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應了。兩人走出仵作房,沿著後院的甬道往回走。曾泰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恩師,蠱蟲之說雖然有了實證,但學生還是有些不解——就算蠱蟲能操控屍體的關節,但屍體畢竟是屍體。它怎麼會知道往哪走?怎麼會每次都準確地往西北方向去?”
“這個問題問得好。”狄仁傑推開簽押房的門,重新坐回案前,“蠱蟲自己不會認路。但它們可以被引導。養蠱的人有辦法讓蠱蟲對某種特定的氣味、聲音或者溫度產生趨附反應。如果幕後之人在西北方向的某處設定了吸引蠱蟲的誘源——比如某種特殊的藥物,蠱蟲就會操控宿主朝著那個方向走。這就像訓練獵犬追蹤氣味一樣,道理相通。”
曾泰恍然大悟,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那誘源設在何處?廢太子囚所?還是白馬寺?”
“都有可能。”狄仁傑從袖子裡取出那張洛陽城坊圖,展開鋪在案上,“但你注意到沒有——從永泰坊出發的十六起目擊案,方向全部指向西北。如果誘源只有一個,那麼所有的‘走屍’都應該匯聚到同一個終點。這個終點,就是控制蠱蟲的人所在的地方。他要讓這些屍體走到那裡,不是為了嚇人——這些屍體本身就是一道道移動的示威,也是演練。他在測試蠱蟲能否精確地操控屍體抵達預定位置。一旦在祭天大典上釋放出這些東西,它們就不是往廢太子囚所走,而是往天壇走,往陛下和滿朝文武站的地方走。”
簽押房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磚上落下淡金色的光斑。狄仁傑坐在案前,曾泰站在案邊,兩人都沒有說話。案上的坊圖攤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像是某種不祥的預言。
“恩師,”曾泰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您剛才在仵作房裡說,蠱術的源頭可能是西域。無嗔師太在西域待過很多年。她還精通醫道。她隔三差五就進宮為陛下講經——她若要進宮,幾乎無人攔阻。那陛下枕邊出現的符紙——”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狄仁傑抬起手,截住了曾泰的話,“無嗔師太確實符合很多條件。但符合條件的不止她一個。你忘了?慧明方丈精通藥理,他能自由進出藏經閣。薛莫愁在洛陽府經手此案,可以輕易排除線索。裴千面負責宮禁安全,他有條件進出寢殿。”他的手指在坊圖上輕輕敲了敲,“本閣辦案有一條鐵律——證據沒有連成鎖鏈之前,所有人都是嫌疑人,但所有人也都是清白的。不要因為一個人看起來最可疑,就忽略了其他線索。”
曾泰低下頭:“學生記住了。”
“不過你提醒了本閣一件事。”狄仁傑站起身,“無嗔師太在白馬寺掛單講經已經有好幾年了。她和慧明方丈的關係如何?”
“學生查過。無嗔師太雖然在白馬寺講經,但她並不住在白馬寺,而是住在洛陽城西南的感業寺。感業寺離白馬寺有七八里路。她從感業寺過來講經,一般每隔三日來一次,逢六、逢九到寺裡講經堂講一部經,講完就走,從不在寺裡過夜。近幾年她偶爾也受邀入宮為陛下講經。”
“每隔三日。”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他的手指在坊圖上沿著洛陽城西北方向慢慢移動,“目擊案也是每隔三日出現一起。逢六、逢九——這不就是每隔三日的節奏嗎?”
