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101章 秘閣舊檔(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24天前

轎子在宮門外停穩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宮門兩側的廊柱上掛著兩排絹紗燈籠,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守門禁軍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狄仁傑掀開轎簾,亮出進宮的牙牌,守門的千牛衛侍衛核對之後立刻讓開通道,一名內侍小跑著迎上來,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閣老,陛下在武成殿批摺子,吩咐過您來了直接進去,不必通傳。”內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然後快步在前面領路。

狄仁傑穿過幾道宮門,沿著長廊往武成殿方向走。入夜之後的皇宮比白天安靜得多,廊道兩側的宮燈隔得很遠才有一盞,光影斑駁地落在青石地面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著,顯得格外清晰。經過集仙殿的時候,他看見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千牛衛中郎將的甲冑,腰懸橫刀,背對著宮燈的光,面部的輪廓隱在陰影裡。

“閣老。”裴千面轉過身,向他行了一禮。

“裴將軍。”狄仁傑停下腳步,“這麼晚了還守在集仙殿外,是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嗎?”

“例行巡查罷了。”裴千面的語氣平淡,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陛下寢殿外圍的夜巡如今歸千牛衛負責,卑職不敢鬆懈。閣老深夜進宮,想必有要事面聖,卑職就不耽擱閣老了。”

狄仁傑點了點頭,目光在裴千面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裴千面的右耳後面有一道極細的紅色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在燈籠光的映照下隱約可見。那痕跡很新,表皮微微翻起,邊緣還帶著沒有完全凝固的血珠。一個負責宮禁安全的中郎將,耳朵後面帶著一道新傷,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武將在訓練中磕磕碰碰是常事。但狄仁傑想起了吳大勇失蹤之前最後被目擊時,曾有人說他臉上帶著一道不正常的紅印。這個念頭在狄仁傑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裴千面在他身後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甲冑的鐵片在夜色中發出一陣細碎的碰擦聲,漸漸遠去。

武成殿裡,武則天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案上的燭臺已經燒了一大半,燭淚堆在銅盤裡凝成了厚厚的一層。她面前攤著一份奏摺,硃筆擱在筆山上,墨跡已經幹了。狄仁傑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摘下臉上的銅框老花鏡擱在摺子上,揉了揉眉心。

“懷英,你這個時辰進宮,一定不是好訊息。”

狄仁傑在武則天對面坐下,把妙手張的口供簡本和李元芳在磚窯裡的行動經過簡要彙報了一遍。他講到清虛散人二十年就在天壇地基下布了機關的時候,武則天的眉頭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狄仁傑注意到了。講完之後他從袖子裡取出那塊羊皮小圖放在案上——那是他整合了清虛散人的地下暗網圖紙、玄門位置及天壇地底的可疑空腔方位後繪製的綜合草圖。他儘量用最簡單的線條標註出每一處關鍵位置。武則天拿起羊皮圖對著燭光看了一會兒,放下圖,手指在圖上的天壇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

“天壇是朕登基那年建的。從破土到竣工一共花了三年。你說有人在奠基的時候就已經把機關埋了下去,那就是說——從朕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已經有人在為這一天做準備了。”

“正是如此。”狄仁傑道,“清虛散人是隋朝遺孤,他手裡握著前朝留下的全部工書圖紙。這個人對洛陽地下的瞭解,比工部任何一位大匠都要深。如果他在二十年前參與過天壇的施工,或者透過某些渠道影響過施工圖紙的設計,那麼地基下的機關完全有可能是在正常施工的掩護下埋進去的。曾泰正在天壇用探杆逐尺排查地基土層,但老臣擔心僅憑探杆不足以查明機關的全貌——清虛散人的機關術源自隋代工官體系,隋代工官設計的機關往往有多層聯動結構,觸發點和破壞點不在同一位置,單靠探杆探明空腔只能找到其中一層,無法確定整個機關網路的走向。”

武則天沉默了片刻,把手邊的硃筆擱下,按動了案角一隻小銅鈴,守在外面的內侍推門進來,她吩咐道:“去秘閣調三樣東西——神功元年天壇修建的全部施工錄簿、太宗貞觀年間整理的隋代洛陽城工書總圖副本、以及當年負責天壇施工的所有官員和工匠的名冊。告訴秘閣掌閣,這三樣東西天亮之前必須送到武成殿。”內侍領命退了出去。

等待秘閣調檔的這段時間裡,武則天讓宮女沏了一壺濃茶端上來。她親自給狄仁傑倒了一杯,然後靠在御座裡,目光透過半掩的窗欞望向外面的夜色。窗外的宮燈在風中輕輕搖擺,燈光忽明忽暗地灑在她略顯疲憊的面容上。

