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盯著他的眼睛:“你要她死?還是有事要問她?”
妙手張沒有回答。他把那隻黑陶罐重新封好,推到桌子最靠裡的角落。然後他轉過身去,從木箱裡取出一套乾淨的工具——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一把極薄的銅刀、一隻裝滿濃鹽水的銅盆、一卷浸了藥水的絲線。他把這些工具在桌上依次排開,動作極輕極穩,像是在給一個即將到來的客人佈置席位,又像是一個即將上戰場的將軍在檢查自己的兵刃。
“將軍,”張環湊到李元芳耳邊,壓低聲音,“這老傢伙的話信得過嗎?萬一他是在拖延時間——”
李元芳抬起手製止了張環的話。他看著妙手張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看著他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擺放著工具——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每一件都放在最順手的位置,銀針按長短依次排列,銅刀擱在右手邊最舒服的角度,濃鹽水銅盆放在屍體頭部正上方的位置,方便隨時蘸取。這是一個匠人對待自己手藝的方式,認真、專注,一絲不苟,容不得半點馬虎。
妙手張沒有看李元芳,他重新戴上鹿皮手套,用銅針蘸了濃鹽水,開始在灰衣尼姑手臂內側那根黑線的位置上輕輕按壓,尋找蠱蟲在皮下活動的最準確位置。他的指尖隔著鹿皮依然靈敏得驚人,只按了兩下就鎖定了蠱蟲的精確位置——皮下一寸二分,正在往肘部方向緩慢移動。
“蠱蟲的移動速度比老朽預估的要快。”他自言自語般地說,然後開始動作。
李元芳站在一旁,刀沒有入鞘,但也沒有阻止他。
妙手張先在女子手臂上塗了一層濃鹽水,鹽水滲入皮膚,皮下的黑線劇烈地扭動了一下,女子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手臂本能地想要抽動,但她的身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只能僵硬地躺在桌上。妙手張左手按住女子的手腕,右手持銀針,在鹽水塗抹過的位置上刺入,針尖正好紮在蠱蟲的背部。銀針入體的瞬間,黑線猛地僵住了,不再扭動。
“第一針定蟲。”妙手張的聲音變得極其沉穩,像是換了個人,“蠱蟲在宿主體內受到攻擊時會產生一種自我保護反應——它會主動吸附在宿主的骨骼上,分泌出一種粘液將自己固定在骨縫裡。如果直接用濃鹽水灌,蠱蟲會鑽得更深,甚至鑽入骨髓。那樣的話就算殺了蠱蟲,宿主也會終身癱瘓。必須先找到它的準確位置,用銀針定住它,讓它不能鑽入骨骼,然後才能用銅刀切開一個小口,用空心針往蟲體上注入濃鹽水。濃鹽水透過蠱蟲的空心絲管傳導到三才鎖的節點,把整個網路一塊兒殺死。”
他說話的同時,第二根銀針已經落在蠱蟲下方三分處,精準地封住了蠱蟲後退的通路。第三根銀針落在蠱蟲前方兩分處,封住了前進的通路。三根銀針形成一個極小的三角形,將蠱蟲牢牢鎖在中間。然後他拿起那把極薄的銅刀,在蠱蟲正上方的皮膚上劃開了一個不到米粒長的小口。切口極淺極準,剛好切開表皮,幾乎不見血。他把一根空心銀針從切口中插入,針尖刺入蠱蟲體內,另一端的針尾連著一隻小銅管,銅管裡灌滿了濃鹽水。他輕輕一推管尾的活塞,濃鹽水沿著空心針緩緩注入蠱蟲體內。
皮下的黑線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迅速萎縮,從原本頭髮絲粗的一條黑線變成了一根乾癟的灰色絲狀物。絲狀物在皮下停留了兩息,然後被周圍的肌肉組織擠了出來,從刀口中露出一截死去的蠱蟲殘骸。妙手張用銅鑷子把那截殘骸夾出來,放進旁邊的瓷碟裡。
“第一隻。”他放下鑷子,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體內被種了五隻蠱蟲,分別在雙臂、雙腿和第七頸椎。雙臂的蠱蟲只在淺表,最容易取,估計是他背後的人倉促間種的。頸椎那只是核心節點——那是和大腦相連的位置,一旦催活,蠱絲會沿著脊椎進入腦幹,徹底摧毀宿主的所有意識,並且能讓宿主在死後仍然保持最基本的行動能力。取頸椎那隻蠱蟲的難度是取手臂這隻的十倍不止。老朽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而且取蠱期間任何人都不能觸碰老朽的手。”
李元芳讓人把磚窯裡無關的人全部清了出去,只留張環和沈濤在窯膛裡協助看守。他自己站在妙手張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刀尖抵著地面,刀身橫在身前,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情況。同時派潘越火速去狄府報信,把妙手張交代的所有情報——清虛散人、天壇地底機關、三瓶解藥的用途、以及妙手張要無嗔的條件——全部原原本本地稟報給狄仁傑。
妙手張花了將近一個半時辰才把女子體內五隻蠱蟲全部取出來。最驚險的是取頸椎那隻——蠱蟲的絲線已經延伸到了女子的腦幹外膜,妙手張在剝離絲線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蠱絲的倒鉤擦過腦幹表面,女子當場停止了呼吸。妙手張沒有慌亂,用銅針刺入女子的人中,又在頸側注入了一管藥液,硬是把她的呼吸重新拉了回來。做完這一切之後,女子的眼皮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淚水,滾落在早已被汗水和血跡浸透的麻布上。