曾泰猛地抬起頭。
“去查。”狄仁傑道,“把目擊案發生的具體日期列出來,和無嗔師太入白馬寺講經的日期對照。如果兩者高度重合,那這個時間上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另外你還查一下——無嗔師太入宮講經的日期,和目擊案發生的時間之間有沒有關聯。如果發現任何同步性,立刻回報。”
“第二件事。”狄仁傑從書案上抽出一張空白紙鋪好,提起筆蘸了墨,“本閣要寫一道手令。從今天開始,洛州府以協查治安的名義,在白馬寺以西、以北各加設固定崗棚,名義上是維持年關治安,實則監控所有進出白馬寺的人。不管是誰,只要你在白馬寺附近發現形跡可疑的人,先不要抓捕,暗中跟蹤摸清他的去向和接頭人。記錄全部留底備查。”
曾泰道:“學生明白。”
“第三件事。本閣入宮面聖時,陛下提到薛懷義上奏請求推遲祭天大典。本閣要你指派可靠人手查清楚薛懷義近幾個月來的銀錢往來——他開銷極大,豢養私兵、營建華府、收買內侍,需要的銀子不是小數目。如果有人暗中資助他,一定會有銀錢的蛛絲馬跡。”
曾泰有些猶豫:“查左金吾衛大將軍——需要陛下手諭吧?”
“不需要。”狄仁傑頭也不抬,“不是以查案的名義。你手下的探子不是有些在街面上混飯吃的人嗎?讓他們去薛懷義常去的賭坊、酒樓、畫舫,以打聽買賣的名義摸清他的私人開銷。再派幾個精幹的人守在西市的官銀兌現鋪附近,看看最近有沒有大額存兌。本閣只要數字,不要文書。”
曾泰嚥了口唾沫,但還是點了頭。
狄仁傑把寫好的手令遞給曾泰,站起身準備回府。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今晚把李元芳、如燕叫到本閣書房。把老韓也請來。本閣要給你們所有人看一樣東西——就是今晚從土地廟地窖裡帶回的那幾張新符紙。上面的經絡圖比他之前那張舊符紙複雜得多。本閣懷疑那些黑線的走向延伸到了真正的蠱蟲寄生點上。如果能找出規律,也許能在祭天大典之前預判那些人下一步的目標。”
曾泰彎腰行禮:“學生遵命。”
李元芳這天整個下午都蹲在白馬寺西牆外的荒地上,領隊人員還是昨晚那四個——張環、李朗、沈濤、肖豹,另外潘越也從狄府調過來增援。五人全換了便裝,扮作年根底下修圍牆的泥瓦匠,穿著滿是泥垢的粗布短襖,肩上扛著鐵鍬和扁擔,在土地廟以東到西牆根之間的荒地上裝作排水溝。實際上李元芳是在探土層。
昨夜那三人說“之後的貨從這邊走”,而地窖入口在土地廟內,地下通道的另一頭必然在荒地的某一處。李元芳讓張環等人把荒地分成四個方塊,從土地廟牆根開始,用細長的探杆往地下扎。探杆是李元芳自己做的——削了一根手指粗的竹竿,竿頭削尖,從根部往上每隔半寸刻一道淺槽,紮下去再拔出來,土層的變化從槽痕裡就能看出來。
荒地大部分割槽域的土層都是實的。探杆紮下去一尺左右就頂到了硬土層,拔出來的槽痕裡沾著黃褐色的幹泥和碎石子。但在距離土地廟東北方向二十步左右的位置,探杆刺入土層只有半尺就空了。拔出來一看,下面一截完全不見碎泥,只有粗砂和細密潮氣。潘越又補了兩杆,空腔範圍大致探明——正好在白馬寺西牆根基往外約一丈之處,長度約七八尺,寬度不超過三尺,窄得剛好容一人側身透過。
李元芳讓人用鐵鍬把表層的泥土鏟開。土層下面是沙土和碎石混合的填充層,沙土的鬆緊度和碎石的排列都很均勻,表面還混著一層薄薄的炭渣——填充的時間絕不超過半個月。
“將軍,這個地道不是舊物。”沈濤蹲在地上捏了把沙土放在鼻尖聞了聞,“土裡摻了新鮮炭渣,最早不會超過一個月。而且炭渣層排得很規整,是人為鋪過防水氣的。”
“往下挖。”李元芳吩咐。
鐵鍬又往下挖了不到半尺,碰到了一層硬東西。李朗用鍬尖把周圍的沙土清開,露出一塊兩尺見方的厚木板,木板上釘著鐵環拉手。木板邊緣嚴密地嵌在石條槽中,接縫處抹了油脂,掀開後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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