我怕。”李朗從腰後抽出一柄短刀,塞進石頭手裡:“拿著。山裡野狗怕這個。你走。到了工棚,把這刀交給仁闊,就說橋下有人。”石頭接了刀,咬咬牙,往水渠迴路上跑了。李元芳看著他跑遠,才和李朗沿乾溝朝山外走。乾溝兩側長滿蘆葦,風一吹,葦葉沙沙響。走了幾十步,溝底出現一道分岔。一條折向東南,一條直通山外。李元芳看分岔口,東南那條的泥上有幾道極輕的劃痕,像有人用樹枝把腳印掃過。直通山外那條反而沒有新痕。李元芳說:“他們往東南去了。掃了腳印,更說明有鬼。”兩人朝東南岔路走。沒走多遠,前面出現一片淺水塘。塘水發暗,塘邊停著一隻極破的平底小船。船頭沒有燈籠,但船幫上有一塊青布條,被風吹得捲了起來。李元芳說:“看見沒有,這就是接應。船在,人可能還在附近。”他讓李朗伏在蘆葦裡,自己從側面繞到水塘邊。塘邊草亂,有一串腳印從船邊一直延伸到十幾步外的一間廢草屋。那草屋已經塌了半邊,門口掛著一片破油布。李元芳貼到草屋後,聽見裡面有細微的呼吸聲。他朝李朗做了個手勢。李朗從另一邊靠近。李元芳用刀尖挑起破油布,身子一閃進去。草屋裡只有一個人。那人蜷在牆角,身上蓋著半張舊漁網,腳邊放著一盞滅掉的白紙燈籠。正是那夜點燈少年的身形。李元芳沒有拔刀,只用刀鞘壓住漁網。那人猛地睜眼,看見李元芳,嚇得往裡一縮。李元芳說:“你昨夜在北坡崖壁上點燈,今晨又從這裡出來。我問你,黑水灘的人要把誰送出山?”那人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臉上有幾道新劃傷。他盯著李元芳,嘴唇發抖,說:“我不知道。我只管送船。人還沒到。”李元芳說:“什麼時候到?”那人說:“天黑以後。他們從舊水渠下來。”李元芳說:“送到哪裡?”那人說:“送到江灣。有船接。我只把平底船撐到前面那片蘆葦蕩,別的不管。”李元芳說:“接應的是誰?”那人搖頭:“不認識。船頭掛青布燈。燈不亮,我不過去。”李元芳說:“誰讓你來的?”那人說:“溫貨郎。他給我半吊錢,讓我天黑前把船停在水塘邊。人一到,就往江灣撐。”李元芳說:“溫貨郎是走街賣貨的?”那人說:“是。他常年在潤州城外轉。昨夜在西坡下找到我,說有個病人要運出去,讓我別多問。”李元芳看他不像說謊,便低聲說:“你現在照常撐船。天黑前我不會動你。但你要記住,若到時候有千牛衛從塘邊經過,你只裝沒看見。若有人問,你就說江口有風,船不好走。”那人連連點頭。李元芳退出草屋。李朗從旁跟上來。李元芳說:“他背後還有個溫貨郎。這是玄籌閣傳信的人。你回工棚,把事情報給大人。我在這裡盯著,看天色將黑時來的是什麼人。”李朗說:“將軍一人太險。”李元芳說:“我藏在蘆葦裡,不露面。你帶兩個弟兄回來時,走路輕些,別把塘邊的野鴨驚飛。野鴨一飛,對面就知有人。”李朗領命,沿原路回工棚。

李元芳在蘆葦叢中尋了一處高些的土埂坐下。從這裡能看見水塘和草屋,也能望見遠處舊水渠的方向。風一陣陣吹,蘆葦倒向一邊,又慢慢立起。水塘裡的暗水被吹出細紋。他握刀坐著,把呼吸放平。太陽從東南移到頭頂,又慢慢偏西。李朗還沒有回來。李元芳並不急。他盯著草屋裡那個年輕人。那人倒也坐得住,偶爾出來在船邊望一望,又縮回去。午後過半,舊水渠方向傳來一聲極低的鵓鴣叫。李元芳身子一緊。鵓鴣是山裡常見的鳥,但這聲叫得太短,尾音收得極快,像人學的。他朝水渠口看,見兩個人從葦叢後閃出。都穿著灰褐色短衣,頭上裹布,腰間別著短刀。兩人抬著一個極長的草蓆卷,腳步很沉。那草蓆卷得很鬆,裡面像是個人,卻不怎麼動。李元芳心一沉。他們到底把人送來了。草屋裡的年輕人也看見了,從屋裡出來,跑到船邊。那兩人把草蓆卷往船上一放,低聲說了幾句話。年輕人點點頭,解了船繩。李元芳看清那船很小,草蓆卷放上去以後,船頭船尾都翹起一點。兩人沒有上船。他們朝塘邊退了幾步,便往回走。年輕人用竹篙一點,船慢慢離岸。李元芳在蘆葦中緩緩移動,跟著船的方向走。水塘不大,平底船滑進西邊一條窄水道,水道兩邊全是高過人頭的蘆葦。李元芳不能走得太近,只能遠遠看那船篷似的影子在葦尖間移動。船行了約莫半里,轉入一處較開闊的淺灘。那淺灘西邊是幾棵老柳,柳後有一條土路。船到淺灘邊停了。