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環飛馬趕回狄府的時候，狄仁傑正在簽押房裡對著那張從工書總圖上臨摹下來的地宮草圖凝神細看。圖上的暗渠線路已經被他用硃筆重新描過一遍，每一條岔道、每一個暗門、每一處標註都用蠅頭小字寫上了對應的已知資訊。聽到院外馬嘶，他放下筆抬起頭，張環已經快步走了進來，身上的水漬還沒幹透，衣角還在往下滴水。
“大人，卑職從地宮偵察回來，有緊急軍情稟報。”張環行了軍禮，語速極快但條理清晰，把李元芳在地宮裡看到的每一件事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六具活人傀儡正在同時組裝、核心傀儡是失蹤的千牛衛侍衛吳大勇、鄂虎在地宮坐鎮、清虛散人親自督導核心節點植入、水門閘口埋了火藥、上官婉兒可能關押在工坊後面的密室、以及清虛散人說的“明天酉時二十具必須完工”。
狄仁傑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裡的硃筆擱在筆山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光已經大亮，院子裡的棗樹在晨風裡輕輕晃動著光禿禿的枝丫，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他的表情看上去波瀾不驚，但站在一旁的張環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窗欞上緩緩叩著——節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給腦子裡的某個念頭打著拍子。
“吳大勇。”狄仁傑開口了，不是對著張環，而是自言自語般地說出了這三個字，“他負責的正好是寢殿東側遊廊，離寢殿最近的位置。裴千面說當晚同班的三人沒有聽到任何異響，沒有看到任何人進出寢殿——如果吳大勇本人就是放符紙的人，同班侍衛自然不會看到他‘進出’。他當晚把符紙從外側放到了陛下枕邊，甚至可能就是透過他與外部人員的配合才完成了符紙的投遞。事後他以為完成了任務就能脫身，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打算留他活口。他被抓進地宮之後，清虛散人發現他的體質適合做核心傀儡，就留他活到了現在。這個人的口供至關重要——他知道是誰安排他在寢殿東側遊廊值夜的，知道是誰把符紙交到他手上的，也知道對方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如果營救成功，他將是此案最重要的人證。”
他轉過身來，看著張環：“元芳現在在什麼位置？”
“李將軍還在磚窯盯著，他讓卑職回來請示——是現在就動手，還是等別的時機？”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他回到案前，把地宮草圖和清虛散人的暗渠總圖並排鋪開，仔細比對了兩張圖上標註的所有資訊，然後用硃筆在工書總圖上圈出了幾個位置：白馬寺地宮、磚窯水門、天壇地基暗渠終端。三個位置正好呈一個倒三角形，彼此之間由地下水道連通，構成了一條完整的地下通道網路。
“強攻不行。”狄仁傑在草圖上點了幾下，“水門閘口埋了火藥，強攻等於自投羅網。但清虛散人自己也給我們留了一個視窗——他說水門閘口的火藥是‘今晚就封’，也就是說，在今晚之前，水門依然是可以進出的。對方的意圖很可能是利用今天白天的最後一段時間完成所有傀儡組裝，然後在今晚封死水門、撤走核心人員，只留下傀儡和少數死士守在地宮裡等待大典的訊號。如果我們能在今天白天從這個水門摸進去，先把火藥拆了、把真身上官婉兒救出來，就能徹底打亂他們的部署，讓對方在祭天大典上無牌可打。”
他把筆擱下，腦子裡迅速列出了今天必須同時推進的三條戰線：第一，地宮內部——繼續偵察水門閘口火藥的拆除方法，探明上官婉兒關押的確切位置，同時盯住清虛散人和鄂虎的動向；第二，天壇地底——曾泰在老韓和太醫院院判的配合下用探杆排查地基，需要儘快找到清虛散人二十年前預埋的機關核心並拆除；第三，宮禁內部——裴千面耳後那道紅痕和寢殿中那個“替身”的去向，必須在今天之內找到一個不驚動對方的核實辦法。三條線必須同步推進，缺一不可。
他拿起筆在紙上迅速寫了三道命令，交給張環。
“第一道，給元芳。讓他繼續盯住磚窯水門，不要撤。本閣馬上調集人手增援他。今天午後之前，千牛衛會從白馬寺地面和磚窯水門兩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但不是強攻，是南北對進，同時佯動，逼對方把防守兵力分散到兩頭，中間工坊的守衛就會出現一個薄弱視窗。元芳帶一支精幹小隊從水門摸進去，趁亂穿過工坊，直奔密室救人。告訴他——兵分兩路，一路攻其必救，一路直取要害。”
“第二道，給曾泰。讓他從天壇工地回來，用最快的速度把吳大勇的檔案調出來——包括他的家庭住址、家庭成員、以及他失蹤之前最後接觸過的人。吳大勇被對方用家人要挾，說明他的家人可能還活著，而且被關押在洛陽城內的某個地方。曾泰務必在今天之內找到這個關押點，救出吳大勇的家屬——先救人，再問口供。如果能從吳大勇家屬口中問出對方的聯絡方式和中間人的特徵，就能反過來順藤摸瓜挖出對方的整個外圍情報網。”
