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木匠被抬回工棚時,天已經擦黑。沈濤和肖豹一左一右架著他,李朗在前開道,李元芳斷後。四人一路沒停。張木匠的腳拖在地上,舊草鞋早掉了一隻,露出的腳面腫得發紫。他的喉嚨裡斷斷續續響著痰音,像有一口濃血卡在中間。狄仁傑早在工棚外等著,見人回來,立刻讓仁闊把草蓆鋪好,又叫趙吏燒了一鍋淡鹽水。李元芳把人放下。狄仁傑蹲下來,先看張木匠的瞳孔,又探他頸側。那脈搏細而急,像受了大驚之後又中了什麼藥。狄仁傑問趙吏:“你那裡有沒有甘草和綠豆?”趙吏說:“有。還有一點幹荷葉。”狄仁傑說:“熬一碗綠豆甘草湯,快。他嘴裡有苦杏仁味,怕是被人灌過生半夏汁。再拿幾片幹荷葉,用溫水泡軟,塞在舌下。”趙吏應聲去熬。狄仁傑又讓仁闊把張木匠頭側過來,防止痰堵住氣道。李元芳站在旁邊,低聲說:“大人,阿跛親自送他出來。我們截了人,阿跛跑了。”狄仁傑說:“阿跛能跑,就說明他們早料到有人截。張木匠不是被送出來,是被推出來給我們看的。”李元芳說:“可張木匠若知道石門的秘密,他們怎麼敢讓我們帶回來?”狄仁傑說:“正因他快死了,他們才敢。一個快死的人,知道得再多,也未必說得出來。即便說出來,他們也已經改了路。”李元芳說:“他剛才在淺灘邊醒過一次,說了句話。”狄仁傑問:“什麼話?”李元芳說:“石門錯了。門後有水,有船。”狄仁傑眉頭一沉,轉頭去看張木匠。張木匠眼皮動了動,嘴唇發紫,嘴角又滲出一絲黑血。狄仁傑叫趙吏:“湯熬好了沒有?”趙吏端著一碗熱湯過來。狄仁傑接過,用木勺一點點喂進張木匠嘴裡。張木匠牙關緊著,湯水大半流了出來。狄仁傑捏住他下頦,慢慢灌下幾小口。過了片刻,張木匠喉嚨裡的痰音輕了些,眼珠在眼皮下轉了幾下。狄仁傑俯下身,說:“張木匠,本閣是狄仁傑。你能聽見嗎?”張木匠眼皮慢慢掀開一條縫。他看見狄仁傑,嘴裡發出極輕的聲音。狄仁傑把耳朵湊近。張木匠說:“錯了……石門不是門……是水閘……”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摳出來的。狄仁傑說:“你慢慢說。什麼水閘?”張木匠喘了幾下,說:“井邊石門……後面有一道鐵槽……水漲時門關著……水退七尺……門就開了……下面不是井……是暗河碼頭……”狄仁傑問:“你進去過?”張木匠說:“修過……他們抓我……就是修閘口……水下面有船……船從暗河出去……”狄仁傑說:“通到哪裡?”張木匠說:“東南……江灣……有個舊渡口……”他說到“舊渡口”時,忽然咳起來,吐出一口黑水。那黑水落在草蓆上,顏色和黑水灘的水極像。狄仁傑讓趙吏把黑水接住。張木匠緩了一會兒,又說:“他們讓我在閘邊鑿了七個孔……每個孔裡放一枚墨玉……水一漫過……玉就發亮……像七星……石門就往上走……”狄仁傑說:“七個孔,是北斗之數。”張木匠點頭,又咳。狄仁傑說:“那七個墨玉是誰給你的?”張木匠說:“一個先生。左胳膊吊著。”狄仁傑和李元芳同時一凜。黑瘦漢子說過,去年抓裴照時,有個穿長袍的先生被裴照傷了左臂。現在張木匠又說,那左臂帶傷的先生給了他七枚墨玉。狄仁傑說:“這個先生,是不是說話很輕,穿長袍,蒙著臉?”張木匠說:“是。他懂算學。還問我,石頭溼了以後,走不走水。”狄仁傑說:“你怎麼答?”張木匠說:“我說,石頭溼了不吸水,滑。他說,那就在滑的地方開槽,石面不積水。”狄仁傑說:“他讓你在石門後的石面上開槽?”張木匠說:“是。開了一道細槽,從閘口斜到暗河水面。槽底鋪了銅粉。水一退,槽就露出來。水一漲,銅粉被沖走。”狄仁傑說:“銅粉被沖走會怎樣?”張木匠說:“不知道。他讓我別多問。”