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和沈濤沿城中小巷朝北走。潤州城不大,可街巷曲折,像一張被揉皺的舊紙。過了城心鼓樓,街面漸寬,兩邊多是糧鋪和竹器店。再往北,風裡帶著腥溼氣,那是潤州河的味道。沈濤低聲道:“將軍,前面就是工曹水閘。”李元芳抬頭看。那水閘建在城北一處石砌高臺上,閘身用大塊青石壘成,西頭連著城牆,東頭伸入河中。閘上有一座木搭的絞盤房。房頂長著半人高的野草。閘下水流不寬,但顏色很濁,像有人從上游攪動了河底。李元芳說:“你看那水。昨夜灰石坡起了火,河水不該這麼渾。除非有人開過閘,讓城外的潮水倒灌進來。”沈濤說:“我聽說城北水閘只有府衙工曹的人能開。平時上鎖。若是有人半夜開閘,工曹不會不知道。”李元芳說:“所以先看看絞盤房。若鎖是新的,沒人動。若鎖有撬痕,或被人換過,就能看出問題。”兩人繞到高臺側面。石階很舊,長滿青苔。李元芳讓沈濤在下面等,自己先上去。絞盤房不大,門是厚木板,外面掛著一把銅鎖。李元芳蹲下,看那鎖。鎖身發亮,沒有積灰。鎖孔邊緣有極細的刮痕,像被人用細鐵鉤子探過。他用手一推,門竟然虛掩著。銅鎖掛在門鼻上,卻是被人從裡面頂開的。李元芳推開半扇門,見裡面黑洞洞的。他跨進去,屋裡擺著兩套木絞盤,靠牆放了幾根鐵桿。地上有溼腳印,從門口延伸到東牆下。東牆下有一個方孔,正好能看到閘下的河面。李元芳走到方孔邊,低頭看。河面上漂著幾片爛草和半截竹篙。竹篙卡在閘門下的石縫裡,被水流衝得直顫。他正要細看,外面沈濤忽然咳了兩聲。李元芳立刻退到門邊。沈濤在石階下低聲道:“將軍,有人來了。從城牆上繞過來的,像是巡河兵。”李元芳從門縫往外看。果然,兩個穿巡河兵服的人從西邊城牆根下走來,邊走邊說。李元芳說:“別慌。我們下去,從東邊河岸走。”他閃出絞盤房,把門帶成原樣。兩人下了高臺,貼著河岸往東。巡河兵沒有發現他們,只在閘下站了站,指著水裡的竹篙說了幾句,便又往城西去了。李元芳等他們走遠,說:“那兩個人不是普通巡河兵。他們沒上高臺,只看水面。水裡有東西,他們是在確認竹篙還在不在。”沈濤說:“將軍是說,那竹篙是記號?”李元芳說:“多半是。你記不記得溫貨郎說,舊渡口船頭掛青布燈。那竹篙半截插在閘下,半截浮著,從城牆上往下看,像一根黑線。若今晚有人從城內走船,這竹篙就是水閘開合的標記。”沈濤說:“那我們把它取出來。”李元芳說:“現在取,會驚了他們。他們今晚要用這條路。我們正好將計就計。”他看了看河邊。東岸有一排舊庫房,庫房後面是官倉後牆。李元芳說:“今晚我們守在這裡。水閘一開,船就會從城中出來。船上不是兵器,就是人。我們要在船進主河道前,把閘下口卡住。”沈濤說:“就我們倆?”李元芳說:“不。回去讓曾兄多派人。最好再有兩條快船。沒有快船,就找幾個會水的差役。閘下那段河很窄,用鐵鏈橫河一攔,船跑不遠。”沈濤說:“若樊驛官的人也在呢?”李元芳說:“那就看他們怎麼動。他們若只是送信,不會親自動船。他們若要開閘,一定會先清河邊。你注意到沒有,巡河兵剛走,前面官倉後門就有人探頭。這地方不止我們盯上。”兩人慢慢退入官倉後的小巷。巷子裡有幾個閒人,靠牆坐著剝花生。李元芳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停,直接回了城南貨棧。
曾泰已經從府衙回來。他臉色不大好,把一頂官帽放在桌上,說:“蘇宏果然會推。他說灰石坡的火是城外獵戶燒荒,不是劫案。又說城門不能開,江匪未清。我提了淬毒軍械,他竟說,那多半是前些日子工部案中的賊人所留,與城防無關。”李元芳說:“他這是要拖。明夜江潮一起,他更不會開城。”曾泰說:“我看這蘇宏不是不知情,是在等什麼。他說江匪未清時,神色不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那三下,很有講究。”李元芳說:“什麼講究?”曾泰說:“我隨恩師多年,知道有些人說話時敲桌子,是在給自己定心。