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86章 碎葉川上決戰聲(2)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3天前

李元芳驚恐地回頭——狄仁傑正從土樑上走下來,翻身上了馬。他的馬不是戰馬,只是那匹跟了他一路的黃驃老馬。他騎在馬上,灰布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拔出御賜寶劍,劍身上刻著“大周狄仁傑”五個字。他沒有拔刀——他用的是陛下親賜之劍。那柄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號令的。但此刻,他就用這把劍指著城門的方向,催馬衝了下去。

千牛衛看到那柄劍,一個個都從陣中衝了出來,緊緊跟在狄仁傑身後。李元芳砍倒面前最後一個攔路的黑甲兵,一抖馬韁,黃驃馬衝到狄仁傑身邊,和他並排往城門的方向衝。城門通道里的火牆熊熊燃燒,駝油和乾柴劈劈啪啪地爆響,但火牆已經塌了一個角——是阿斯蘭。

阿斯蘭騎著一匹沒有任何馬具的光背黑馬從城門外側的陰影裡衝了出來。他手裡沒有刀,只有一根從碼頭上撿來的粗纜繩。他把纜繩打了個活結甩過城門口一根燒斷的橫樑,像草原上套野馬那樣用力一拉,橫樑被整根拽塌,火牆塌開了一道缺口。他的光背馬從缺口裡一躍而入,馬蹄踩在燒紅的木炭上發出嗤嗤的聲響,但他完全沒有停。他衝進城門口內側,直撲那些還在推乾柴的黑甲兵。他的灰藍色眼睛在火光中像兩塊燒紅的冰。他沒有猶豫,拔刀就砍。他不是在替誰打仗——他只是在回自己的家鄉,碎葉川,突騎施部的故地。他在為這塊土地殺敵,但他心裡很清楚這些敵人不是大周,而是搶佔了他故地、騙了他下半輩子的那些人。

城門口火牆一破,李元芳率部直撞而入。五百精騎的蹄聲和刀聲在磚石門洞裡形成了巨大的共鳴,幾乎震聾人耳。黑甲兵的火牆防線被撕碎之後陣型徹底崩散,殘兵逃上城牆負隅頑抗,被隨後推進的千牛衛盾陣一排排壓上去擠死在了垛口上。城牆上到處是倒伏的屍體,玄鳥旗橫在地上,被人踩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花紋。

碎葉城城門口火光沖天,照得整條主街如同白晝。駝油燒著了土牆上的枯草,火沿著牆根往兩邊蔓延,映得那些低矮土坯房通紅。百姓們早已躲進地窖,只在門縫裡瑟瑟發抖地看著外面的鐵蹄和刀光。遠處碎葉川的激流依舊翻卷,水聲混著喊殺聲,像一首沒有歌詞的輓歌。

王孝傑那邊的仗在黎明時分打完了。張德遠的中營土壘撐了半夜,箭射完了,刀砍捲了,親兵死傷過半。最後一波衝鋒號角響起時,他自己從土壘後面站起來,提著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斬馬刀,走到土壘外面。王孝傑下馬走到他面前,說你是條漢子,把刀放下,我保你不死。張德遠把斬馬刀拄在地上,單膝跪地,雙手鬆開刀柄。一千五百私軍,降者八百,其餘陣亡或逃散。後營被燒成白地,前營和中營被騎兵踏平。碎葉川南岸的渡船岔流口,楊方的火矢隊在總攻前用刀哨摸掉了兩個哨兵,然後就地設伏,截殺了所有企圖渡河南逃的殘兵。元無量渡河反撲的後手還沒有發動,就已經被掐死在了南岸的蘆葦叢裡。

天光大亮。碎葉城的城門口橫七豎八地堆滿了黑甲兵的屍體,城門通道里的火牆殘骸還在冒著餘煙。狄仁傑走下城牆,在官署後堂的柴房裡找到了假太平公主和凌秋月。柴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高窗透進來一線天光。假太平公主坐在牆角的稻草堆上,右臂的傷口在昨夜攻城時又裂開了,鮮血浸透了半條袖子,但她沒有吭聲。凌秋月蹲在她旁邊,用手壓著她的傷口,眼眶紅腫。狄仁傑推門進來時,假太平公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臉色白得像雪,但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種狄仁傑見過無數次的微笑:知道自己要死了,但還在端架子的驕傲。

