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黑，李元芳和沈濤就出了貨棧後門。曾泰給他們備了兩套灰布舊衣、兩捆乾柴、一輛獨輪板車。板車是貨棧裡運糧用的，車軸上了油，推起來不大響。李元芳把刀藏在乾柴下，刀柄露著幾寸，用破麻布一蓋。沈濤腰後別了把短刀，那刀原是他們從西坡截下的短斧，半路和曾泰換了把舊的。兩人扮成送柴的城外農戶，沿貨棧後水溝往西走。水溝裡只有薄薄一層水，溝壁滑膩，長滿青苔。走了約莫半里，水溝在一處舊牆下折而向南，那裡有個半人高的排水口，鐵柵已經鏽斷了兩根。李元芳側身擠過去，又回身拉沈濤。兩人出了城，外面是一片菜地和幾間廢棄的豬棚。沈濤低聲說：“將軍，這地方你以前走過？”李元芳說：“沒有。曾兄說，出城後往東南走，繞過一片桑林，就能到舊渡口外圍。這裡比西坡水渠近，但路上有暗樁。你走我後面，看兩邊。”沈濤說：“暗樁是蘇宏的人，還是主家的人？”李元芳說：“難說。都當敵人防。”
兩人推著板車沿田埂走。天已經黑透了，天上雲層厚，月光只偶爾漏出幾縷。桑林在夜裡黑壓壓的，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像有人跟在後頭。李元芳停下兩次，回頭聽。沒有腳步聲。他們繞到桑林東邊，前面出現一道矮堤。堤下就是江灣。舊渡口在堤北半里處，長滿蘆葦。遠遠看去，蘆葦間有幾點極暗的火光，像螢火，又像有人用溼布罩了燈籠。李元芳讓沈濤把板車藏到桑林邊的一處土坑裡，用草蓋好。兩人只帶兵刃，伏在堤上。李元芳朝火光處看。那幾點火在蘆葦深處，忽明忽暗。他數了數，一共三處，排成一條斜線，從堤下一直伸向江邊。沈濤低聲道：“這是引船燈。江上夜船看著這三個點，就能靠到舊渡口。”李元芳說：“渡口有人守。你聞，風裡有燈油和魚腥氣。”沈濤嗅了嗅，說：“還有一股苦味，和黑水灘的水一個味。”李元芳說：“走。下堤，從蘆葦西邊插過去。他們守東邊，西邊草深。我們不去點燈處，只找有沒有被關的人。”兩人從堤上滑下，貓腰鑽進蘆葦叢。蘆葦比人高，下面全是溼泥。李元芳每一步都先用刀鞘探前，怕有坑。他們往北偏西摸，繞開那三處火光。走了約莫半里，前面出現一條窄水道，水道里停著一條半舊的平底船。船身半斜，船頭對著江面，船尾用一根纜繩系在岸邊的舊木樁上。船上蓋著草蓆。李元芳和沈濤伏在蘆葦裡看。那船邊沒有人。但船艙裡透出一絲極淡的油燈光。光從草蓆邊漏出來，像一條黃線。李元芳指了指船尾。沈濤會意，朝船尾摸去。李元芳從船頭方向靠近。兩人剛走出蘆葦，船裡忽然有人哼了一聲。那聲音極低，像被堵住了嘴。李元芳立刻蹲下。那哼聲又響了一次，接著是輕微的木板摩擦聲。李元芳判斷，人不在船艙，而在船尾下面。那裡有一塊半浸在水裡的船板。他朝沈濤做了個手勢，兩人一前一後包過去。船尾水下有個人工搭的浮臺，用幾根竹子和木板架在船尾與岸之間。浮臺上仰躺著一個人，手腳被麻繩捆著，嘴裡塞著黑布。那人聽見動靜，拼命扭動。李元芳湊近一看，竟是齊虎。齊虎半邊臉腫著，右眼眯成一條縫。他認出李元芳，眼裡一下亮起來。李元芳用手按住他的肩，示意別出聲。他讓沈濤割斷繩子。沈濤用短刀極輕地挑開。齊虎手腳一鬆，但已經麻了，一時站不起來。李元芳把他架起來，貼著他耳朵問：“張環呢？”齊虎張了張嘴，喉嚨裡發不出聲。沈濤忙解下水囊，給齊虎灌了一口。齊虎啞著嗓子說：“在……廢窯……他們拿張環當餌……說還有人要來……”李元芳說：“廢窯在哪裡？”齊虎說：“南城外，離官道半里。有個燒塌頂的舊磚窯。張環被吊在窯裡。我聽見他們說，今夜子時，要等溫貨郎的人來認。”李元芳說：“認什麼？”齊虎說：“認是不是千牛衛。他們不認識張環，怕抓錯。”李元芳說：“溫貨郎現在在舊渡口？”齊虎說：“不在。