蘇宏每說一句‘江匪’,就敲一下。這人心裡有鬼。”李元芳說:“所以不能指望他。我們得自己安排。曾兄,我去了城北水閘。那裡有人動過。閘下還插著半截竹篙,我懷疑就是今夜的接應標記。官倉後巷也有人探頭。樊驛官的人可能已經盯上水閘。”曾泰說:“若水閘從城內開,工曹的鎖怎會被動?我讓人去工曹問過,管閘的是個老吏,姓沈。他說鑰匙只有一把,在他身上。前日他還去看過,鎖好著。”李元芳說:“那老吏的話不能全信。曾兄,你讓一個信得過的差役,把那老吏帶來貨棧。我要問他幾句話。”曾泰說:“現在帶人,工曹那邊會不會生疑?”李元芳說:“不會。你就說狄閣老離山前有令,工曹水閘事關漕運,要問汛情。我是千牛衛將軍,問個水閘,名正言順。”曾泰說:“好。我讓人去請。”過了小半個時辰,沈吏被帶來了。他六十多歲,背微駝,手裡還攥著一頂舊氈帽。李元芳讓他坐下,問:“城北水閘的鑰匙,這幾日有沒有離開過你身上?”沈吏說:“沒有。小人日夜掛在腰間。連睡覺都不摘。”李元芳說:“那昨夜有人看見水閘方向有火光。你知不知道?”沈吏說:“沒聽說。小人家住城西南,昨夜風大,早早就睡了。”李元芳說:“你前日去巡閘,鎖是什麼樣?”沈吏說:“鎖是銅的,黃亮亮的。我看了,沒有被撬。絞盤房的木門也關得緊。就是河裡的水比前些日子渾。我以為是上游下雨。”李元芳說:“你沒上城牆看?”沈吏說:“腿腳不好,沒上去。只在水閘東邊站了站。”李元芳說:“那閘上的絞盤房,除了你,還有誰能進去?”沈吏說:“工曹主事有時候帶人來查。別的就沒了。”李元芳說:“工曹主事是誰?”沈吏說:“姓韋,韋正明。是府衙裡的老人,管著河工和官倉。”李元芳朝曾泰看了一眼。曾泰說:“韋正明我見過。此人在潤州十多年,看著老實,對蘇宏惟命是從。”李元芳說:“沈吏,今日問你的話,你回去不要與人說。若有人問你,就說千牛衛要查城外水匪,問河閘開合。記住了?”沈吏忙點頭。曾泰讓人送他回去。李元芳對曾泰說:“今晚我們分三路。曾兄帶人在城北水閘東岸,準備鐵鏈和兩條快船。沈濤帶兩個差役守城牆西南角,看巡河兵和官倉後巷的動靜。我帶另一個差役去閘上絞盤房。若有人來開閘,我們就地拿人。若他們人多,就發響箭。三路一起合。”曾泰說:“元芳,你昨晚剛在灰石坡遇伏。今晚又去,太危險。不如我去閘上。”李元芳說:“曾兄是洛州刺史,若在閘上出了事,潤州更沒人鎮得住。我去。我熟他們的路數。”曾泰說:“那你不能一個人。讓潘越去。他臂上的箭傷雖不重,但能打。”李元芳說:“潘越要留下。他若再傷,張環那裡沒人照應。我帶沈濤上閘。你另撥兩個會水的差役在石階下接應。我們人不與賊人糾纏,只要把閘下用鐵鏈一攔,再放兩盞燈在河面。他們看見燈光,就知道有埋伏。”曾泰說:“燈從哪來?”李元芳說:“把貨棧裡兩盞白紙燈籠用上。掛在岸邊樹上。賊人若從城內來,會看見。他們最怕白燈。”曾泰說:“為何?”李元芳說:“因為白燈是他們的號。他們看見不該亮的白燈亮了,就會亂。”曾泰點頭:“好。我這就去準備。酉時三刻,我們在水閘東岸碰頭。”李元芳說:“不。酉時就要到位。他們若聰明,會趁天剛黑時行動。不能等。”
天還沒黑,李元芳和沈濤就上了城北水閘東邊的一處舊庫房屋頂。這屋頂是坡面,能看見閘口和官倉後門。曾泰帶人埋伏在東岸的蘆葦後。幾條小船藏在官倉後牆外的水巷裡。水巷極窄,只能容一條小船過。船上蓋了草蓆。李元芳朝西邊城牆看。暮色裡,城牆像一道灰色的長堤。閘口兩側已經有人影。是那些巡河兵。他們比平日多了兩個。李元芳數了數,一共四人。四人分作兩組,沿河岸來回走。其中一個不時抬頭看水閘高臺。李元芳說:“他們也在等。”沈濤說:“將軍,他們若只是巡河,不會停這麼久。那個抬頭看閘的,腳步有問題。”李元芳說:“什麼?”沈濤說:“他每走三步,右腳頓一下。這是給對岸的人打暗號。我們得數著。”李元芳沒有說話,眼睛盯著那人。果然,那人走到閘口東岸時,右腳連頓了兩下。對岸蘆葦裡有一點極小的光閃了閃。是火摺子。沈濤說:“對岸也有人。他們比我們來得早。”