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幾個黑影分作三股。左右兩股各四人，沿灰石坡兩側包上來。中間五個人跟著阿跛，走的是河灘到石料場最短的直路。李元芳站在坡上，看清他們不是亂衝。左右兩股走得慢，先佔住灰石坡兩頭的矮坎，斷他的退路。中間五人中，有三人已經張弓，箭尖在月光下泛著一點黑油光。阿跛走在最後，鐵尺點地，聲音一輕一重。李元芳沒有從坡上硬衝。他往後一縮，整個人沒入一塊斜石後的凹處。那凹處不大，正好容他蹲下。他把刀橫在身前，等第一輪箭過去。果然，左右兩股剛到矮坎下，中間三名弓手同時放箭。三支短箭貼著坡頂飛過，沒有射中目標，卻把李元芳剛才露頭處釘了個正著。箭勢極快，箭桿入土半尺，尾羽還在發顫。李元芳趁他們抽箭的間隙，從凹處斜滾到另一塊大石後。一名弓手看見他動，立刻補了一箭。箭擦著石面飛過去，帶下一片石屑。李元芳沒有停，連續兩個翻滾，到了灰石坡西側的半截舊石牆後。這地方他剛才觀察過，石牆後有道淺槽，直通坡下乾溝。牆不高，但能遮住半身。他剛靠穩，就聽見阿跛在下面喊：“別費箭。圍死他。他只有一個人。”左右兩股的人聽見，從矮坎後站起來，持刀朝石牆包過來。李元芳從石牆後探頭看了一眼。左邊四人走得散，右邊四人貼得密。他若先打右邊，左邊會從牆後繞。他若先打左邊，右邊就能封住淺槽。李元芳不給他們合圍的時間。他突然從石牆後躍出，不是朝人衝，而是朝坡下一棵歪脖子樹奔去。那樹斜在灰石坡西邊，樹根大半露出土外，正好卡在左右兩股之間的空當。他這一動，左右兩邊的人都不由得加快腳步。李元芳衝到樹下，忽然折身，刀光朝左邊最近的一個人劈去。那人舉刀來擋。李元芳刀勢不收，貼著那人刀身往上一滑，刀背砸在他肩頭。那人悶哼一聲，滾下坡去。左邊其餘三人一下散開。李元芳不追，反手從地上抓起一把碎石頭，朝右邊四人擲去。石頭又快又散，那四人紛紛側身躲閃。李元芳趁他們分神，從樹下直插坡下乾溝。乾溝裡沒水，亂石橫生。他跳進溝中，半蹲著跑。阿跛在坡下看見，厲聲道：“放箭！逼他出溝！”三名弓手追到坡邊，朝溝裡連射。李元芳在溝中左閃右避，箭一支支落在石頭上，火星四濺。有一支擦過他右肩，劃開了衣布。李元芳沒停，他知道乾溝前頭會變寬，出了溝就是河灘。河灘太空，他若跑進去，就會變成活靶。他必須把弓手拖進溝裡。於是他故意放慢一步，側頭朝上喊：“阿跛，你的弓手只會射石頭嗎？”阿跛沒應。李元芳聽見鐵尺點地的聲音更快了。阿跛親自下來了。那三名弓手也收起弓，換了短刀，跟著跳進乾溝。李元芳要的正是這個。他背靠溝壁，等第一個弓手靠近。那弓手衝得猛，短刀直刺。李元芳側身一讓，刀背拍在他後頸。那人撲倒在地，短刀飛出老遠。第二個弓手緊跟著砍來，李元芳用刀格開，一腳踹在他小腿上。那人一個趔趄，撞在溝壁上。第三個弓手有些猶豫，停在兩步外。李元芳不給他猶豫的機會，刀身一抖，刀尖已到他胸口。那弓手慌忙用短刀去挑，李元芳刀勢一變，刀背打在他持刀手腕上，短刀落地。三人都在片刻間被放倒。阿跛正好趕到。他看了地上三人，也不怒，只把鐵尺一橫，說：“李元芳，你果然還是那個李元芳。”李元芳說：“少廢話。你今晚帶的人不夠。”阿跛說：“不夠？你聽。”他鐵尺往溝壁一敲，三聲脆響。李元芳轉頭一看，坡上又冒出十幾個黑影。這次他們手裡都拿著長傢伙，有短矛，有鐵叉，還有兩人提著弩。