狄仁傑沉默片刻,對李元芳說:“那張皮紙上寫‘水退七尺,門開半扇’,現在有解了。水退七尺,石門內鐵槽開動,閘門半開。那細槽裡的銅粉被水帶走,是給暗河裡的人報水位。銅粉入水,水面會有暗亮。這就是他們傳信的第三套法子。”李元芳說:“這麼說,裴照被吊在井邊,不只是當餌。他身子擋著石門後的槽口。”狄仁傑說:“不錯。我們只看見門縫裡的裴照,卻看不見他身後暗河水面的變化。他們用活人做屏風,遮住水路機關。”李元芳握刀的手緊了一下。狄仁傑又問張木匠:“那些墨玉,除了七個孔裡的,還有沒有別的?”張木匠說:“有。先生讓我在暗河碼頭的石柱上嵌了十二片。排列如算籌。我不懂,先生畫了圖,我照著鑿。”狄仁傑說:“你現在還能畫出那圖嗎?”張木匠說:“能……記在腦子裡。給我炭條。”狄仁傑讓李元芳把炭條和白布拿來。張木匠手抖得厲害,勉強握住炭條,在白布上畫。線條歪歪扭扭,先是一條斜線,再是幾道短橫,又有一個不圓的圈。他畫到一半,喘得接不上氣。狄仁傑說:“不急。你歇一下。”張木匠搖頭,斷續把圖畫完。那圖看上去像一段河道,中間幾個圈,旁邊幾道橫,最下面畫了一條船。李元芳看不太懂。狄仁傑卻盯著圖看了很久。他叫趙吏把油燈挪近,指著圖中間的圈說:“這是暗河碼頭。圈是泊船點。三道短橫,是石柱。下面一橫,是船。再看石柱之間的空位,一長兩短,一短兩長,這是河洛數理裡的‘陽中藏陰’。這碼頭的石柱不是亂排的,是按算籌陣法佈置。人從船上一上岸,若不知道左右,就會踩進銅粉和浮砂之間。那可能是陷坑。”李元芳說:“這碼頭不是用來停船,是用來困人的。”狄仁傑說:“一物兩用。自己能走,外人不能走。張木匠能出來,是因為他被帶出來時用了船。若讓我們自己摸進去,多半會踩錯。”李元芳說:“大人,現在張木匠畫出來了,我們是不是可以進石門了?”狄仁傑說:“還不到時候。張木匠畫的只是碼頭柱子,石門後到碼頭之間,還有一道水閘。那七枚墨玉若不全數取出,水閘就閉著。水閘一閉,人進去了出不來。”他頓了頓,對張木匠說:“你被關在暗河碼頭時,可曾聽那些人說,這水閘除了墨玉,還能用什麼開?”張木匠說:“先生說過一次,說閘上有一塊銅盤,盤上有十二個孔,若能插對算籌,就能把水閘頂開。可那些孔,他從不讓我近前看。”狄仁傑說:“十二孔算籌盤。這就不止是水閘,是算局。暗河碼頭就是玄籌閣山裡老巢的入口。裴照被關在井邊,正好替他們看住這個入口。我們若闖進去,先要過裴照,再過石門,再解十二孔銅盤,再走暗河。四道卡,每一道都能殺人。”李元芳說:“那我們就只能看著?”狄仁傑說:“不。我們不從石門進。他們忘了,我們手裡有張木匠。他修過暗河,知道水從哪來、從哪出。我們繞開石門,從出水口進去。”李元芳說:“出水口在舊渡口?”狄仁傑說:“張木匠說,暗河出去到東南江灣舊渡口。那地方就是他們往外送人的水路。今夜阿跛送張木匠,也是往那個方向。他們能在那裡接應,說明舊渡口仍在他們手裡。我們要找的,是暗河在山裡的另一個口。黑水灘是明面,舊渡口是出路。暗河碼頭在石門之後,夾在中間。張木匠修閘口時,一定還知道別的通氣口。”張木匠聽到這裡,又咳了幾聲,說:“有……碼頭北面……有一個天窗……窄。人能側身過。外面是……北坡斷崖中間。”李元芳一震:“北坡斷崖?是不是崖壁裂縫附近?”張木匠說:“不是裂縫。在裂縫西邊十幾步。有棵橫著長的黃檀。樹根下有個石洞。天窗就在洞底。”狄仁傑說:“那石洞和崖壁裂縫通不通?”張木匠說:“不通。修的時候,我用石板隔開了。主家不知道。”李元芳說:“大人,若這個天窗還在,我們就能繞過石門和水閘,直插暗河碼頭。”狄仁傑說:“先不能高興太早。張木匠是修工,他知道的天窗,主家未必不知道。