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語氣中閃過一絲罕見的疲憊。狄仁傑沒有接話,他知道陛下的話還沒說完。
“如果她是故意接近朕,就是為了聽這些事。如果她每次入宮講經,都是在觀察朕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以此來調整她的計劃。如果她在朕面前所有的慈悲和寬慰,都是假的——那麼,懷英,”武則天放下玉鎮紙,抬起眼直視狄仁傑,“朕就親手成全她,讓她去見她的姐姐。”
狄仁傑心裡猛地一沉。這句話的資訊量大得驚人——陛下提到了“她的姐姐”。
“陛下,您的意思是——無嗔師太和已故的王皇后有關係?”
“朕查過。”武則天從案上拿起一本泛黃的舊卷宗,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發脆的戶部戶籍底冊,“今天寅時接到你的摺子之後,朕就讓人去秘閣調了廢后王氏的族譜。王氏全族在當年被賜死之後,族中男女老少一共七十三口,全部登記在冊,無一遺漏。但朕今天仔細比對了一遍——七十三口人的死亡記錄,每一筆都有驗屍官和行刑官的簽字畫押,唯獨缺了一個人。王皇后的幼妹,王霓裳。當年的記錄上寫的是‘斬於內廷’,但驗屍官的簽名欄是空的,行刑官的簽字也只有一個姓,沒有全名。有人替她把手續‘辦’了,但人可能根本沒死。而且朕還記得,當年負責行刑的那個內廷太監在事後不到三個月就告老還鄉,離了洛陽,從此再無音訊。”
狄仁傑心頭一震。這就對上了——王家幼妹被人救走,送往西域,改名換姓隱入感業寺,成為無嗔師太。三十年的隱忍,只為向陛下復仇。這正與如燕在蛇靈舊部中聽到的“宿業未盡,此身不死”形成了完整的動機鏈條。
“陛下,如果是這樣,那這個案子的性質就不僅僅是謀逆了。”狄仁傑沉聲道,“無嗔師太的目的是復仇。她和她背後的越王舊部不想簡單地弒君,他們要的是在祭天大典上當著天地祖宗的面,讓陛下在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中死於‘亡魂索命’的戲碼。他們要證明給天下人看——李唐的神聖不可侵犯。”
“朕在二十年前就對她說過,朕這輩子從不信鬼神。也許這才是朕激怒她的真正原因。”武則天將那本泛黃的卷宗推到狄仁傑面前,聲音冰冷,但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狄仁傑在她身邊這麼多年,幾乎從未見過這種表情,“懷英,朕現在給你一道密旨。接旨之後,千牛衛全面接管天壇、寢殿和祭天大典所有沿線防務。左金吾衛調往外圍,無朕手諭不得進入天壇三里之內。薛懷義本人由裴千面親自監視,若有異動,就地拿下。另外——你那個洛州府的仵作,是不是發現了用濃鹽水能殺蠱蟲?”
“是。”
“朕已經讓太醫院連夜配製了三千斤濃鹽藥劑,今天午時之前運到天壇。從今天開始,天壇所有進出的人——從工匠到百官到侍衛——一律要過鹽霧帳。這個事你交給曾泰去辦,他做事仔細。”
狄仁傑彎腰行禮:“老臣代洛州府上下謝陛下信任。”
“去吧。”武則天擺了擺手,身體往御座上靠了靠,臉上一瞬間露出的疲憊比方才更重,“儘快結案。祭天大典不能延期——延期就等於告訴他們朕怕了。”
狄仁傑退出武成殿的時候,殿外的陽光已經升到了宮牆的半腰。他握著那道密旨在袖子裡,感覺到那捲帛書的重量輕如鴻毛,但落在掌心裡的分量卻重如泰山。
回到府衙已經是午後。他剛下轎,就看見李元芳、曾泰和如燕都在簽押房外等著。三人看到他從轎子裡出來,幾乎是同時迎了上來。
“大人,天壇工地上出了命案。”李元芳第一個開口,“死者是老石匠何老九,死狀極慘。”
“卑職從七分堂的船塢裡搜到一張紙條,上面提到‘北牆最松’‘改走水門’和妙手張。”李元芳把那張炭條紙遞過去。
“叔父,還有一個訊息。”如燕上前一步,“感業寺外圍盯梢的楊方剛才派人傳話回來——無嗔師太今天上午出了感業寺,一個人。她說要去白馬寺講經,今天是逢九的日子,正好是講經日。現在楊方還在跟著,但卑職擔心她這次出去恐怕不是講經。”