他們說我被關在渡口，張環在廢窯。兩地之間有暗哨。我聽到有人划船過來說，溫貨郎天快黑時到渡口對過。後來就沒人了。”李元芳問：“守渡口的有幾個人？”齊虎說：“三個。一個瘦高個，一個右臂灰布，一個蒙面。我眼睛看不清。他們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剛才換了一次，現在應該只有兩個。”李元芳說：“你還能走嗎？”齊虎說：“腿麻，能走。就是手沒勁。”李元芳對沈濤說：“我們先帶齊虎出去，再折回廢窯。張環若被吊在窯裡，那地方一定比渡口守得更緊。我們不能從正面去。”沈濤說：“將軍，渡口和廢窯之間有暗哨。我們帶人出去，難保不驚動。”李元芳說：“所以要快。趁他們現在換哨剛過，西邊蘆葦深。你背齊虎，我斷後。若驚動了人，你只管往桑林方向跑。到了堤上，讓齊虎躲在桑林裡，你再來接應我。”沈濤點頭。他蹲下身，把齊虎背起來。齊虎雖瘦，可也有一把子分量。沈濤咬咬牙，慢慢朝蘆葦外移動。李元芳提刀跟在後頭。三人不敢走原路，只往蘆葦最密處鑽。蘆葦葉割得臉生疼。走了幾十步，江灣裡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哨音。哨音從東邊傳來，朝著渡口方向。李元芳心裡一緊，知道是船上的人發現浮臺空了。他低聲道：“快走！”沈濤揹著齊虎，拼命朝堤上跑。李元芳把刀橫在身前，邊退邊看。蘆葦裡有人影在動。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正朝他們包過來。李元芳說：“沈濤，走直線！上堤！”沈濤用盡力氣往上衝。李元芳等那兩個人影靠近，忽然從蘆葦中反撲出去。刀光在暗夜裡極快。左邊那人舉著一根短棍打來，李元芳側身一讓，刀背磕在短棍上，震得那人虎口一麻。右邊那人趁機欺近，手裡握著一柄細刀。李元芳回身一腿，把左邊的人踢進泥裡。細刀已到眼前，他刀鋒上迎，兩刀一碰，細刀被盪開。那人退了兩步，吹起哨子。江面上傳來船槳打水的聲音。李元芳知道援兵要來了，不能再戀戰。他轉身朝堤上衝。沈濤已經上了堤，正把齊虎往桑林裡拖。李元芳追上他們，三人一起滾下堤後的乾溝。身後蘆葦裡追出三個人影，在堤上停了一下，沒往下追。其中一個朝黑暗中喊了句什麼，像是“放箭”。李元芳一把將沈濤和齊虎按倒。兩支短箭從堤上射來，一支釘在溝邊桑樹上，一支擦著李元芳的左臂飛過，帶下一片衣角。李元芳從地上躍起，抓住齊虎另一隻胳膊，三人彎著腰在桑林裡狂奔。短箭又射了幾支，都射在樹幹和土裡。林中的鳥被驚起，呼啦啦飛過江面。那三個人影在堤上猶豫了片刻，沒有追下來。李元芳知道，他們怕林中還有埋伏。三人一直跑到桑林深處的土坑旁，才停下。齊虎已經喘得說不出話。李元芳按住他：“安全了。張環還在廢窯。今夜子時溫貨郎要去認人。現在離子時不到兩個時辰。我們必須先回去，讓曾兄派人包圍廢窯，再想辦法救人。”齊虎說：“將軍，廢窯西邊有一道淺溝。我被抓前，見張環被他們從溝邊拖進去。那條溝直通官道外。你們從那裡繞過去，能避開正面暗哨。”李元芳說：“好。你在這裡休息。沈濤去把曾兄的人叫來。我帶一個差役先去廢窯看。”沈濤說：“將軍，你受傷了。”李元芳低頭一看，左臂外側被箭擦了一道，血滲出來，把灰衣染黑。他說：“皮外傷。不礙事。”沈濤從衣襬上撕下一條布，給李元芳草草扎住。然後他朝城中方向摸去。李元芳讓齊虎靠在一棵老桑下，說：“你在這裡別動。若聽見有人來，就朝江邊丟塊石頭。”齊虎點頭。李元芳提刀出了桑林，沿著田埂朝南城外廢窯方向走。夜裡的田埂很靜，青蛙有一聲沒一聲地叫。他走一段停一段，觀察官道兩側。遠遠地，他看見南城外廢窯的輪廓。那窯像一頭蹲著的黑獸，塌了半邊頂，窯門朝南，門內透出極暗的火光。