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虎和清虛散人走進了工坊,工坊裡的灰袍工匠們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畢恭畢敬地行禮。清虛散人走到牆角那具蓋著黑布的人體前面,用鐵杖挑起黑布的一角,低頭端詳了片刻,點了點頭。
“這顆釘子還不夠深。第七節頸椎的銀針要再往下扎一分,扎到骨膜。骨膜上的經絡連通大腦,扎不透骨膜,蠱絲的傳導就會衰減。你們試過沒有?”
一個灰袍工匠躬身答道:“試過三次。用妙手張留下的空心針,扎到骨膜的時候宿主反應很大,有一次當場吐了血,差點沒救回來。所以我們不敢往深處扎,怕扎死了。”
“扎死了就換下一個,能用。”清虛散人的語氣就像在說換一塊磚頭,“妙手張在這一批銀針上抹了緩釋藥,針尖扎入骨膜之後藥力會在三個時辰內慢慢滲透,宿主的身體會逐漸適應,不會當場猝死。你吐了血的那個人,是手法不對,不是藥的問題。我再給你說一遍——針尖入骨的角度必須和經絡平行,不能垂直刺。垂直刺會切斷經絡,平行入骨才能讓蠱絲順著經絡的走向自然生長。”
李元芳和如燕交換了一個眼神。清虛散人這番話透露出兩個關鍵資訊——第一,核心傀儡的植入手法和其他傀儡不同,必須由他親自指導才能完成;第二,清虛散人不僅懂機關,還懂經絡和蠱術。他不是單純的地道圖紙提供者,他是整個計劃中最核心的技術人物之一。
“從這裡到白馬寺地宮下層密室的通道,在工坊後面有一個暗門。但鄂虎和清虛散人都在,我們現在摸不過去,只能等他們走了再動。”李元芳壓低聲音,“撤回去,先回去向大人稟報。”
就在這時候,工坊裡傳來一聲極細的慘叫。
那叫聲很微弱,像是被什麼東西悶住了喉嚨,但穿透力極強,在空曠的地下工坊裡迴盪了好幾息才消散。緊接著黑布下那個人開始劇烈地抽搐,黑布上繃緊的幾十根絲線被拉扯得瘋狂亂晃,牆壁上的銅環發出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灰袍工匠們紛紛退開,鄂虎拔出陌刀擋在清虛散人面前,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宿主體內的蠱蟲失控了。”如燕抓住李元芳的手臂,語速飛快,“蠱絲受到刺激之後會有反向抽搐——如果核心宿主體內的蠱絲同時往不同方向收縮,宿主的身體就會被撕碎。這種情況下如果宿主死了,蠱絲會迅速溶解,連帶把周圍所有人的蠱蟲一起啟用。這種叫鏈式反應,蛇靈的殺手在服毒自盡時用過類似的手法。”
她的話還沒說完,黑布下面那個人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從背後拽了一下,整個上半身從桌面上坐了起來,黑布從身上滑落下來。
李元芳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臉頰消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下巴上蓄著一撮稀疏的山羊鬍。他的嘴唇因為失水和藥物的侵蝕已經乾裂出血,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是有意識的,是清醒的,帶著巨大的痛苦和恐懼。他張著嘴想要喊,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響,舌根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堵住了他的聲音。他的身體在被蠱絲操控和自身殘存意識之間反覆掙扎,上半身的肌肉在劇烈地痙攣,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手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手指一根根地反向張開,指甲縫裡滲出的不是血,是那種粘稠的淡黃色液體。
“這人我見過。”張環忽然壓著嗓子說,“他是裴千面手下的侍衛,那個失蹤的吳大勇。”
李元芳心裡一沉。寢殿符紙出現當晚當值的千牛衛侍衛吳大勇,第二天告病之後失蹤,所有人都以為他逃跑了。他沒有逃跑——他被抓到了這裡,被清虛散人選做了核心傀儡的宿主。他當時之所以能不動聲色地配合符紙出現在寢殿,是因為他本來就已經被控制或者脅迫了。
吳大勇的身體猛地向後仰過去,整個脊背彎成了一道不正常的弓形,脊椎發出幾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他胸腔裡擠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嗚咽,然後整個人轟然倒下,倒在桌上不動了。黑布從桌邊滑落,露出一整片被汗水和體液浸透了的桌面,桌面上用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經絡圖,每一根經絡的末端都連著牆上的一隻銅環——這是一個微縮版的三才鎖網路。吳大勇的身體就被這張網兜在中間,每一根蠱絲都對應著他身上的一個關節節點。
