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亮透,李元芳就把沈濤叫了起來。沈濤肩上的箭傷已消了腫,只是抬臂時還有些發木。他胡亂用冷水抹了把臉,把刀掛在腰上。狄仁傑從工棚裡出來,對李元芳說:“張木匠昨夜後半夜醒了一回,又喝了半碗米湯。他身子還虛,但神志是清楚的。你們抬他上北坡,走慢些。到了斷崖,先找那棵橫長的黃檀。天窗在樹根下的石洞裡。沈濤在崖壁暗哨守過一夜,對那一片地熟。你聽他的。”李元芳說:“大人放心。卑職只探天窗,不深入。”狄仁傑又說:“帶上趙吏。他懂礦洞和石層,若天窗有坍塌,他看得出。”李元芳點頭,轉身去安排。張木匠被放在一塊舊門板上,身上蓋了條薄被。仁闊和李朗一人抬一頭。沈濤和趙吏各背了水囊和短繩。李元芳在最前面。一行六人從工棚後的小路斜上北坡。清晨的山裡有些薄霧,但不高,只貼著草叢。鳥還沒全醒,偶爾叫一聲,又停住。李元芳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張木匠。張木匠半睜著眼,嘴唇還是紫的,但呼吸已經勻了些。他伸出一隻手,指向北坡偏西的方向。沈濤低聲說:“那裡有棵黃檀,長在半崖邊上,被雷劈過,樹形是橫著往外長的。”李元芳說:“先過去看。”
到了斷崖上方,那棵黃檀果然還在。樹身從崖邊斜探出去,幾乎與坡面垂直。樹皮發黑,幾根粗枝已經枯死,但還有半邊樹冠活著,新葉和舊葉混在一起。樹根虯結在崖邊,露出幾處黑洞洞的縫隙。李元芳讓仁闊和李朗把張木匠放在離崖邊五六步遠的平地上。沈濤和趙吏把短繩系在黃檀根部,準備下探。李元芳走到樹根旁,用刀鞘撥開幾叢野草。那樹根下的確有一個石洞。洞口不寬,只容一人俯身鑽入。洞口邊有新翻的溼土,幾片草葉被踩斷,斷口發白。沈濤蹲下看了看,說:“將軍,有人來過。這溼土不是昨夜就是今晨翻的。”李元芳說:“天窗可能已經被他們發現。”張木匠在門板上聽見了,掙扎著抬起頭,說:“不會……那洞我用石板隔了。從外面看,和普通樹洞一樣。除非他們知道我鑿過。”李元芳說:“你鑿石板時,主家的人知不知道?”張木匠說:“不知道。我夜裡偷偷鑿的。只鑿開一條縫,能透氣。沒鑿通。”李元芳說:“沒鑿通?”張木匠說:“差一點。後來他們就把我帶走了。”李元芳看向趙吏。趙吏說:“將軍,若未鑿通,洞底應是死路。但昨夜張木匠說天窗在洞底。也許我們得從裡面再鑿。”李元芳說:“先下去看。”他把刀背在身後,用短繩繫住腰,慢慢下到樹根下的石洞處。洞口斜著往下,全是碎土和細根。他打著火摺子,先照了照,裡面很淺,只有一人多深。洞底左側有一個半人高的凹口,凹口裡堆著幾塊鬆散的石片。石片之間有風透進來,陰涼,帶著一點暗河水汽。李元芳說:“就是這裡。石板還在,但旁邊被什麼東西撬開一道小口。”沈濤在上頭聽見,忙也跟下來。兩人並排蹲在凹口前。沈濤用手推了推石片,石片是活動的。李元芳說:“別動。這可能是他們做的暗記。你一推,石片挪位,他們下次經過就知道有人來過。”沈濤停住手。李元芳把火摺子靠近凹口,朝裡看。透過石片縫隙,能看見下面有一點極弱的光。那光不亮,灰濛濛的,像從很深的水面上折上來的。李元芳說:“天窗通著。但下面有人。”