李元芳沒從正面靠近。他找到齊虎說的那條淺溝。溝在廢窯西邊，長滿野草。他滑進溝裡，朝廢窯方向移動。溝壁擋住身影。快到窯邊時，他聽見有人說話。一個說：“還有半個多時辰。溫貨郎再不來，我們把人吊到江裡去。”另一個說：“這千牛衛嘴硬。腿都打折了，也不說他們來潤州幹什麼。”前一個說：“不用他說。上頭只要認個人。若是千牛衛，就押到船上去。”李元芳握刀的手緊了緊。張環的腿被打折了。他強壓住要衝出去的念頭，繼續聽。那兩人又說了幾句，其中一人從窯門出來，朝官道方向張望。李元芳把身子伏低，只露眼睛。那人長得很瘦，臉上蒙著布，腰間掛著一串黑鐵片。他看了一會兒，又進了窯。李元芳慢慢從淺溝退出去。他知道現在不能動手。廢窯裡至少有兩個人，窯外暗處可能還有弓手。救張環和抓溫貨郎，必須同時進行。否則救下一個，另一個就斷線。他退回桑林，齊虎還坐在原地。李元芳說：“你看見的那個人，是不是瘦高個？”齊虎說：“是。就是他打的我。”李元芳說：“他和渡口的人是一夥。張環確實在窯裡。我們等沈濤帶人來。若子時前溫貨郎到，我們連人帶船一起扣。”齊虎說：“溫貨郎若不來呢？”李元芳說：“不來，也要把張環搶出來。不能讓他被吊進江裡。”齊虎咬牙說：“將軍，我手雖然沒力，還能踹兩腳。到時候你分我一把刀。”李元芳說：“你先別動手。等沈濤回來。”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沈濤帶著曾泰和六個差役從桑林裡摸過來。曾泰一見齊虎，忙說：“人找到就好。張環還在廢窯？”李元芳把探到的情況說了。曾泰說：“事不宜遲。我讓四個差役繞到官道東側，守住廢窯後路。兩個隨你和沈濤從西邊淺溝上。子時前後，溫貨郎若從舊渡口方向來，正好撞進東邊包圍。若不從那邊來，也會從官道來。我們兩邊一夾，不愁拿不住。”李元芳說：“曾兄，溫貨郎是玄籌閣傳信的人。他今夜若來，不會只有一個人。廢窯外暗處很可能還有弓手。差役們要小心暗箭。他們的弓上淬過黑水。中箭不能拖。”曾泰說：“我已囑咐過了。這些人都是跟著我多年的，有分寸。”李元芳點頭。眾人分頭行動。曾泰帶兩個差役繞到官道東側一處破牆後。李元芳、沈濤帶四個差役從淺溝朝廢窯摸。天色極暗，風把廢窯裡的火光吹得忽閃。李元芳和沈濤先到窯西邊。齊虎和兩個差役伏在溝後。李元芳說：“你們別急著動。等我先摸到窯門。看見裡面只有兩個人，我就發訊號。若看見第三個人，我會先退回來。”沈濤說：“將軍，你左臂有傷，讓我上前。”李元芳說：“傷的是胳膊不是手。我去。”他說完，貼著淺溝朝廢窯爬去。廢窯的牆根長滿雜草。李元芳靠到牆邊，透過半塌的窯窗朝裡看。窯內點著一盞破瓦燈。張環被吊在窯中央的一根木樑下，雙臂反剪，腳離地半尺。他的左腿褲管被血浸透，臉朝下，看不清表情。兩個漢子坐在旁邊的一張破竹蓆上，一個在磨刀，一個在吃幹餅。沒有溫貨郎。李元芳正要從窯窗邊退開，忽然聽見官道方向有車輪聲。那車輪轉得很慢，像是馱著重物。兩個漢子同時停下動作，朝窯門看。磨刀的說：“來了。”吃餅的把幹餅一丟，站起來。李元芳知道不能再等。他朝後面打了個手勢。沈濤帶著兩個差役從淺溝裡爬出。李元芳一腳踹開窯窗，翻身跳進窯內。刀光一閃，先掃滅那盞瓦燈。窯裡一下全黑。磨刀的漢子叫了聲“有人”，短刀亂揮。李元芳藉著窯門外的微光，一腳踢翻竹蓆。張環聽見聲音，艱難地抬頭。李元芳低喝：“張環，別動！”他回身一刀，逼開磨刀漢子，又一腳把吃餅的踹到牆邊。兩個差役從窯門衝進來，舉刀護住張環。沈濤去解繩子。張環的腿傷得厲害，手一鬆，人就往下墜。沈濤和差役架住他。官道方向的車輪聲忽然停了。接著是兩聲短哨。窯外暗處“嗖”地射來一箭，正紮在窯門框上。李元芳說：“有弓手。不要出門。從窯窗走。”兩個差役架著張環朝窯窗去。李元芳和沈濤斷後。