清虛散人用鐵杖挑起吳大勇的眼皮看了看,聲音平穩如常:“沒死。第七頸椎的針偏了一分,擦到了延髓,導致暫時的昏厥,但蠱絲沒有斷。把他翻過來,從後頸重新紮一針。用丙字罐裡的藥膏,比甲字罐濃度高兩成。他醒過來之後如果還能說話,就告訴他——他家裡老小都在我們手裡,讓他別急著尋死。”
兩個灰袍工匠上前把吳大勇翻過來,面朝下按在桌上,開始準備重新紮針。吳大勇的手臂在桌沿上無力地垂著,指節上被剜掉了指甲的傷口還滲著血,顯然是經歷過極為殘酷的刑訊。這人能在寢殿外圍神不知鬼不覺地配合符紙出現,現在想來多半是被對方利用家人要挾,逼他協助完成符紙的投放。事成之後他被帶到這裡滅口,但清虛散人發現他的身體素質適合做核心傀儡,就把他留了下來。他在輪值的那個夜晚根本不是去“配合”任何東西,他只是被安排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位置。
李元芳死死按著刀柄,指節咯咯作響。他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壓住了衝進去的衝動。對方有鄂虎這樣的正規禁軍統領坐鎮,加上清虛散人和好幾個灰袍工匠,人數和地利都佔優。地宮裡地形狹窄,一旦交手,如燕和幾個軍頭的安全沒有保障。而且清虛散人剛才說了,水門閘口埋了火藥,如果打草驚蛇,對方炸掉水門,整個磚窯都會被淹沒。
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朝身後做了個手勢——撤。
六個人沿著原路悄悄退回了磚窯。從水道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了,晨光透過窯口的縫隙照進來,落在滿是淤泥的窯膛地上。每個人的褲腿和靴子裡都灌了半截臭水,衣服上沾滿了黑泥和油汙,但沒有人顧得上清理這些。
李元芳靠在窯壁上深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然後把地宮裡看到的所有情況——工坊裡六具活人傀儡和吳大勇核心傀儡的組裝進度、鄂虎出現在地宮、清虛散人親自督導核心傀儡植入、水門閘口埋了火藥、以及上官婉兒真身可能在工坊後面的暗門密室——全部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
“張環,你馬上回狄府,把這些情況原原本本地稟報給大人。告訴他三件事——第一,地宮裡的核心傀儡是吳大勇,他還活著,但已經失智;第二,鄂虎和清虛散人都在地宮,水門閘口埋了火藥,強攻會引發爆炸;第三,上官婉兒可能被關在工坊後面的密室裡,但密室的位置被鄂虎和清虛散人堵著,眼下摸不過去。”李元芳聲音低沉,“再告訴大人,清虛散人說明天酉時之前二十具傀儡必須全部完工。如果這個時間是準確的,說明他們所有重要人物都會在地宮裡待到明天傍晚,這是整個計劃最關鍵的時間節點——一旦他們完成傀儡組裝分散撤離,再想一網打盡就難了。”
張環翻身上馬,沿著河岸官道飛馳而去。
李元芳讓其餘人就地休整,自己蹲在窯口外面盯著河道。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通濟渠的水面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河面上偶爾劃過幾條貨舢,船工們撐篙喊號的聲音遠遠傳來,平靜得和任何一個冬日的早晨沒有區別。這份平靜讓李元芳感到一種極不真實的不安——地面上的人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腳底下的黑暗中正在發生什麼。
如燕從窯口裡鑽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把手裡的水囊遞給他,李元芳接過來灌了兩口。
“那個吳大勇,”如燕低聲說,“他家裡老小真的被清虛散人控制了?”
“如果真的控制了的話,對方計劃周密,做這種事是拿手。”李元芳把水囊還給如燕,“如果曾泰他們能先找到這些家屬的位置,說不定能在動手之前把人救出來。這也是一個突破口。”
“等張環回來之後,我親自帶人去查。如燕以前在蛇靈做過人質解救,知道從哪些渠道能摸到這類資訊——一般負責看押家屬的都是外圍人員,和核心組織之間靠中間人單線聯絡。如果能抓住一箇中間人,就能找到家屬的關押點。”如燕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站起身來重新鑽進了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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