沈濤一驚:“看見人了?”李元芳說:“沒看見人。可那光不自然。暗河裡沒有天光。那灰光是有人點了燈,還遮了光。若只是自然反光,應是清亮。”沈濤把耳朵貼到石縫邊,聽了一會兒,說:“有聲音。很細,像水在滴,又像人在磨東西。”李元芳說:“先上去。天窗沒被他們封死,但下面有人活動。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兩人從石洞退出來。趙吏把短繩收好。李元芳對張木匠說:“天窗還在。你鑿的那道縫沒全通,但被人從下面撬過。下面有燈火。”張木匠說:“那一定是碼頭的人。他們遲早會從裡面把口子開啟。將軍,這地方不能守。他們若從下面出來,北坡崖壁就多了一個口。”李元芳說:“所以要快回工棚報大人。”眾人又原路折回。張木匠在門板上昏昏欲睡,嘴卻還不時動一下。沈濤走在最後,把經過的草痕稍作整理,不讓人看出有人來過。
回到工棚,狄仁傑正在和趙吏檢視那幾碟黑水。趙吏說:“閣老,生鐵片已經全紅了,邊緣發黑,用手一掰就斷。這水泡過的東西,見血後不易結痂,傷口會發腐。若是泡箭,中者十有八九要截肢。”狄仁傑說:“那命案裡的墨玉,是不是也帶這種毒?”趙吏說:“若用此水浸玉,玉表會沾毒。人若長久把玩,手心會爛。但命案中的死者都是被其他手法所殺,墨玉只是放在旁邊。兇手是在告訴後來的人,這些人死在‘水毒礦脈’上。”狄仁傑說:“這就是本閣想不通的地方。若兇手只想滅口,殺完人扔下山澗便是,何必費心放墨玉?放墨玉,就是想讓懂行的人看出這玉來自黑水礦脈。可這樣一來,不是暴露了玄籌閣有礦嗎?”李元芳說:“也許他們覺得,工部那些算吏只會算數,不懂礦。”狄仁傑說:“這就對了。他們殺的是算吏,不是礦吏。可這些人偏偏又不只是算吏。本閣看過死者名冊,其中兩個曾隨工部查過江南舊礦,另一個在算學之外,還幫人辨過玉。兇手不知道這些人的底細,只當他們看見墨玉,會當成算籌標記。結果死者中有人認出了玉質,所以死得和其他人不同。”趙吏說:“閣老說的不同,是指傷口?”狄仁傑說:“本閣未親見屍體。但曾泰在信中提過,有一具屍體指甲發黑,像在死前抓過溼石。那人是礦工出身,多半臨死前還在地上劃了記號。”李元芳說:“大人,眼下天窗被下面的人動過。我們怎麼辦?”狄仁傑把木板拿出來,指著北坡斷崖上的天窗位置:“天窗若通,主家不會只撬一次。他們今晨或明夜還會來。你們再去,就會撞上。既然張木匠說天窗未全鑿通,那就說明下面的人還沒能從那裡自由進出。他們撬,是在找我們是不是已經知道。我們不動,他們就會以為那只是山體鬆動。”李元芳說:“可下面已有燈火。他們若日夜派人鑿,總有一天會通。”狄仁傑說:“所以我們要搶在他們前面,從另一個方向進去。張木匠說天窗和崖壁裂縫不通,但他沒說和斜縫不通。舊礦道過了第三道礦門,再往西,有沒有可能繞到天窗下面?”張木匠被扶起來,說:“有。我修暗河時,曾從舊礦道走到過一處塌了的橫洞。那橫洞朝西,有一道窄石樑。過了石樑,能聽見暗河碼頭的水聲。天窗就在那附近的上方。”狄仁傑說:“這麼說,從舊礦道進去,過石門而不開石門,走西邊橫洞,能到天窗附近。”張木匠說:“是。但那橫洞塌了大半,且離井口近。主家在暗處守著,你們一進舊礦道,他們就知道。”李元芳說:“知道就知道。