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聲銅鈴之後，整夜再沒有別的動靜。李元芳在工棚外守到後半夜，風裡除了溼柴和草灰的氣味，什麼也聞不到。他幾次抬頭朝北坡看，那裡黑沉沉的，連老柏樹的輪廓都像被墨汁塗掉了。沈濤從西面暗處摸過來，壓低聲音說：“將軍，崖壁和谷口都沒有異動。那鈴聲不像是從山上來的。”李元芳說：“是從地底。下面的人在給外面發訊號。”沈濤說：“我們要不要靠近斜縫聽聽？”李元芳搖頭：“大人下令，今晚任何人不得離開工棚一線。暗河碼頭裡有船，有巡邏，有對岸通道。我們這些人下去，聽得到也追不上。”沈濤不再說話。兩人又各回哨位。
天還沒亮，工棚南面的小路上忽然傳來腳步聲。那聲音不重，卻走得很急。李元芳和沈濤同時拔刀。李元芳低喝：“什麼人？”來人在十幾步外停下，喘著氣說：“將軍，是我。”是楊方。李元芳收了刀，幾步迎上去。楊方滿身泥水，右腳的靴子破了個口，臉上被荊棘劃出幾道血痕。他身後沒有別人。李元芳扶住他：“你從潤州回來？張環和齊虎呢？”楊方喘了幾口，說：“沒找到。我天不亮出的城。曾大人派了四個差役送我到西坡外。我怕人多扎眼，讓他們回了。”狄仁傑已經走了出來。楊方上前要行禮，狄仁傑按住他：“先進來喝口水。慢慢說。”楊方坐下，灌了半壺冷水，才緩過勁。他從貼身處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著的信，遞給狄仁傑：“這是曾大人給閣老的急信。他還帶了一句話：潤州城門已閉三日，只許進，不許出。”狄仁傑拆開信，就著油燈細看。信不長，字卻寫得密。狄仁傑看完，把信放在桌上，臉色有些沉。李元芳問：“大人，曾兄怎麼說？”狄仁傑說：“曾泰查了工部舊賬，發現近三個月潤州府庫有三筆炭鐵出庫記錄，寫著運往江寧修河堤。但江寧河堤的賬冊上，沒有這三筆。炭鐵出了庫，卻沒到工地。中間有兩天，無人簽收。”李元芳說：“炭鐵被人中途截走了。”狄仁傑說：“不止截走。曾泰讓人查了碼頭稅單，那兩天有幾條私船出城，船頭報的是運石灰。石灰重，炭鐵也重，船吃水差不多。報石灰，是為了遮人眼。”李元芳說：“那三筆炭鐵，現在最可能在水路里，或者已經進了山。”狄仁傑點頭：“曾泰還說，潤州城裡有傳聞，說工部幾個算吏是中了‘算神索命’而死。百姓夜間不敢出門，有些商鋪天不黑就關門。曾泰怕這事越傳越廣，已經讓府衙貼出告示，說命案正在查辦，禁止私自設壇驅邪。”李元芳說：“若只是傳言，倒還好。可城門閉了三天，說明城裡也出了事。”狄仁傑說：“這就是最壞的地方。城門閉，不是曾泰的主意，是潤州刺史蘇宏讓守備軍下的令。蘇宏說，有江匪夜襲城南貨棧，閉城搜捕。可曾泰暗中打聽，城南貨棧那晚根本沒報過劫案。蘇宏下令閉城，不是為了抓匪，是為了不讓我們的人進出。”李元芳說：“大人，這潤州刺史，會不會也是他們的人？”狄仁傑沒有馬上回答。他讓楊方把潤州城裡的情形再說一遍。楊方說：“我白天到城南，先在茶棚等了半個時辰，沒見張環和齊虎的暗號。後來曾大人派的人在城門內接我。他們說，張環曾到過行轅，只留了句話，說齊虎在城南外官道上被人追，他去接應。之後就沒有訊息了。”狄仁傑問：“張環到行轅是哪一天？”楊方說：“前天午後。曾大人查了守城記錄，那日黃昏後，城門外官道上發現一匹受傷的馬，馬上沒人。馬是軍馬，但馬鞍被拆了。曾大人認出馬鐙上的記號，是齊虎常騎的那匹。”李元芳臉色變了：“齊虎的馬回來了，人不見了。”楊方說：“是。曾大人派人在官道兩側搜了兩遍，只找到半截斷箭。箭頭被黑水泡過，和沈濤中的箭一樣。張環出城後，也沒再回行轅。”