李元芳心一沉。這是早就設好的口袋。石料場今夜不是搬貨，是等他。他握緊刀柄，慢慢朝溝深處退。阿跛沒有追，只拄著鐵尺站在溝口，像看一隻落進石縫的獵物。李元芳退到溝中段時，忽然聽見頭頂有翅膀撲騰的聲音。他抬頭一看，幾隻夜鳥從坡後飛起。接著，坡上有人喊：“將軍，這邊！”是潘越的聲音。李元芳一驚。潘越沒有走。他出現在灰石坡東邊的矮坎上，手裡舉著一支燃著的火把。沈濤也在他旁邊，拉開一張小弩。那火把被沈濤用力一甩，正落在坡上那些黑影中間。火把是浸了油的，落地後“蓬”地燒起來，把幾個弓手照得睜不開眼。潘越趁機大喊：“官軍在此！繳械不殺！”坡上坡下的人一時有些亂。沈濤的弩箭射出，正中一個提弩的漢子。那人翻身倒地。李元芳抓住機會，從乾溝裡衝出來，刀光直取阿跛。阿跛沒想到坡上會來人，鐵尺一擋，兩人在河灘邊硬碰了三招。阿跛的力大，鐵尺上短刃極利。李元芳不敢戀戰，虛晃一刀，逼開阿跛，自己朝灰石坡東邊跑。潘越和沈濤在矮坎上接應。三人匯合後，沒再停留，朝東邊竹林方向撤。阿跛在身後喊了一聲：“放弩！”幾支弩箭擦著三人飛過。潘越左臂中了一箭，身子一歪。李元芳一把拽住他，沈濤在後放了一弩，把追得最近的兩人逼退。三人跌跌撞撞跑進竹林。竹林裡黑得厲害，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李元芳讓沈濤扶潘越，自己在竹叢邊停下，聽後面動靜。追兵在竹林外停住了。有人低聲說：“別進去。裡面可能有官軍。”阿跛的聲音傳來：“燒。把東邊竹子點了。”李元芳說：“快走。他們要點火。”三人往竹林深處鑽。風從東邊來，火還沒起，煙先過來了。沈濤說：“將軍，這條路通城西外的接應點。翻過前面土坎就是。”李元芳說：“你帶潘越先走。我去把火路斷了。”沈濤說：“怎麼斷？”李元芳說：“他們把竹子點起來，火就往東燒。但我們剛才穿過處有一片溼草。我點著溼草，生濃煙，風往竹林裡灌，煙能擋住他們。”沈濤說：“將軍，那太險。”李元芳說：“險也只能做。不然我們三個都被火趕出去。”他讓沈濤帶潘越先走，自己折回竹林邊。阿跛的人已經在點竹子。李元芳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點著地上幾堆溼草。濃煙一起，北風把煙往竹林裡推。那幾個點火的人被煙一嗆，紛紛退開。李元芳不再停留，轉身追沈濤。三人從竹林北面翻出土坎。土坎下有三個曾泰派的差役等著。他們扶著潘越，迅速朝城南貨棧撤。李元芳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灰石坡方向已經起了明火。火光照出一片人影，但沒有追來。阿跛似乎也不願追進城郊的暗路。火勢在風裡越燒越急，把半片灰石坡都映紅了。李元芳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貨棧時，東邊天已經發白。潘越左臂上的箭傷不深，但箭頭上沾著黑油。陳大夫用刀把傷口劃開，擠出黑血，又用烈酒洗了幾遍。潘越咬著牙，臉上全是汗。李元芳問陳大夫：“這箭毒厲害嗎？”陳大夫說：“毒性不大，但會讓人手臂發麻。好在及時。若再過半個時辰，這條胳膊就使不上力了。”李元芳點頭。潘越躺在床上，說：“將軍，我本來要回去找你們的。可阿跛的人來得太快。我和沈濤剛上土坎，就看見他們從河灘過來。我不能把你一個人丟下。”李元芳說：“你做得好。若不是你們殺回來，我今晚很難從灰石坡出來。”潘越說：“將軍沒事就好。”他看了眼張環。張環躺在床上，腿已經上了夾板，人還在昏睡。潘越眼圈發紅：“張環哥是為了我才……”李元芳說：“別說這些。你們都是千牛衛。張環救齊虎，你救張環，都該做。”他拍了拍潘越的肩，轉身出來。