我們只要速度夠快,先去把那橫洞佔住。若能在天窗附近設伏,反過來就能看住他們。”狄仁傑說:“不急。今天霧大,舊礦道里的氣味重。進洞不宜人多。你先去準備幾束幹艾草,再備一壺醋。艾草煙能驅洞裡的黴氣,醋可解銅粉和硝氣。趙吏跟著你,他能看石層。仁闊去準備短鎬和繩子。我們午後動手。天晴了再去,洞裡的水汽會小些。”李元芳應下,叫上趙吏和仁闊去準備。沈濤問:“大人,那黑水灘和崖壁裂縫的暗哨要不要撤?”狄仁傑說:“不撤。留肖豹在崖壁,李朗看谷口。我們進舊礦道,外面不能沒人。楊方未回,張環未回,人手正好緊。”沈濤說:“那卑職也去舊礦道。”狄仁傑說:“你肩傷未愈,去了也是拖累。你帶兩個工部吏員把工棚前到舊礦道入口的路再清一遍,看有沒有新腳印。尤其是斜縫口。”沈濤領命去了。
午後,山裡的薄霧散盡。李元芳帶著趙吏、仁闊來到後山石穴外。肖豹守在崖壁暗哨,李朗看著黑水灘谷口。沈濤帶人查完了路,說斜縫口沒有新腳印,石穴外的幾塊碎石卻像是被人動過。狄仁傑聽了,說:“動過,不一定是人翻的。也許是山風。但你們進去後,先不要在斜縫口多留。兩個人跟著你,我帶李朗在後面等。若裡面半個時辰沒有動靜,本閣就下來。”李元芳說:“大人,裡面太險。您不能下舊礦道。”狄仁傑說:“本閣不是現在下。你先進去。若你半個時辰未回,本閣自有安排。”李元芳不再多言。他讓趙吏背上艾草和醋,讓仁闊提了短鎬和兩根短繩。三人從大石板下的斜縫鑽進去。斜縫裡還是陰冷潮溼。李元芳在前面點了一根蘸了油的火把。火光照得石壁發亮。趙吏跟在中間,用一塊溼布掩著口鼻。仁闊最後,把短鎬別在腰後。三人爬過斜縫,進了舊礦道。礦道里比前兩日更靜。頭頂滴水的間隔似乎長了,但空氣裡的硫磺味更濃。李元芳沒有點艾草,只讓大家用醋浸過的布遮住口鼻。他走得不快,每到一個彎口都先聽再走。過了第一道舊礦門,那幾塊乾薹蘚已經徹底黑透。過了第二道舊礦門,面前出現了岔路。一條是去第三道礦門和石門的正路,另一條朝西,洞口被幾根腐木半遮著。李元芳說:“張木匠說的橫洞,應該就是這裡。”趙吏上前看那腐木,說:“這是老坑木,斷了有些年頭了。西邊有風,說明裡面有通透處。”李元芳用刀挑開腐木。那西邊橫洞很窄,只容一人側身。趙吏說:“這是舊礦的探礦橫巷,石頭比正巷脆。將軍進去時,不要碰頂上鬆動的石片。”李元芳點頭,第一個鑽了進去。橫洞彎彎繞繞,走了約莫三十步,前面忽然一沉,出現一道斜下的石階。石階很滑,上面長滿黑苔。李元芳用刀鞘在石階上敲了敲,聲音不空。他讓仁闊把繩子系在洞壁一塊突出的石角上,三人依次下去。石階下是一條更窄的石縫,石縫盡頭有光。那光正是從天窗方向透下來的。李元芳滅了火把。三人貼著石縫,朝那光慢慢移。光從頭頂一個斜口照下來,照見下面一片黑沉沉的靜水。水邊有幾根石柱,半截浸在水裡。柱子上嵌著幾片黑亮的東西,正是墨玉。李元芳低聲道:“暗河碼頭。”趙吏和仁闊都屏住呼吸。他們還沒下到水邊,只在石縫高處。那光從頭頂斜口下來,把石柱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水很靜,但有極輕的波紋從對岸蕩過來,像有船剛離開。李元芳沒有動。他看見一根石柱後似乎有半個人影,正蹲著,看不清。