狄仁傑站起身，在工棚裡來回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說：“張環去找齊虎，人沒找到，馬卻回來了。這不是張環出了事，是齊虎出了事以後，有人故意把馬放回城門外。馬認得路，自己走到城下。馬鞍拆了，說明來人不想讓我們看到鞍袋裡的東西。可又留了半截斷箭，是要讓我們知道，齊虎是被主家的弓手追的。”李元芳說：“他們抓了齊虎，又引張環出去。現在兩個人都沒了訊息。大人，我們必須去潤州。”狄仁傑說：“去，但不能都去。你帶沈濤去。李朗、肖豹、仁闊留下。這裡不能沒人。張環和齊虎若還活著，一定被關在潤州城外的某個地方。從官道被追，到城外貨棧，再到私渡口，這條路你比沈濤熟。曾泰已經在城裡，你去了先聽他的。若他查到什麼，你們再動。”李元芳說：“大人這裡怎麼辦？楊方剛回來，也累了。”狄仁傑說：“本閣這裡還有李朗、肖豹、仁闊。工部幾個吏員也能幫著守。最重要的是，主家不知道楊方已經把信帶回來了。他們以為我們還沒收到潤州訊息。你們現在走，趁天還沒大亮，從西坡外舊水渠出去，不要走官道。到潤州城外，先別進城，在茶棚等曾泰的人。”李元芳說：“卑職明白。只帶沈濤？”狄仁傑說：“沈濤會追蹤，能找人。他肩傷雖然沒好利索，但腦子清楚。你二人輕裝去。到了潤州，讓曾泰再給你撥四個差役。齊虎和張環的事，只能暗查，不能明報。蘇宏若知道我們的人在城外失蹤，會搶先把事情做成懸案。”李元芳點頭。他轉身對沈濤說：“拿上水和乾糧。我們走西坡。”沈濤早就站起來，把刀帶繫緊。兩人出工棚時，天邊剛露一線白。狄仁傑送到門口，低聲說：“記住，張環不會無故不回。齊虎的馬被放回來，一定是有人想讓我們的人出城找。你們去潤州，先查那匹馬是從哪個門回來的，再查馬腿上有沒有黑水灘的泥。”李元芳說：“大人是說，馬的蹄子上會帶泥？”狄仁傑說：“官道上沒有黑泥。只有黑水灘附近和暗河出口的泥，又黑又粘。你讓曾泰找人看馬腿，若有，就說明齊虎被追進了黑水灘以西的山道。張環去接應，也是朝那個方向。他們若被拿住，關押的地方不會離水路太遠。因為主家不會讓兩個千牛衛在岸上過夜。”李元芳說：“大人放心。馬腿上的泥，卑職一定先看。”他說完和沈濤鑽入西坡晨霧裡。狄仁傑站在工棚門口，看他們的背影沒入舊水渠方向，直到霧色把人吞掉。他轉身對楊方說：“你辛苦了。去吃點東西，歇半個時辰。然後把趙吏叫來。”楊方應聲去了。
李元芳和沈濤走得不快。西坡外舊水渠裡半乾半溼，渠幫野草有半人高。兩人貼著渠邊走，儘量不碰高草。天光漸漸亮起來，把遠處的山脊染成灰藍色。沈濤突然說：“將軍，前面有馬蹄印。”李元芳順他指處看，渠邊溼泥上有兩個很新的蹄印，一深一淺。那馬蹄不大，蹄鐵缺了左前一塊，印出來有點偏。李元芳說：“這不是齊虎的馬。是山裡的矮腳馬。你看蹄印之間的步距，短。騎的人也不重。”沈濤說：“這水渠從西坡通出去，若有人騎馬走，一定會留印。我們前面可能有人。”兩人放慢速度。又走了一段，馬蹄印拐向一處淺溝，溝邊有幾撮馬糞，還冒著極淡的熱氣。沈濤伸手一摸，說：“還有溫。人剛走不久。可能在西坡外官道口等著。”李元芳說：“先不出去。你從左邊繞到那棵烏桕後，看看有沒有人。”沈濤貓腰過去。不一會兒，他折回來，低聲說：“有一個人，牽著一匹矮腳馬，站在官道口旁的土坡上。面向潤州城。像在等什麼人。”李元芳說：“只一個？”沈濤說：“只一個。腰後彆著短斧，不像莊稼人。”李元芳說：“你從溝邊靠過去。他不走，我們不驚動。跟著他。”兩人伏在草中，朝官道口移動。