“懷英,無嗔現在在哪裡?”武則天忽然問道,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帝王在問一個敵人的下落,倒更像是在問一個故人。

“今天上午她從感業寺出發去白馬寺,講經結束後沒有回感業寺,而是從白馬寺西牆外的一扇暗門進入了地下通道。老臣的人已經鎖定了那扇暗門的位置,但沒有貿然進去搜。一是因為地宮內部情況不明,貿然進入容易中伏;二是因為無嗔對地道的熟悉程度遠勝我們的人,如果我們在明處而她在暗處,抓捕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三是因為妙手張交代了一個重要的情報——白馬寺地宮裡可能還關押著上官婉兒的真身。如果老臣現在下令強攻,無嗔極有可能對上官婉兒下手滅口。”

武則天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銳利起來:“上官婉兒還活著?”

“妙手張是這麼說的。他在地宮工坊中參與傀儡組裝的時候,曾無意中聽到慧明方丈與無嗔的對話,兩人提到要把替身從感業寺接過來與真身同置於地宮,以備大典當天隨時調換。替身昨晚被他的手下從磚窯轉移到了水門碼頭,真身上官婉兒應該還被關在地宮的某一處。不過妙手張本人並沒有親眼見到真身,所以這個訊息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武則天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緩緩摩挲著,沉默了好一陣子。上官婉兒是她身邊最得力的女官,自入宮以來掌管詔書的起草和機要文書的整理,對朝中各方勢力的瞭解不亞於任何一個宰相。如果她被人調換,那些經過她手發出的詔書裡,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被篡改過的,根本無法逐一核查。這對朝廷來說是一個極其棘手的安全漏洞。

“一定要把她救出來。”武則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桌面上,“朕不管對方在白馬寺地宮藏了多少人多少兵器,上官婉兒必須活著回到朕身邊。她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朕不能讓她死在那幫人的手裡。”

“老臣明白。”狄仁傑應道。

兩個人又等了一個多時辰。夜越來越深,武成殿外萬籟俱寂,只偶爾傳來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宮女又進來換了一次茶,端進來的點心武則天一口也沒動,狄仁傑倒是拿了一塊桂花糕慢慢吃著——他從午後就粒米未進,餓到現在胃裡早就空了。

將近子時的時候秘閣的人終於到了。四名秘閣書吏抬著兩口沉重的樟木箱子進來,箱子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震得燭臺上的火苗都晃了兩晃。兩名書吏當著武則天的面揭開封條,將箱中的卷宗一件一件取出來擺在殿側的條案上。兩口箱子裡分別裝著三疊卷宗——第一疊是神功元年天壇施工的全部錄簿,第二疊是隋代洛陽城工書總圖的副本,第三疊是當年負責天壇施工的官員和工匠名冊。其中工書總圖的副本裝在一隻獨立的紫檀木匣子裡,匣蓋上刻著“貞觀十二年奉敕摹錄”八個篆字,漆面已經斑駁,顯然是多年未曾被人動過的秘檔。

狄仁傑戴上老花鏡,在條案前坐下,一盞茶的時間就把天壇施工錄簿翻完了。錄簿裡記載的施工流程規規矩矩,從地基開挖到頂層石階鋪設,每一道工序都有監工官員的簽字畫押。但狄仁傑注意到一個細節——在地基開挖的工序頁面上,原本記錄的基坑深度是一丈三尺,但旁邊有一行用硃筆修改過的數字,把“一丈三尺”改成了“一丈六尺”。硃筆小字的旁邊蓋著一個小小的簽章,簽章上的名字磨損得很厲害,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裴”字。

“陛下請看。”狄仁傑把那頁錄簿遞過去。

武則天接過錄簿,戴上老花鏡湊到燭光下仔細看了一陣子,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天壇的基坑原本設計的深度是一丈三尺,但實際施工的時候加深了三尺。多出來的這三尺,在錄簿裡沒有任何對應的工程說明——沒有記錄為什麼要加深,也沒有記錄多出來的土方運到哪裡去了。有人在施工期間利用自己的職權修改了基坑深度,把多出來的三尺空間用作了機關安裝的暗室。”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個模糊的簽章上,手指在“裴”字上輕輕撫過:“這個字已經看不清了。如果是在朕眼皮子底下做的假,這個人至少得是當年天壇工程的副監以上職銜——能接觸到施工圖紙修改的人,整個工程加起來不超過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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