“元無量呢?”狄仁傑問道。

假太平公主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跑了。城門口火牆剛燒起來的時候,他就從南城牆根下的排水暗溝出了城。他在這座城裡修了半輩子的暗道,沒人比他更清楚哪裡有洞可以鑽。”狄仁傑沒有追問。他讓沈濤帶人全城搜查,沿南城牆根找到排水暗溝,在暗溝出口處的河灘地上發現了一行新鮮的腳印,一直延伸到碎葉川的亂石灘上。亂石灘上有一個被丟棄的空箱子,箱子裡只有半塊沒吃完的胡餅和一件沾滿河泥的錦袍——是元無量的錦袍,那件上等綢緞縫成的、腰間掛羊脂玉佩的袍子。元無量脫了錦袍,換上平民的衣服,順著碎葉川往下游逃了。他沒有馬,沒有護衛,沒有銀子。他的三千閩兵還在河口,他要去和他們會合,但他不知道王孝傑已經派了一支偏師沿碎葉川北岸往下游封鎖,所有從碎葉城方向往下游逃竄的人,格殺勿論。

李元芳追出城去,在暗溝出口外劈死了躲在那裡準備接應的沈福。柴房裡,狄仁傑蹲下來,看著假太平公主。她的呼吸已經很淺了,眼皮往下垂,但還在撐著。他看著她失血過度已經有些渙散的瞳孔,問了一個他從幽雲縣開始就一直想問,但直到此刻才終於真正覺得有必要問出口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沒有叫她假太平公主,沒有叫她殿下,沒有叫她任何贗品之名。只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混濁的眼睛忽然清亮了一瞬。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碎葉川的水面上:“沈鶴年叫我殿下。元無量叫我殿下。柳如煙叫我義母。凌秋月叫我主人。所有人都有名字,只有我沒有。閣下——”她忽然停住了,眼角閃過一點極微弱的笑,“不如你替我取一個吧。”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把自己那件沾滿風沙的灰布披風解下來,輕輕地蓋在她身上。他說:“你的母親,不管她是誰——是安陽公主,還是那個從亂葬崗上把你推開的普通女人——都是在四十三年前洛陽城破的那個風雪天把你從齊雲塔上的火光裡抱到人間的。她最後留給你的,不是什麼玄鳥胎記,而是你的這條命。一個肯用自己的命去換嬰孩命的女人,不會把她女兒取作任何別的名號。她就是想讓這個孩子,安安定定地過一個太平滿月。”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血色的嘴唇喃喃地重複了兩個字:“太……平……”

“是的。太平。”狄仁傑頓了頓,把她的手放進披風底下,“可惜當時洛陽城裡並不太平。可那個抱著你逃過重重亂軍的女人,還是把這句吉利話端端正正地繡在了你的襁褓上。那不是安陽公主的玉牌能比的——那四個字的繡線,是她用自己最後的喘息為你縫下的小名。”

柴房裡安靜了很久很久。凌秋月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但不敢發出聲音。假太平公主——不,太平——閉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浮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不是嘲諷,不是苦笑,是一個嬰兒吃飽了奶之後的那種安然。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碎葉川上的河風從高窗灌進來,吹得那件灰布披風的邊角輕輕拂動,蓋住了她還不肯完全合攏的手指。凌秋月再也忍不住,捂著嘴跌撞著衝出柴房撲倒在外面走廊的牆根下,哭聲斷成一段一段的。她哭的不是四十年的謊言,她哭的是——那個被叫作假太平公主的人,最後用一根襁褓上的繡線,給自己掙了一個真名。

狄仁傑沒有動。他就這麼蹲在那個單薄的身影旁邊,直到外頭阿斯蘭推開官署大門走進來,直到守城門的千牛衛終於忍不住一聲接一聲地開始喊——元無量抓到了。

元無量是在碎葉川下游的亂石灘上被抓住的。他換了一身羊皮襖子,打扮成牧羊人,但王孝傑手下那個偏將認識他——在玉門關交接軍報的時候見過他的畫像。元無量被按在河灘上,滿臉是泥,嘴唇咬破了。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說什麼“玄鳥不死”。他只是趴在地上忽然問押他的小兵:你一個月拿多少軍餉?我跟你們做生意,我給你們十倍的價,讓我走。小兵看了他一眼,甩了他一記耳光。那記耳光不重,但極響,在空蕩蕩的碎葉川河灘上傳出去很遠,驚起了蘆葦叢裡的水鳥。