“活了。”妙手張退後兩步,癱坐在一張破舊的木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雙手還在不停地顫抖,“她接下來需要有人用濃鹽藥液每日浸泡雙臂和頸椎的傷口,連泡七天,才能徹底清掉血液裡的蠱毒殘留。這七天的照料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你們找老韓來照顧她,全洛陽只有他懂這個。告訴老韓,藥液的比例是三分濃鹽水配一分白酒,再加半分曼陀羅花粉止痛。每天泡三次,每次泡一刻鐘。”
李元芳讓人把灰衣尼姑用乾淨的擔架抬上,送回府衙後院交給老韓照料。然後他走到癱坐在木凳上的妙手張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渾身被汗水浸透的老人。
“你救了一條人命。這件事本將會如實向狄大人稟報。但你參與蠱蟲植入、協助叛黨,這些罪不會因為你救了一個人就一筆勾銷。從現在起你被正式拘押,回府衙之後狄大人會親自審你。至於你要無嗔這件事,本將做不了主——要狄大人定奪。”
妙手張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在油燈下顯得更深了。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即將入獄的囚犯,倒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了畢生最大成就的匠人。
“老朽不奢求減罪。只希望狄仁傑查案的時候,能從老朽這三十年的筆記裡,看到一些他自己查不到的東西。”
與此同時,狄府書房裡的狄仁傑正站在那張巨大的洛陽坊圖前,手裡拿著如燕剛從感業寺外圍傳回來的最新情報。楊方派快馬送來的信上只有一行字——無嗔師太從白馬寺講經結束後沒有回感業寺,而是拐進了白馬寺西牆外的一條小巷,隨後消失在小巷深處的一扇暗門後面。楊方跟到暗門口之後不敢貿然跟進,留了人在暗門外盯守,自己回來報信。
狄仁傑收到訊息後幾乎同時得到了潘越從磚窯快馬送來的妙手張口供的簡本。他看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了那隻李元芳從船塢搜到的炭條紙條,對照著如燕整理的三才鎖符號列表仔細比對。紙條上的那個三才鎖標記和趙四在地道里看到的、以及妙手張畫在宣紙上的符號完全相同,但仔細看能發現一個微妙的區別——紙條上三才鎖符號的三道豎線中,中間那一道比其他兩道略長,頂端有一個極小的分叉,像是從豎線末端生出了一根細枝。
他在經絡圖上找到了同樣的標記。第七節頸椎的位置上,那個三才鎖符號的中間豎線比別的符號略長,進針角度比其他節點多出三十度,直指腦幹。這是所有三才鎖中唯一一個連線到大腦的節點——核心控制節點。而這張紙條是在七分堂的船上找到的,妙手張又在紙條上留了“妙手張說三天足夠”的字樣。也就是說,三才鎖的最終成品——二十具傀儡——將在三天內完成,核心節點的圖紙已經分發到了執行層面的各個關鍵人物手中。而這張紙條在轉運過程中落到了李元芳手裡,對方還不知道自己的核心標記已經被截獲。
狄仁傑在紙上迅速寫下了幾個要點。第一,無嗔已經進入白馬寺地宮,短時間應該不會再公開露面。第二,根據船塢紙條和妙手張的口供交叉印證,對方可能在通濟渠水門的某個水道節點處集中組裝最後一批傀儡。第三,天壇地基下的機關是獨立的第二套系統,和蠱蟲傀儡計劃並列,兩者可以在祭天大典上同時發動。一旦地基下沉,天壇上所有人都會陷入混亂,蠱蟲傀儡趁亂髮起攻擊,這正是對方所要的“天譴”景象。
“曾泰。”狄仁傑放下筆,把紙條遞給旁邊的學生,“你立刻去天壇,把老韓和太醫院院判召集到現場。用探杆從主祭臺往下扎,每隔三尺扎一次,一直扎到硬土層為止。地基以下如果埋了機關,土層的密度一定會有異常。找到異常位置之後立刻標定,畫圖回報,不要擅自開挖——這是清虛散人的手筆,他的機關不是普通的工匠能拆的,貿然開挖只會觸發連鎖反應。”
曾泰領命正要出門,狄仁傑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你讓人在洛陽城所有坊門口張貼告示——就說年關將至,洛州府為防治冬瘟,從明日起連續三日免費向百姓發放濃鹽湯藥,任何人每日可到指定藥棚領一碗。每人一碗,連領三天。同時在每個發放點安排兩名差役暗中觀察,如有牙齦發黑、後頸有紅斑的人來領藥湯,記下他們的住址和姓名,不要當場攔人,事後挨家挨戶排查。”狄仁傑收起桌上的羊皮小圖和一疊標註好的地圖,“這些人種蠱的時間不會太長,多半還沒有被催活。如果能在蠱蟲孵化之前用濃鹽水殺滅蟲卵,就能救下一批人命。快去。”
曾泰快步出了書房。如燕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提著剛燒好的熱茶,看見狄仁傑已經在整理案上的東西,知道他馬上要出門。
“叔父,您這是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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