年輕人跳下船,把草蓆卷拖到灘邊一棵老柳下,又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李元芳心裡一凜。他要燒。就在這時,蘆葦外忽然傳來幾聲極輕的腳步聲。李元芳回頭一看,是李朗帶著沈濤、肖豹摸到了。李元芳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分左右。三人從蘆葦裡慢慢包過去。那年輕人剛要點火,忽然聽見老柳後的土路上有人咳嗽了一聲。他手一抖,火摺子掉在地上。一個披著舊蓑衣的人從柳後走出來,朝年輕人擺了擺手。年輕人忙把草蓆卷放開。那人蹲下,把草蓆掀開一角。李元芳在暗處看見了半張灰白的臉,正是張木匠。他還活著,但雙眼緊閉,嘴角有血。那蓑衣人掏出一個竹筒,放在張木匠鼻下。張木匠身子一抽,猛地咳起來。蓑衣人低聲說:“能咳,就死不了。把他架到船上,順水走。前面有人接。”年輕人忙把張木匠連拖帶拽弄回船上。蓑衣人站在淺灘邊,看船重新進水,才轉身朝土路方向走去。李元芳打了個手勢。肖豹和沈濤從兩側逼過去,攔住了蓑衣人。李元芳也從蘆葦中走出。蓑衣人見了他,也不跑,只把舊蓑衣的帽兜往下一壓。李元芳說:“站住。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接人?”蓑衣人沒有回話,忽然從蓑衣下抽出一柄極細的鐵尺。那鐵尺黑沉沉的,尺尾有一截橫出的短刃。李元芳瞳孔一縮:“阿跛?”蓑衣人冷笑一聲,聲音低啞:“李將軍,我們又見面了。”李元芳說:“那夜在石門下敲三下的,就是你。”阿跛說:“是我。可惜你回得快,沒看見我的臉。”李元芳說:“今夜你親自來送張木匠,可見張木匠知道不少。我不會放你走。”阿跛把鐵尺一橫,說:“你一個人,加上他們三個,確實能留住我。但你看看船上。”李元芳側眼一看,那撐船的年輕人已經停了船,張木匠半趴在船頭,一根極細的繩從船舷垂進水裡。水裡隱隱有東西在動。阿跛說:“那繩下連著一串浮囊。你追我,船就翻。張木匠一落水,必死無疑。你信不信?”李元芳沒有動。阿跛趁這空當,鐵尺往地上一點,身子極快地朝土路退去。李元芳刀已揮出,阿跛鐵尺一擋,火星四濺。兩人在淺灘邊交了三招。阿跛腿腳雖跛,上身極快,鐵尺短刃專朝李元芳持刀手腕貼。李元芳故意賣個破綻,刀柄下壓,左拳擊向阿跛右肋。阿跛側身一滾,從蓑衣下滑出。那蓑衣被刀風帶起,在空中散開。阿跛已鑽入老柳後的荒草裡。肖豹和沈濤拔刀欲追,李元芳說:“別追。先救張木匠。”三人朝船邊逼去。那年輕人早嚇得癱在船艙裡。李元芳跳上船,把張木匠扶起來。張木匠嘴唇發紫,喉嚨裡發出呼嚕聲。李元芳割斷那根垂進水的細繩,繩下果然連著一串用豬尿泡做的浮囊。囊裡不知裝了什麼東西,沉得很。李元芳把浮囊踢進水裡。那船猛地一晃,差點翻過去。肖豹和沈濤在岸上拽住船繩,總算穩住。李元芳把張木匠抱上岸,平放在柳樹下。張木匠慢慢睜開眼,看見李元芳,嘴唇動了動。李元芳俯下身。張木匠用極低的聲音說:“石門……錯了……門後有水……有船……”他說完又昏過去。李元芳抬頭看那土路方向。阿跛已經沒了蹤影。風從淺灘上吹來,把老柳的枝條壓得貼地。他站起身,對沈濤說:“把人抬回工棚。快。阿跛跑不遠,但他一回去,黑水灘的人就會知道我們截了船。”沈濤和肖豹把張木匠架起來。李朗提著刀在最後警戒。四人沿著水塘邊往回撤。李元芳沒有讓人去追那撐船的年輕人。那人蹲在船頭,抱著頭,早被嚇糊塗了。李元芳臨走時對他說:“你把船劃到沒有人的地方。記住,今天的事,誰問也不要說。”那年輕人只會點頭。四人急步往回走。太陽已掛在西邊山頭,把舊水渠的水照成一條暗紅色的帶子。李元芳一邊走,一邊回頭望。水塘方向很靜,只有風。這靜讓他心裡更加不安。阿跛這樣的人,不會白白現身。他若現身,說明張木匠已經不重要了。那張木匠嘴裡那句“石門錯了”,又是什麼意思?他握緊刀柄,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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