那牽馬人在土坡上站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朝東邊官道揮了揮。李元芳看見東邊來了一輛牛車，車上堆滿草捆。牛車慢慢停住。牽馬人走過去，和趕車的說了幾句話，又朝西邊指了指。趕車人從草捆裡抽出一個長條布包，交給牽馬人。牽馬人把布包橫放在馬背上，翻身要走。李元芳對沈濤說：“你在這裡。我去截。”他從草裡躍出，幾步衝上土坡。牽馬人聽見響動，回頭一看，短斧已經抽出來。李元芳刀沒出鞘，用刀鞘擋開短斧，左掌擊他肋下。那人身子一歪，仍死死抓著馬韁。李元芳一腳勾倒他，刀背壓在他肩上：“別動。千牛衛辦事。”那人一僵，鬆了短斧。趕牛車的人見勢不妙，揮鞭要跑。沈濤已從後面閃出，刀架在車轅上：“再動，車都給你掀了。”趕車人嚇得丟了鞭子，蹲在車旁發抖。李元芳把牽馬人拽起來，問：“這布包裡是什麼？你給誰送？”牽馬人結結巴巴說：“我……我是西村的，替溫貨郎跑腿。他讓我今天天不亮來這接貨，說送到城南草市後巷一個賣魚人手裡。”李元芳說：“溫貨郎現在哪裡？”牽馬人說：“不知道。他昨夜把馬給我，說只送貨，別問別的。”李元芳把馬背上的長條布包扯下來，用刀挑開。裡面是一捆短矛，一共六支。矛頭用草紙包著，矛杆是新削的。李元芳拿起一支細看，矛頭上也沾著那層黑油。沈濤說：“將軍，這矛頭浸過黑水灘的毒水。”李元芳把布包重新系上，對牽馬人說：“你跟我們走。牛車也留下。等到了潤州，你把自己知道的全說出來。若有一句假話，這矛頭先給你放血。”牽馬人連連點頭。李元芳讓沈濤把牛車趕到路邊一條野溝裡藏了。那趕車人也被綁住，嘴裡塞了草團。三人先不進城，繞小路朝潤州城南的茶棚去。
茶棚在官道旁半里處，三棵老樟樹下。李元芳遠遠看見有兩個人坐在棚裡喝茶，其中一個戴著舊斗笠，手邊放著一根短棍。李元芳讓沈濤看住牽馬人，自己走過去。戴斗笠的人見了他，微微抬頭，正是曾泰派來接應的差役。那差役低聲說：“李將軍，曾大人已在南門外貨棧等。城裡今日戒嚴，白日不能帶兵刃進城。將軍的刀可先交給小人，從貨棧後門進。”李元芳說：“刀不能交。你帶路，我們從貨棧後巷走。見了曾兄再說。”那差役點頭，起身付了茶錢。李元芳朝沈濤招手。沈濤把牽馬人反綁著手，押著跟來。那牽馬人不敢出聲，只低著腦袋。幾人沿官道外側的小路走了兩刻，到潤州城南一處半舊貨棧。貨棧外堆著些破箱子，門板虛掩。差役上前敲了三下，門從裡面拉開。李元芳跨進去，就見曾泰正站在一堆糧包後，手裡拿著一張潤州城防圖。他看見李元芳，眼圈一紅，快步迎上：“元芳，你可來了。恩師可好？”李元芳說：“大人安好。曾兄先別急，我們把路上截住的人帶來了。”曾泰說：“截住什麼人？”沈濤把那牽馬人往前一推。李元芳把長條布包放在地上：“溫貨郎的人，正往城南送六支淬毒短矛。馬和牛車都截下了。”曾泰開啟布包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這矛頭上的東西，和那斷箭上的黑跡一樣。若這六支矛進了城，不知要禍害多少人。”李元芳說：“曾兄，我出山時，大人讓你先查張環和齊虎。現在有訊息沒有？”曾泰說：“有。齊虎的馬找到了，牽在城東的馬坊裡。馬腿沒傷，但蹄上全是黑泥。其中一隻蹄子的泥裡還混著幾絲紅苔。我讓仵作看了，不是尋常爛泥，是黑水灘那種水邊的泥。”李元芳說：“蹄上有黑水灘的泥，說明齊虎最後騎馬進了黑水灘附近。張環呢？”曾泰說：“張環出城時，騎的是另一匹黃驃馬。那馬後來在南城外一處廢窯邊被找到，馬腿同樣沾著黑泥。旁邊有兩截斷刀，是千牛衛制式。但沒見人，也沒有血。廢窯朝西有條小道，能通到江邊舊渡口。”李元芳心裡發緊。他問：“那舊渡口在什麼位置？