那人手中有什麼東西在磨,發出極輕的“沙沙”聲。過了一會兒,那人站起來,是個矮壯漢子,右臂上纏著灰布。他朝石柱間的空位走了幾步,又折返。李元芳記起張木匠畫的圖。石柱排列有算籌生克,那人走的正是安全路徑。那漢子走到離他們十幾步遠的岸邊,蹲下,用木棍在水裡攪了攪,又抬頭看天窗。李元芳往後縮了縮。那漢子似乎沒發現,轉身往對岸去了。對岸有一片低矮的巖壁,壁下黑乎乎的,像有個半露的洞口。那漢子到了洞口,閃身進去,消失了。李元芳又等了一會兒,才慢慢退出石縫。他和趙吏、仁闊原路返回到舊礦道。李元芳沒有急著出去,而是把西邊橫洞的位置和進去的路線用刀尖刻在洞壁一塊平石上,只刻了幾個極小的記號,外人不細看看不出來。他低聲說:“這地方不能再來了。他們已有人從對岸過來。天窗一旦從下面鑿通,這裡就會成為他們的暗哨。”趙吏說:“那碼頭上的石柱,和命案現場的墨玉確實同一種。我隔得遠,但能看見反光。”李元芳說:“先回去報大人。”
三人從斜縫裡鑽出來時,太陽已經偏西。狄仁傑仍在石穴外等著。李元芳把所見說了一遍。狄仁傑聽完,說:“你們沒下去,是對的。那碼頭現在有人巡邏。右臂灰布,又是黑水灘上的人。他們從對岸來,說明對岸巖壁下有通道。那通道通到哪裡,不知道。但至少說明,暗河碼頭不是死路。他們可以源源不斷從山外來。”李元芳說:“大人,現在天窗和斜縫兩個方向都探過了。石門不能硬開,暗河碼頭有人巡邏,黑水灘又有埋伏。這山裡的水路,簡直像一條活蛇,哪裡都滑。”狄仁傑說:“像活蛇,但蛇有七寸。這七寸就是舊渡口。他們從對岸巖壁進來,出去時必走水路。水路盡頭是江灣舊渡口。阿跛敢親自出來,說明舊渡口已有佈置。我們只要把舊渡口卡住,他們在水裡的路就斷了一頭。可舊渡口在潤州城外,不在此山地界。曾泰那邊如果沒有動作,我們在這裡就是把山看穿也沒用。”李元芳說:“楊方去了潤州,按腳程該到了。張環和齊虎若還活著,也該有信。”狄仁傑說:“沒有信,就是最大的信。他們若不是被人截了,就是被什麼事絆住了。潤州城裡的水,不比這暗河淺。”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說:“今晚不要進洞。所有人後撤到工棚一線。北坡崖壁的暗哨換成沈濤和李朗。黑水灘谷口的哨撤到工棚西面。我們不再分散。主家今晚必有大動作。他們發現天窗被我們看到了,一定急著把碼頭裡的東西轉移。他們一轉移,舊礦道和斜縫就會有動靜。我們在外面,看得比在裡面清楚。”李元芳說:“那裴照呢?”狄仁傑說:“裴照若還吊在井邊,就是他們還沒轉移完。裴照是他們手裡的人,也是他們看路的眼睛。今夜只要裴照一動,就說明碼頭空了。”李元芳說:“卑職明白了。”他轉身去佈置。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像黑水灘上那層紅苔漫到了天上。風從山下往上卷,帶著江面的潮氣。李元芳把刀抱在胸前,站在工棚前。他望著北坡方向,忽然又聽見那陣銅鈴聲。不輕不重,像從地底極深處搖上來的。這一次,鈴聲只響了兩下。兩下之後,整座山都像屏住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