狄仁傑把三件事的資訊在腦子裡迅速整合了一遍。天壇命案、玄門被封、水門被啟用、妙手張三天成蠱——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時間節點:祭天大典就在眼前。而這個時候無嗔師太突然按慣例出門講經——如果不是講經,那她出門的真正目的只能有一個。她要親自去白馬寺地下的工坊裡視察最後階段的準備情況。她要去見她花了三十年時間打造的復仇計劃的最後一塊拼圖——那個被組裝起來的核心傀儡。
“元芳,馬上帶人從通濟渠沿線的各個水門開始搜,重點搜白馬寺北牆外一帶的舊倉庫和廢棄碼頭。七分堂的紙條上說‘明日酉時換防,北牆最松’,說明白馬寺北牆附近有他們的固定出入口,而且那裡的守衛今晚會有一個真空期。你要在這個真空期裡找到那個水門入口。”狄仁傑轉向曾泰,“你立刻去天壇安排鹽霧帳的事,陛下已經讓太醫院配了三千斤濃鹽藥劑,今天午時運到。所有人進出天壇必須過鹽霧帳,不漏一人。天壇工地的所有工匠全部重新排查一遍,每個人都要驗牙齦——老韓發現被下蠱的人在牙齦上會有出血點。另外,把天壇的每一塊石料、每一級臺階都重新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人在施工過程中做了手腳。”
“是!”
“如燕,你跟我去書房。我們要再仔細看一看那張經絡圖和三才鎖的標記——元芳從船塢帶回來的紙條上出現了三才鎖的符號,說明這個標記不僅僅是進針手法,它可能是整個組織的聯絡暗號,弄清楚它的含義,也許能反過來追蹤到對方的指揮節點。”
三人分頭行動。
李元芳點齊了張環、李朗、沈濤、肖豹、楊方、仁闊六人,加上他自己,七個人換上了便裝,分成兩組沿通濟渠兩岸展開搜尋。通濟渠從銅駝坊東邊的岔河口一路往北延伸,穿過歸義坊、景行坊,在洛陽城北與護城河交匯。渠兩岸雜草叢生,沿河分佈著不少廢棄的倉庫、船塢和舊時漕運的貨棧,很多建築已經破敗不堪,大門緊閉,窗戶上糊著厚厚的灰塵。
李元芳帶著張環和李朗沿著北岸往白馬寺方向推進。走到距離白馬寺北牆大約兩箭之地的地方,他們發現了一座廢棄的磚窯。磚窯依河而建,窯口對著通濟渠,窯壁上爬滿了枯藤,看上去已經廢棄多年。但沈濤眼尖,發現窯口旁邊的枯藤有幾根藤蔓被齊齊割斷了,斷口還很新。枯藤下面的泥地上有幾道極深的車轍印,車轍裡混著一層細碎的沙土和炭渣——和水道邊那種填充防潮層的材料一模一樣。
“就是這個。”李元芳壓低聲音。
他示意所有人伏低身體,分散在磚窯周圍。磚窯的窯口虛掩著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光。李元芳貼著鐵門聽了一會兒,裡面有很輕的水流聲和腳步聲,步聲規律整齊——有人在走動,而且不止一個。
門沒有從外面鎖。李元芳朝張環做了個手勢——三、二、一,抬腳踹開了鐵門。
鐵門轟然彈開,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窯膛,窯膛正中是磚窯原來的燒窯口,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下行的斜坡。斜坡盡頭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水道,水道里泊著三條烏篷船,船頭都畫著白紋。窯膛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置物架,架上堆著黑陶罐、瓷瓶和成捆的銀針。最裡面擺著兩張長桌,桌面上鋪著白布,白布上赫然躺著一個活人——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雙手被綁在兩側,衣衫上有斑斑血跡。她的臉側向一邊,嘴唇在微微顫動,看上去是被藥物控制但還活著。女子的身旁站著一個身形矮瘦的老頭,白鬚白髮,正手持一根極細的銀針,俯身在女子的手臂內側經絡處精準地扎入。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穩得出奇,李元芳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在做這種事的時候表情會如此專注,彷彿他正在做的不是殺人,而是一門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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