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盯著那張總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曾泰從天壇送回來的探杆報告攤在總圖旁邊對照。曾泰的報告上寫道,主祭臺正下方三尺到六尺之間的土層密度異常鬆散,探杆扎到六尺深處時碰到了硬物,鑽頭帶回來的碎屑是青磚粉末——六尺之下有磚砌結構。而在主祭臺正北方向大約四十步的位置,探杆扎到八尺深處遇到了空腔,拔出來之後杆頭沾著潮溼的河沙,說明空腔內部有流動的水。這兩處異常的位置,和工書總圖上標註的暗渠終端基本吻合。
“暗渠在天壇地基下分成了兩條支線。一條連線主祭臺基座下方的磚砌暗室——那裡很可能就是清虛散人二十年前佈下的機關核心所在。另一條連線天壇外圍的暗渠出口,也就是屆時蠱蟲傀儡從白馬寺進入天壇的最終通道。”狄仁傑在兩處位置上各畫了一個圈,“老臣建議雙管齊下——從暗渠的兩個出口同時進攻,封鎖蠱蟲傀儡的運輸線,同時派人進入主祭臺地基暗室拆除機關。但這兩處位置都在地底深處,爆破或者水灌都會波及天壇地面的結構安全,必須找到工書總圖上標註的暗渠入口,從入口進入,才能安全地接近機關核心。”
武則天把總圖往狄仁傑面前推了推:“入口的位置圖上標了嗎?”
狄仁傑仔細看了看總圖,手指沿著暗渠的線條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最終停在白馬寺北牆外的通濟渠河岸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上。那個標記是一個極小的硃砂圈,圈裡寫著兩個字——“水門”。他對照著李元芳在磚窯裡繳獲的七分堂紙條和楊方追蹤無嗔師太時畫的路線圖,發現三者的位置完全重合。通濟渠磚窯廢窯口的水道,就是工書總圖上標註的暗渠水門入口。無嗔師太今天從白馬寺西牆外暗門消失的位置距離這個水門入口只有不到一里。
“入口找到了。就在李元芳今天下午攻進去的那間磚窯水門。妙手張主動暴露這間磚窯,確實是有意向我們傳遞情報。”狄仁傑抬起頭,“陛下,臣需要一道手諭——授權千牛衛進入白馬寺地宮搜查,並授權臣調動工部最精銳的匠作營參與天壇地基機關的拆除。這不是普通的人命案子,是要和一座埋在地下二十年的機關正面抗衡。清虛散人的機關術源自隋代工官體系,隋代工官的機關聯動結構至今在工部仍有少量傳承,老臣需要找到真正懂行的人才能安全拆除。”
武則天看了他一眼,拉開御案抽屜,取出空白的敕旨絹帛,親自提筆蘸墨寫了一道手諭。寫完之後蓋上御璽,遞給狄仁傑。
“這道手諭給你。白馬寺地宮,你隨時可以進去搜。天壇地基的機關,你全權負責拆除。工部匠作營的人你直接呼叫,不必再向朕請旨。另外,”她把御筆擱下,看著狄仁傑的眼睛,“從明天開始,朕會對外宣佈身體不適,暫停早朝三日。讓無嗔以為她的計劃正在奏效——以為朕已經被那些噩夢和符紙嚇得不敢上朝了。她越得意,就越容易露出馬腳。”
狄仁傑接過手諭,彎腰行禮。
從武成殿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宮道上的燈籠大多已經熄滅,只有幾盞長明燈還亮著,在夜風中搖晃著昏黃的光暈。狄仁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集仙殿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目光掃過大殿四周的遊廊和殿頂的飛簷。裴千面已經不在了,集仙殿外的守衛換了一班人,四個千牛衛侍衛分列殿門兩側,甲冑鮮明。他停下腳步,問其中一個侍衛:“今夜寢殿的巡邏是誰負責?”
侍衛抱拳答道:“回閣老,是裴將軍親自帶隊。他在半個時辰前剛巡查過寢殿外圍的遊廊,現在往偏殿方向去了。”
“寢殿內呢?”
“寢殿內今晚是上官大人負責值守。”
狄仁傑的目光在夜色中微微一閃。“上官大人現在在寢殿裡?”