曾泰在前堂等。他見李元芳出來，說：“元芳，城外灰石坡的火已經驚動守軍了。天不亮，蘇宏就派了巡城兵出西門檢視。他們也許會發現石料場和那些短矛。”李元芳說：“發現更好。讓蘇宏也知道，城外有賊人囤兵刃。他若真有問題，一定會想法子壓住。若沒問題，就會加派人手搜捕。”曾泰說：“可我們抓來的老八和溫貨郎，都在貨棧裡。蘇宏若挨戶搜查，這裡不保險。”李元芳說：“老八和溫貨郎要轉移。曾兄，你今晚就去府衙，以我的名義，不，以閣老的名義，讓蘇宏把城防交出一半。若他不肯，就問他，城外灰石坡裡的短矛是誰放進來的。”曾泰說：“蘇宏此人極精。他可以說這是江湖火併，與城防無關。”李元芳說：“那曾兄就說，千牛衛已在城外截獲一批淬毒軍械。軍械上有潤州城西驛站的封泥。樊驛官管著驛站，蘇宏管著樊驛官。若蘇宏不查，便是不職。若敢包庇，就是同謀。這話要當面說，讓府衙裡的人聽見。”曾泰說：“好。我這就去。這潤州府，也該有人拍桌子了。”李元芳說：“還有，那石料場西邊的廢窯裡，老八說堆著十幾捆短刀和箭。昨夜火起了，阿跛一定帶人搬走了一些。但那麼大的火，不可能搬完。你讓蘇宏派人去。他若不肯，你的差役自己去。把東西拉回府衙封存。這樣，蘇宏再想壓也壓不住。”曾泰說：“我明白。這就辦。元芳，你歇一會兒。昨夜你從舊渡口到灰石坡，連著打了兩場。鐵打的人也受不住。”李元芳說：“我睡不著。張環和齊虎還沒緩過來。潘越也傷了。我得給山裡的大人寫封信。”曾泰說：“我讓人拿紙筆來。”李元芳坐到桌邊，提筆寫了一封簡訊。信裡只說四件事：張環、齊虎、潘越已回，溫貨郎和老八被拿，阿跛帶人夜襲灰石坡，明夜江潮前主家要運兵刃出暗河。他寫得很簡單，沒有半句多餘。寫完後，他把信封好，問曾泰：“誰去送？”曾泰說：“我有個族侄，熟悉山路。天一亮就出城，下午能到後山。”李元芳說：“讓他走西坡舊水渠。那路我們走過，雖然窄，但近。”曾泰點頭，把信收了。
天已經大亮。潤州城裡響起了更鼓。那是辰時的鼓，又遠又沉。李元芳靠在貨棧的門柱上，看著巷口。幾個早起的挑夫從門外經過，光著脊樑，挑著青菜和魚簍。沒有人往貨棧裡看。李元芳的手還按在刀柄上。那刀昨夜與阿跛的鐵尺碰了三下，刀身上多了三道極淺的印。他低頭看了看，用拇指抹了抹，又插回鞘中。沈濤從裡間出來，臉上還沾著竹葉灰。他走到李元芳身邊，低聲說：“將軍，溫貨郎說，老八還有個上家，在城東驛官巷。每月初十，老八去那裡交賬。今天不是初十，但那巷子後門常有人進出。”李元芳說：“樊驛官。”沈濤說：“溫貨郎沒點名，只說那地方掛著兩盞紅燈籠。後門常關，夜裡開。進去的人不空手。”李元芳說：“城東驛官巷是樊驛官的宅子。若老八的上家在那，樊驛官就脫不了干係。但樊驛官在潤州官場混了多年，輕易動不得。你把這訊息也告訴曾兄。等他見過蘇宏再說。”沈濤說：“那溫貨郎怎麼處置？他怕主家滅口，願意替我們引老八的上家。”李元芳說：“不急著讓他引。