八月十四清晨。碎葉城城門口的餘燼已經全部清理完畢,打掃過的黃土路面還留著一塊塊黑色的灼痕。城牆上新換的大周軍旗在晨風中舒捲,旗面上沾著洗不掉的血跡,幾個千牛衛打了桶水正往下衝洗,混著血的泥水順著牆根淌進護城壕裡。俘虜排著隊被押出城,黑甲兵殘部列成兩隊,張德遠的私軍緊隨其後,再後面是放下武器的碎葉城原守軍和沈家莊押回來的礦工私兵。元無量走在最後,他身上的羊皮襖子已經被扯破了,雙手用牛筋繩反綁在身後,臉上還留著河灘上被按進淤泥裡的痕跡。從俘虜隊伍旁邊經過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

狄仁傑站在城門口的石墩旁,手裡拄著那柄御賜寶劍。他不聲不響地站了很久,目光追著俘虜隊伍一直送進玉門關方向。直到最後一個俘虜的背影消失在胡楊林轉彎處的沙丘背後,他才把劍收回鞘中,轉身對王孝傑說了一句話:“西域已定。上報陛下。”然後他騎上那匹黃驃老馬,帶著李元芳和沈濤一隊千牛衛,朝玉門關方向緩緩而去。

從玉門關往東便是復歸中原的路。沿途胡楊林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麥茬地和枯黃的草場。路過涼州時,驛站驛丞認出這批人馬正是數日前往西追匪的官軍,迎出來跪了一地。狄仁傑沒有進城,只是在驛站換馬時問了驛丞一句:“洛陽那邊有沒有訊息?”

驛丞連連點頭說有,前日有快馬來過,說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的軍報已經先一步入京,另有千牛衛押著一隊女犯也從幷州到了洛陽。狄仁傑點了點頭,把水囊灌滿,翻身上馬。

越往東走,秋意越濃。洛陽城外三十里的長亭邊,楓葉正紅,官道兩旁擠滿了聞訊前來看熱鬧的百姓。狄仁傑遠遠看見亭子裡站著一行人——如燕扶著李令月站在臺階上,曾泰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疊卷宗。他身後的千牛衛佇列整齊,看到狄仁傑的馬隊,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行了一個軍禮。如燕先一步跑過來,她看到狄仁傑的第一眼不是行禮,是去看他的手——手背上的黑印已經退了,臉色雖然疲憊,但眼神是她熟悉的那個眼神。

李令月穿著洛陽平民女子的素色衣裙,面容和在沈家莊小樓裡一樣安靜。她看著狄仁傑下馬走近,開口說了一句話:“閣老,我娘還在宮裡等我。”

狄仁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讓她隨自己一同入宮。

上陽宮集仙殿的殿門敞開著。武則天坐在御案後面,和上次召見時一樣,明黃寢袍,玉簪挽發。不同的是她面前除了狄仁傑的密摺,還擺著兩樣東西——一塊玉牌,一方玉璽。玉牌是安陽公主的信物,刻著玄鳥加冕。玉璽是傳國玉璽,底座和璽身已經合為一體,青玉雕成的五條龍首齊聚於頂部,在殿內的燭火中泛出沉甸甸的光澤。這是如燕從沈家莊帶回來的,連同李令月和安陽公主遺孤一起,被千里護送回了洛陽。玉璽在御案上整整擺了兩天。武則天沒有碰它,也沒有讓人把它收進庫房,只是這麼擺著,時不時看一眼。

狄仁傑跪下行禮時,武則天叫了他的名字,只叫了一聲,就沒有再說話。然後她看到狄仁傑身後站著的李令月,撐著御案緩緩站了起來。

李令月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集仙殿的大殿相互望著,彷彿兩塊失散已久、終於拼合的玉玦。沒有哭,沒有喊,沒有衝上去抱頭痛哭。武則天只是朝她招了招手,聲音蒼老而沉穩:“到朕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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