李元芳說:“所以今晚不是我們來埋伏他們,而是他們本來就等在這裡。溫貨郎說的那個上家,可能就在城裡。他知道水閘今晚要開。”沈濤說:“那我們還動不動手?”李元芳說:“動。但不是現在。等船出來。船上有東西。我們要連船帶貨一起扣。若現在動了岸上的人,船就不來了。”沈濤說:“可他們若先發現我們怎麼辦?”李元芳說:“不會。我們只有兩個人,又在屋頂。他們不會往上看。曾兄的人在蘆葦裡也藏得好。”兩人伏在屋頂,一動不動。天徹底黑下來。城北河面上起了薄霧。那霧貼著水走,和山裡黑水灘的霧很像。李元芳低聲道:“他們放煙了。這霧是從水底冒的。你聞,有杏仁氣。”沈濤用溼布捂住口鼻。李元芳也把臉蒙了。兩人繼續看。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官倉後門輕輕開了。門裡出來四個人,抬著兩口長木箱。木箱不重,兩人一箱,走得很穩。他們沿著河岸往西,到了水閘下游的一處石階,把木箱放下。然後其中一人從腰間取出一串鑰匙,朝高臺上去。李元芳看清,那人的個子不高,微胖,穿著工曹吏員的短袍。沈濤低聲說:“是韋正明。”李元芳說:“果然是他。”那人正是工曹主事韋正明。他上了高臺,走到絞盤房前,從鑰匙串裡取出一把,開了門。原來那門上的銅鎖早被人換了。韋正明進去後,裡面傳來絞盤轉動的悶響。水閘開始緩緩提起。河面上的霧被閘下急流撕開。那四人在石階邊等著,把木箱推到河沿。李元芳知道,他們是要趁水閘開啟時,把木箱送入河中,由下游的船接住。他不再等。他從屋頂站起,朝下喊:“韋正明!本將軍在此。你私開官閘,該當何罪!”韋正明在絞盤房裡聽見,身子一僵。那四個抬箱的人慌了,把木箱一丟,拔腿就跑。李元芳從屋頂一躍而下,落在河岸上。沈濤從另一側跳下。官倉後門裡又衝出兩個人,手裡拿著短刀。曾泰在蘆葦裡看見,立刻帶差役點火把。那火把一照,整個河岸都亮了起來。韋正明從絞盤房探出頭,看見下面全是人,腳下一軟,癱在門邊。李元芳朝那逃跑的人追去。那四人中有三個跑得慢,被差役截住。另一個跳進河裡,順水往下游。李元芳幾步趕到河沿,看準了,縱身入水。河水又冷又濁。他屏住氣,伸手抓住了那人後領,往上一提。那人在水裡撲騰,被李元芳反剪雙手,拖上岸來。曾泰讓人把韋正明和四個抬箱的人全綁了。李元芳渾身溼透,臉上還有河泥。他抹了一把臉,看向那兩口木箱。差役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短刀,刀身發黑,散發著那又苦又腥的氣味。李元芳說:“把東西抬走。水閘不要關。讓他們今晚若還有船,儘管出來。”曾泰說:“不關閘,若賊人從下游進來怎麼辦?”李元芳說:“就怕他們不來。閘開著,我們的人在兩旁。下游若進來,正好一網打盡。”曾泰點頭,讓差役把木箱搬進貨棧押來的平板車上。韋正明被按在地上,渾身抖個不停。李元芳走到他面前,說:“韋主事,你深夜開閘,放出去的是什麼?”韋正明牙齒打戰,說:“是……是府庫裡的一批舊刀。有人出錢讓我送走。我鬼迷心竅……”李元芳說:“誰出錢?”韋正明說:“樊驛官。他說舊刀放在庫裡生鏽,不如賣掉。本來說好月底。今天下午他派人來,說今夜必須送走。我只好從命。”李元芳說:“樊驛官住在哪?”韋正明說:“城東驛官巷。門上有兩盞紅燈籠。”李元芳抬頭看曾泰。曾泰說:“元芳,現在可以去拿樊驛官了。他私通工曹,偷運官械。光這一條,就能拿他。”李元芳說:“拿!但是要快。我們這邊一動手,他一定已經知道了。”他帶沈濤和四個差役,從官倉後巷直奔城東驛官巷。夜色裡,一行人腳步又急又碎。李元芳渾身溼冷,卻像一團火在往前趕。他知道,樊驛官是這條城內運輸線的口子。拿住他,明夜的江潮就少了一半。巷子深處,那兩盞紅燈籠已經亮了。遠遠看去,像兩隻發紅的眼睛,正從暗處往外看。李元芳大步衝去,刀已出鞘。風從河面捲上來,把紅燈籠吹得亂晃。那巷口的夜,被這一陣風攪得更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