他和老八都是小角色。現在最要緊的是明夜江潮。阿跛昨夜沒能殺我，一定連夜把灰石坡的貨轉到別處。舊渡口和石料場都露了。他們會換地方。潤州城外能走暗河的出口，還有哪裡？”沈濤說：“曾兄之前查到，城東南還有一處廢官渡。那地方水淺，平時不能泊大船。但若是平底小船，能靠。齊虎說，他被關時，聽見船槳從舊渡口往南去。南邊就是廢官渡。”李元芳說：“那就對了。他們明夜不會走舊渡口。舊渡口被我們鬧過。他們會走廢官渡。你讓曾兄多派幾個人，把廢官渡和舊渡口之間的江岸線看住。人不要上船，只在岸上高處。只要看見船頭掛青布燈，就發暗號。”沈濤說：“我這就去和曾大人說。”他轉身進去。李元芳又站了一會兒，才回到裡間。張環醒了，睜著眼看房梁。李元芳走到床邊。張環說：“將軍，齊虎呢？”李元芳說：“齊虎在隔壁，傷不重。你的腿斷了，得養兩個月。”張環說：“將軍，灰石坡那些人，是衝著潘越去的。他們早知道潘越會來潤州找船。”李元芳說：“我也覺得蹊蹺。潘越從山裡出來的事，只有我們自己人知道。主家怎麼會提前在石料場等他？”張環說：“山裡有人通風報信。”李元芳說：“現在還不清楚。趙吏、工部那幾個人，還有石頭，都有可能。但你別亂想。先養傷。等回了山裡，再慢慢查。”張環說：“潘越怎麼樣？”李元芳說：“中了一箭，毒已經清了。人沒大事。”張環鬆了口氣，又閉上眼。李元芳站起身，走到窗邊。貨棧後面是一條窄巷，巷子裡有人把洗菜的髒水潑出來。水聲在清晨的石板上響得很清。他抬頭看天。天陰著，雲層很厚。風從江面吹來，帶著很重的水汽。明夜江潮若起，暗河裡的水會漲。主家拼命要把兵刃運出來。他們一定不會只用廢官渡。李元芳想，也許潤州城裡還有一條路。這條路不在城外，不在江邊，而在某個人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他慢慢把刀抽出來，用桌上一塊舊布擦著。刀身上的三道印，被晨光照得發白。他的動作很慢，腦子裡卻轉得飛快。忽然，他停下手，轉身對沈濤說：“你記不記得，溫貨郎說他送過一次貨到城東驛站後面？驛站後面是什麼地方？”沈濤說：“驛站後面是官倉和牲口棚。再過去，是潤州河。”李元芳說：“潤州河通江嗎？”沈濤說：“通。城北有一道水閘，水大時開閘放船。前些日子閉城，水閘也關了。”李元芳說：“若是水閘沒關，或者有人半夜開閘，船就能從城裡出去。”沈濤說：“將軍的意思是，他們明夜可能從城內走？”李元芳說：“不是可能。是必須。城外舊渡口和廢官渡都被我們盯住了。他們若還從那裡走，就是自找麻煩。可若從城內水路走，只要水閘一開，船順潤州河出江，沒人會攔。”沈濤說：“那水閘歸誰管？”李元芳說：“歸府衙工曹。樊驛官管驛站，工曹管水閘。這兩個地方，離得不遠。”沈濤吸了口氣：“若水閘被他們拿住，明夜就難了。”李元芳說：“所以我們得去看看那個水閘。現在就去。”他提刀出門，沈濤跟在他身後。晨光裡，兩個灰衣人一前一後穿過潤州城的窄巷，朝城北走去。風從江面吹來，把他們的衣襬吹得貼緊。李元芳沒有回頭。他知道，從山裡到潤州，從黑水灘到舊渡口，所有的線，最後都會在某個點上收束。他要在江潮到來之前，找到那個點。刀身在晨風裡輕輕震了一下，像在回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