他能隔開,別人也能重新開啟。沈濤和肖豹守了崖壁一夜,沒見有人從裂縫出來,但若從天窗出來,他們看不見。”他看向李元芳:“天亮後,你帶張木匠去指認天窗。他身子虛,用門板抬。到了地方,你親自下去看。若天窗已被封,就退回來,不要硬來。”李元芳說:“是。大人,楊方還沒有回來。張環和齊虎也沒有訊息。我們若再分人去北坡,工棚這裡就薄了。”狄仁傑說:“所以去的人不能多。你帶沈濤。李朗、肖豹、仁闊都留下。若天窗通,你一個人也不要深入。只看看裡面是什麼情形,記下位置,立即退回。”李元芳應下。
張木匠喝完綠豆湯,呼吸漸漸平順了些,但臉色仍灰得像一張舊紙。狄仁傑讓趙吏再給他熬一碗濃米湯。張木匠喝了半碗,就昏昏沉沉睡過去了。李元芳把他交給趙吏照看。他走到工棚外,天色已完全黑透。風從北坡下來,帶著山石和枯葉的涼氣。沈濤坐在坡前,正用一塊磨石輕輕擦刀。李元芳走過去坐下。沈濤說:“將軍,張木匠畫的那圖,我看得半懂。那十二片墨玉排成算籌,是不是像命案裡死者身邊的墨玉?”李元芳說:“極像。你記得命案裡的墨玉有幾片?”沈濤說:“每處命案,死者身邊有一枚墨玉。但有幾次,玉旁還散著幾片碎石,拼起來像算籌的餘數。”李元芳說:“大人在潤州時就說過,那些墨玉上的刻線是河洛算籌,有正有負。現在張木匠說碼頭石柱上有十二片,排列如算籌。這說明殺人的標記,和暗河碼頭的機關是同一套數理。工部算吏之死,和山裡這碼頭有直接關係。”沈濤說:“將軍,我總覺得這案越查越深。先前以為只是算館術士裝神弄鬼,現在又是礦洞,又是暗河,又是隋末舊部。再往下,怕是要扯出潤州官府。”李元芳說:“大人心裡有數。我們只管把該拿住的人拿住,該看住的口子看住。”沈濤點頭。兩人不再說話。工棚裡,狄仁傑又走到張木匠身邊,藉著油燈看那張白布上的圖。趙吏站在一旁,低聲道:“閣老,那黑水裡的銅粉,卑職已經試出來了。生鐵片泡了兩個多時辰,表面起了紅斑,邊緣發脆。這水確實能淬毒。若用來浸箭頭,中箭的人傷口會發黑,久不結痂。”狄仁傑說:“和沈濤中的那支麻箭不一樣。麻箭是麻藥,這黑水是慢毒。主家的人分工極細。有人管藥,有人管水,有人管船,有人管燈。我們現在抓到的,都是外緣的腿腳。真正的頭,還在暗河盡頭的船上坐著。”趙吏說:“閣老是說,他們還有更深的據點?”狄仁傑說:“不是據點。是整條水路。從黑水灘到石門,從石門到暗河碼頭,從碼頭到江灣舊渡口,再到潤州城外。這條水路,白天看不見,夜裡走得通。他們殺了工部算吏,把墨玉放進死者手裡,就是不想讓工部再查舊礦。因為舊礦下面是這條水路。而這條水路,能運人、能運貨、能運兵器。你想想,若潤州官道和漕道都被他們摸清,又有這樣一條地下水路,他們起事時,可以一夜間把兵器運進城。”趙吏聽得後背發涼,低聲道:“閣老,那這案子可就不只是幾樁命案了。”狄仁傑說:“本來就不是。命案只是露出來的線頭。要抓的是線那頭的人。”他重新把白布上的圖用炭條謄了一遍,把每個圈和橫都標了方向,然後摺好收入袖中。外面風大起來,把工棚前的草灰吹起一片。狄仁傑走到門口,李元芳和沈濤都站了起來。狄仁傑說:“今夜無事。都歇著。明天天亮上北坡。”李元芳說:“大人也早些歇。”狄仁傑說:“本閣再坐一會兒。”他搬了個木墩,在工棚門口坐下。竹杖放在膝上。李元芳知道勸不動,便和沈濤各自找地方靠下。山裡靜得厲害,只有風吹木棚的吱呀聲。狄仁傑面朝北坡,目光落在那片看不清的黑暗裡。過了很久,他低聲說了一句話,像對自己說,又像對夜風說:“石門若錯,皆因算局。算局若亂,必從水起。”李元芳沒有睡著,聽了這句話,把刀又抱緊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