“是。上官大人今晚代替陛下在寢殿裡整理明日要批的奏摺,說陛下今晚在武成殿批摺子不回寢殿,她正好趁著寢殿空著把奏摺分門別類理好。”
狄仁傑沒有再多問。他沿著宮道繼續往宮門走,但心裡已經把一件事排上了明天必須要辦的日程——找機會當面對證上官婉兒的身份。如果真身上官婉兒確實被囚禁在白馬寺地宮,那麼此刻在寢殿裡整理奏摺的“上官婉兒”就是替身。有某個關鍵人物在今夜將替身放入寢殿,其意圖絕非僅僅是整理奏摺,而是要在寢殿中尋找或傳遞與祭天大典有關的重要資訊。但眼下他不能打草驚蛇。替身的存在是對方最隱秘的一步棋,一旦對方發現替身暴露,就會立刻對真身下手。在找到真身上官婉兒的確切關押位置之前,他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回到狄府的時候已經將近四更天了。書房裡還亮著燈,李元芳和如燕都還沒睡,兩人坐在書房裡等狄仁傑回來。如燕趴在桌上打盹,李元芳站在坊圖前反覆比對著磚窯水門和白馬寺地宮之間的水路走向。聽到院門響動,兩人同時起身迎了出去。
狄仁傑走進書房,把陛下那道手諭放在桌上,然後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
“元芳,明天一早你從磚窯水門帶人進去,沿著水道摸進白馬寺地宮。重點是兩件事——第一,找到上官婉兒的關押位置;第二,摸清楚地宮內部的結構和守衛分佈。不要打硬仗,偵察為主。如果發現無嗔師太的蹤跡,不要單獨行動,立刻派人回來報信,本閣會調集人馬包圍整個白馬寺。”
“大人,地宮裡面的守衛人數和武器都不清楚,光靠偵察恐怕摸不透。卑職建議帶四個軍頭進去,分成兩組,互相策應。另外帶足濃鹽水和石灰——在地道里遇到蠱蟲傀儡,刀刃不一定管用,但濃鹽水能直接廢掉它們的行動能力。”
“可以。你自己挑人,本閣不干預。另外,”狄仁傑又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從工書總圖上臨摹下來的地宮草圖遞給李元芳,“這是隋代工書總圖上標註的白馬寺地宮大致佈局。地宮分三層——上層是倉儲和通道,中層是加工蠱物的工坊,下層是暗渠碼頭和關押人犯的密室。上官婉兒如果還活著,多半被關在下層的密室裡。清虛散人設計的地下暗渠碼頭設有直通外界的逃生通道,搜查時必須封住所有可能的水路出口。你們下去之後,本閣會安排曾泰帶人在地面上封鎖白馬寺的所有出口,配合你們的行動。”
“卑職明白。”
如燕在一旁站了起來:“叔父,讓如燕也跟元芳一起下去吧。地宮裡的守衛多半是無嗔從西域帶回來的舊部,如燕在西域待過幾年,聽得懂一些西域方言,也許能幫上忙。而且地宮裡可能會有關押的女性人犯,元芳他們動手不太方便。”
狄仁傑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你去可以,但有一個條件——在地宮裡不許擅自行動。你雖然在蛇靈受過訓練,但蛇靈的對手是活人,而地宮裡的對手除了活人,還有可能遇到被催活蠱蟲操控的傀儡。見到傀儡不要戀戰,用濃鹽水潑它的關節,潑完就走,不要回頭。”
“如燕記住了。”
狄仁傑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明天要辦的幾件事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遍。裴千面耳後的那道紅痕,和之前吳大勇失蹤前臉上那道不正常的紅印——這兩件事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易容術換臉的時候,面具的邊緣和真皮膚之間需要用特製的膠水粘合,撕下來的時候如果手法不對,就會在耳朵後面留下刮痕。裴千面是易容高手,這一點在千牛衛內部是公開的秘密——他精通易容術,常年在宮禁中執行秘密任務,偶爾需要改換面容。但他今晚那道紅痕,到底是換自己面具時留下的,還是——在扮演別人的時候留下的?如果他今晚戴著別人的面具出現在集仙殿外,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而他今晚在寢殿外圍巡邏時,與那個正在寢殿內“整理奏摺”的上官婉兒替身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默契的配合?
他沒有把這些猜測說出口。在拿到確鑿證據之前,裴千面依然是千牛衛中郎將,是陛下信任的禁軍統領。但明天進地宮之前,他需要讓李元芳暗中做一些安排,用於防範宮禁內部可能出現的變數。
“如燕,從磚窯救回來的那個灰衣尼姑醒了之後,第一時間告訴本閣。妙手張說她知道地宮的內部構造,本閣需要她的口供來核實工書總圖上的地宮佈局是否準確。另外讓老韓照顧好她,七日藥液浸泡一次都不能斷,她現在是我們能找到的最瞭解地宮內部情況的人證。”狄仁傑又叮囑了一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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