離這裡多遠？”曾泰說：“在城東南十五里，是前朝廢棄的官渡，如今長滿蘆葦。渡口邊有幾條舊船，常年沒人。我派人去看過，船還在，但其中一條船的船底有新鮮水跡，像最近被人拖過。”李元芳說：“曾兄，這已經能串起來了。齊虎是被主家弓手追到黑水灘附近拿住的。張環去接應，在廢窯被人圍。之後兩個人都被帶到水路。出山的水路盡頭，就是舊渡口。渡口邊有人接應。”曾泰說：“我也有此想。但潤州府衙裡，蘇刺史的人日夜巡城。我手上差役不多，若出城搜舊渡口，怕會驚動他們。”李元芳說：“不搜舊渡口。我們先審這個牽馬人。他知道溫貨郎。溫貨郎是玄籌閣傳信的人。只要順著溫貨郎這條線，就能摸清山外還有多少接應點。”曾泰點頭。他讓兩個差役把牽馬人帶到貨棧後的小屋。李元芳跟進去，把刀橫在桌上。那牽馬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李元芳說：“我再問你一遍。溫貨郎在哪？”牽馬人說：“他在城南草市賣針線，有時去西門外收野貨。我只知道這些。”李元芳說：“他平日還讓你送過什麼？”牽馬人說：“送過鹽、麻布、燈油。都是送到城外幾個地方。有兩次是送到舊渡口。但接貨的人蒙著臉，不讓看。”李元芳說：“送到舊渡口之後呢？”牽馬人說：“之後我就走了。有時候溫貨郎多給幾個錢，讓我把貨放進一條船裡。船頭掛著青布燈籠。不放燈，只要人到了，船就動。”曾泰在旁說：“元芳，這人不過是個跑腿的。他知道的怕也就這些。但至少我們知道了，溫貨郎常在城南草市。現在城門雖閉，草市還在開。我們可以去草市找人。”李元芳說：“先不要打草驚蛇。張環和齊虎若還在舊渡口，我們這邊一動溫貨郎，他們那邊就會撕票。曾兄，我需要幾樣東西：兩套便衣、兩捆柴、一輛舊板車。再給我四個靠得住的差役。今夜我去舊渡口，先看有沒有人。”曾泰說：“元芳，你剛來，不能一個人去。”李元芳說：“我帶沈濤。差役只在外圍接應。舊渡口若是主家關人的地方，人少了不行，多了又藏不住。我先去，不接戰。若張環和齊虎還活著，我一定能看出痕跡。”曾泰說：“可蘇宏若知道了……”李元芳說：“蘇宏不會知道。我們出城繞西邊走，不走城門。貨棧後面通一條水溝，能鑽出城去。”曾泰說：“好。我讓人準備。你們先在貨棧歇兩個時辰。天快黑時動身。”李元芳點頭。他走到貨棧後門，朝西面望。日頭已經偏西，把潤州城的屋脊染得發黃。城牆上每隔一段就插著一面玄色旗，旗子沉沉地垂著。他握了握刀柄。那上面還沾著西坡外溼泥，涼而滑。沈濤走出來，低聲道：“將軍，那個溫貨郎的矮腳馬還在外面。馬背上綁過短矛，鞍皮上有繩印。我讓差役把馬牽到後巷餵了。”李元芳說：“馬先別處理。今夜我們去舊渡口。溫貨郎遲早會知道貨沒送到。那時他一定派人去找。我們跟那個人，就能找到他的上家。”沈濤說：“那牽馬人怎麼處置？”李元芳說：“讓曾兄的人先關著。等我們從舊渡口回來，再放他出去。放的時候，再讓他帶個假訊息。”沈濤說：“什麼假訊息？”李元芳說：“就說貨被蘇刺史的巡城兵扣了。這樣溫貨郎就會把注意力轉到刺史府。張環和齊虎那邊，就會鬆一鬆。”沈濤說：“明白。”兩人不再多話，靠在貨棧的糧包上閉眼。外面街面上有巡城兵走過，鐵甲擦著石板的聲，從巷口一陣陣傳進來。李元芳沒睜眼。他在心裡把從西坡外到潤州城南的路線又過了一遍。那舊渡口他還沒去過。今夜一去，就不光是看，恐怕還要動手。他摸到刀柄上的舊痕，指頭輕輕一彈。那刀在暗中發出極細的一響。風從貨棧後門灌進來，把地上的幾根草繩吹得輕輕滾動。夜，又朝潤州壓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