“第三道——本閣親自去辦。”狄仁傑拿起官帽，“進宮，見裴千面。”
張環愣了一下：“大人，您懷疑裴將軍？”
“本閣懷疑每一個人。裴千面耳後那道紅痕來得太巧，而昨晚替身在上官婉兒寢殿裡整理奏摺的時間又恰好是他帶隊巡邏寢殿外圍的時候。寢殿裡同時出現了吳大勇和替身，而這兩件事的交叉點就在裴千面一個人身上。如果裴千面真的捲入了此事，他手上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情報——或者是他主動隱瞞的，或者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本閣要當面和他談一談，看看他到底是哪種情況。”
張環把三道命令仔細記在心裡，行了個禮，轉身快步出了簽押房。
狄仁傑換上官袍，上了轎子，一路直奔皇城。他在轎子裡閉上眼睛把和裴千面見面之後要說的話從頭到尾理了一遍——裴千面不是尋常武將，他是千牛衛中郎將，常年在宮禁中行走，對危險的直覺和反偵察能力都是一流的。如果直接質問，他若真是內奸，必定矢口否認並且立刻銷燬證據；如果他不是內奸，這種質問會寒了禁軍將士的心。必須用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理由，把他引到一個無法推辭的場合，在對話中尋找破綻。
轎子在宮門外停穩，狄仁傑剛走進宮門，迎面碰上了一個人。
上官婉兒。
她穿著一身緋色宮裝，髮髻高挽，眉目清冷，手裡捧著一疊奏摺正從集仙殿方向往外走。看到狄仁傑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姿態從容大方，語氣一如既往地幹練：“閣老這麼早進宮，可是有急事要面聖？陛下昨晚在武成殿批了一夜的摺子，剛回寢殿歇下不到一個時辰。”
狄仁傑看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這張臉和真正的上官婉兒一模一樣——眉梢的弧度、嘴角的線條、說話時微微偏頭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但狄仁傑注意到她的手——她捧著奏摺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淡青色的印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上官婉兒常年握筆批文，手上確有老繭，但那是筆繭，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內側，與虎口處的勒痕位置完全不同。而且上官婉兒慣用左手研墨右手執筆，虎口幾乎是從來不受力的部位。眼前這隻手虎口上的勒痕，更像是被人用細繩捆綁之後留下的淤青。
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面上不動聲色，拱了拱手：“不礙事，本閣去政事堂等陛下起身便是。上官大人昨夜值守辛苦了，這是送摺子去政事堂？”
“是。昨晚陛下在武成殿處理政務，吩咐將今日要發的幾份敕旨提前擬好。我連夜擬好之後請陛下過了目，現在送政事堂存檔。”她答得滴水不漏，說完又是一個欠身，徑自往政事堂方向去了。
狄仁傑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裡那條疑線又繃緊了一分。如果按照妙手張的口供，真身上官婉兒被關押在白馬寺地宮，此刻留在宮裡的就是替身。一個能在陛下身邊潛伏這麼久的替身，不僅容貌聲音要一模一樣，還要能批摺子、擬敕旨、熟悉朝中大小事務和各方官員的底細——這不是尋常細作能做到的。幕後訓練這個替身的人花了大量心血，投入了海量資源，就是為了讓她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不可替代的作用。而這個“關鍵時刻”，顯然就是祭天大典。替身極有可能在祭天大典當天利用上官婉兒的身份做一件只有上官婉兒才能做到的事——比如在陛下的祭天文書中做手腳，或者在某個關鍵節點傳遞假詔令，甚至近距離刺殺。
狄仁傑暫時將替身的事壓下，徑直往千牛衛值房的方向走去。千牛衛值房在皇城西南角的武備院裡，是一排青磚灰瓦的平房，門口守著兩名千牛衛侍衛。狄仁傑走進去的時候，裴千面正坐在值房裡的案後翻看巡邏記錄。他今天沒有戴頭盔，頭髮束在腦後，右耳後面那道紅痕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已經結了一層淡褐色的薄痂，大約兩寸長，從耳根斜拉到後頸髮際線，邊緣不太整齊，像是被某種薄而鋒利的片狀物刮過。
“閣老。”裴千面看見狄仁傑進來，放下手中的記錄起身行禮，“可是陛下有什麼旨意？”
“陛下口諭。”狄仁傑正色道，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著千牛衛中郎將裴千面，即刻率所部精兵，配合本閣對白馬寺實施全面封鎖。所有進出白馬寺的人——包括僧眾、香客、雜役，一律截停盤查，不得放走一個。”
裴千面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他立刻行了個軍禮：“卑職領旨。請閣老明示封鎖範圍和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