那磨刀漢子從地上爬起來，還要撲。李元芳反手一刀，削掉他手中短刀，又用刀柄撞在他額上。那漢子悶哼一聲倒地。吃餅的縮在牆根，不敢再動。李元芳說：“把他也綁了。”差役上前綁人。窯外弓手又射兩箭，都打在窯窗邊。李元芳從地上撿起半塊磚，朝窯外擲去。磚頭落在窯門外的亂草裡，發出悶響。弓手朝那邊連射兩箭。李元芳抓住這個空當，從窯窗翻了出去。外面有個人影正從西邊淺溝後往官道跑。李元芳追上去。那人跑得不快，腳下發跛。李元芳幾步趕上，刀背掃向那人後腿。那人一個踉蹌，摔進溝裡。李元芳一看，不是阿跛，而是一個年輕後生，手裡攥著一把小弩。李元芳一腳踩住他的手，把弩踢開。後生仰著臉，眼裡全是驚恐。李元芳說：“溫貨郎在哪兒？”後生嘴唇發顫，朝官道方向指了指。李元芳抬頭一看，官道上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輛驢車。一個人影從車後閃出，拔腿就跑。李元芳讓沈濤看住後生，自己朝那逃跑的人追去。那人很瘦，身量中等，跑起來卻極快。他順著官道往南，李元芳緊追不捨。月光偶爾從雲後漏出，照見那人背後一隻空空的貨擔。李元芳喊：“溫貨郎，你跑不了！”那人頭也不回，忽然把貨擔往後一甩。李元芳側身避過。貨擔砸在地上，裡面滾出些針線包和碎玉。李元芳幾步趕到，刀已出鞘，刀鋒搭在那人肩上。那人猛地停住，慢慢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李元芳看見一張極普通的中年男人面孔，瘦長，黃皮，眉間有顆黑痣。他喘著氣，擠出笑：“軍爺，小人只是走貨的。你認錯人了。”李元芳說：“是不是走貨的，到了貨棧再說。”他抓住那人後領，拖了回來。沈濤和齊虎已經帶人把廢窯清了一遍。張環靠坐在窯牆邊，臉色蠟黃，左腿明顯斷了。李元芳看著張環，說：“再撐一下。我們回城。”張環睜開眼，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齊虎……”李元芳說：“齊虎活著。你放心。”張環點了點頭，又昏過去。官道東邊，曾泰帶著差役把那輛驢車攔下。車上馱著幾捆草蓆，草蓆下藏著兩箱短刀。曾泰說：“元芳，這溫貨郎果然不是等閒之輩。他在草市賣針線，暗地裡運刀送信。”李元芳說：“先帶回去。今夜的事不小。廢窯和舊渡口都要再清。但不能連夜清。主家已經驚了。”曾泰說：“我讓人把渡口外圍看住。只要渡口船不走，他們就走不了水路。”李元芳說：“留幾個差役在堤上。不要靠近船。他們若發現我們來了，一定燒船滅跡。”曾泰點頭。眾人把張環和齊虎抬上驢車。那年輕後生和兩個窯裡的漢子被反綁著，由差役押著，朝城裡貨棧撤。溫貨郎被單獨押在車後，李元芳親自看。李元芳一邊走，一邊看溫貨郎。那人低著頭，腳下一深一淺地走著。他腳上的布鞋沾滿黑泥。李元芳忽然說：“你不只傳信。你還收人。齊虎被抓，是你指認的。”溫貨郎不吭聲。李元芳說：“你現在不說話，等到了地方，本將軍有得是辦法讓你開口。”溫貨郎抬了抬眼，又低下。風從江面吹來，把官道兩邊的野草壓得起伏。李元芳回頭望了一眼舊渡口方向。那裡黑得像一口深井。他知道，今夜之後，溫貨郎這條線會牽出更多人和船。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張環的腿。他朝驢車看了一眼，張環半躺著，左腿用幾根木條臨時固定。沈濤在一旁扶著。車軲轆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單調的轆轆聲。這聲音在深夜裡傳得很遠，像一隻遲鈍的更鼓，慢慢敲向潤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