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範圍包括白馬寺山門、東西兩側院牆外的巷子、北牆外的通濟渠河岸沿線。從現在開始,白馬寺方圓兩裡之內只許進不許出。至於時間——直到本閣下令解除封鎖為止。”狄仁傑看著裴千面的眼睛,“裴將軍,這次行動事關重大,陛下親自下的令。封鎖白馬寺的目的你不必多問,但你手下的人必須絕對可靠。每個哨位都要有你親自指派的千牛衛老兵坐鎮,不得使用新兵和臨時徵調的雜役。”
“閣老放心,卑職手下的千牛衛都是跟了卑職三年以上的老兵,紀律和忠誠絕無問題。卑職馬上去調兵,午時之前完成封鎖。”裴千面拿起桌上的頭盔戴好,他戴頭盔的動作很利索,雙手同時提起盔簷兩側,從前往後套上頭頂,手指順勢扣緊盔帶——整套動作一氣呵成。這個過程中耳後的紅痕被頭盔的皮扣帶遮住了一部分,但狄仁傑注意到他在扣盔帶的時候,右手的食指不自覺地在皮扣上多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被蓋住了。然後大步走出值房,甲冑的鐵片在晨光中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狄仁傑站在值房裡,等他走遠了,才走到裴千面剛才坐的案前。案上攤著巡邏記錄,記錄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昨夜各班的巡邏路線和執勤人員的名字。他翻到昨夜寢殿外圍的巡邏記錄——裴千面親自帶隊,巡邏時間從亥時到子時,路線是寢殿東側遊廊、寢殿正門、集仙殿外圍。和裴千面同班的還有兩名千牛衛老兵,名字都在記錄上。記錄寫得規規矩矩,沒有任何塗改的痕跡。
但狄仁傑注意到一個細節。昨夜寢殿外圍巡邏的記錄裡,東側遊廊的巡邏時間比其他兩處各少了一刻鐘——正門和集仙殿外圍的記錄中,每一趟巡邏的起止時間都精確到了幾點幾刻,唯獨東側遊廊的記錄只有起時沒有止時。少了一刻鐘。而東側遊廊正好是寢殿最偏僻的一側,離寢殿內最近,又是吳大勇失蹤前負責巡邏的位置。如果裴千面昨夜在這個位置上故意留出了一刻鐘的空檔,那麼這段時間裡寢殿東側遊廊是完全不設防的。而恰好就在這個時間段,替身出現在寢殿裡整理奏摺。
他把這幾頁巡邏記錄仔細疊好收進袖子裡。這是證據——不是直接證明裴千面參與陰謀的鐵證,但足以證明他在昨夜替身進入寢殿的時間窗口裡存在失職,甚至可能是故意配合。這種間接證據在審問中是最有力的突破口,對方無法用簡單的“忘了”或者“疏忽”來解釋精確到刻的巡邏記錄為什麼會缺項。
從武備院出來,狄仁傑又去了一趟政事堂。武則天剛剛起身,正在政事堂裡批閱今天的頭一批急件。狄仁傑把昨晚到今早的全部進展簡要稟報了一遍——地宮偵察的結果、吳大勇的身份確認、清虛散人和鄂虎的動向、以及替身昨晚在寢殿的活動。
武則天聽完之後把硃筆擱在筆山上,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今早上官婉兒送來的那幾份敕旨,朕已經簽發了。如果她是替身,那幾份敕旨裡有沒有做手腳?”
“老臣已經讓政事堂把那幾份敕旨暫時壓住了,沒有發出去。眼下需要找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把替身從陛下身邊調開,但又不讓她察覺自己已經暴露。否則她一旦察覺到風吹草動,對方就會立刻對關押在白馬寺地宮裡的真身上官婉兒下手。”
武則天點了點頭,拿起案頭上一份尚未批閱的奏摺翻了翻,忽然抬起眼來,目光中閃過一絲冷意:“朕有一個辦法。今天下午,朕會下旨讓上官婉兒替朕去天壇巡視祭天大典的籌備進展。她是朕身邊最得力的女官,替朕巡視天壇是分內之事,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一旦她離開宮禁進入天壇,你就可以安排人手控制住她,同時讓元芳在白馬寺地宮動手救人。”
狄仁傑心中一凜。這個辦法確實高明——天壇如今已經完全在千牛衛的布控之下,曾泰和老韓在那裡設了鹽霧帳和排查哨,任何人進去都要過鹽霧帳。替身到了天壇之後再控制她,既能避免在宮禁內動武驚動對方,又能利用鹽霧帳檢驗她體內是否也種了蠱蟲。如果她體內有蠱蟲卵,鹽霧帳會讓她體內的蠱蟲產生反應——老韓說過牙齦出血點是蠱蟲定植的典型痕跡,而濃鹽水霧氣會刺激蠱蟲,讓被種蠱的人出現短暫的牙齦滲血和皮膚紅疹。這就等於讓替身在不知不覺中暴露了自己的身體證據。
“老臣遵旨。”狄仁傑彎腰行禮,“另外,裴千面今天午後會率千牛衛封鎖白馬寺。老臣在他昨夜的值守記錄中發現了一個疑點——寢殿東側遊廊的巡邏記錄缺了一刻鐘,而替身恰好在這個時間窗口出現在寢殿內。如果裴千面真的有問題,他在知道白馬寺被封鎖之後可能會有異動。老臣已經做了相應安排。”
武則天揮了揮手:“裴千面的事你自己去查,他是你的人——不,他是千牛衛的人,出了內奸是你這個內史的責任。朕只要結果。”
狄仁傑退出政事堂。他低頭走了一段路,心裡清楚陛下最後那句話不是在責備他,而是在給他壓力——陛下要他查清楚,但不許他打草驚蛇,更不許他在祭天大典之前鬧出禁軍內訌的醜聞。這個分寸極難把握,但他必須做到。
與此同時,曾泰在天壇工地上已經忙了一個通宵。
他帶著老韓和太醫院院判率領的幾十名工匠,用探杆把天壇主祭臺周圍五十步見方的區域紮了個遍。探杆從地表往下每隔三尺扎一次,一直扎到一丈二的深度,每一處探孔的土層樣本都編號記錄。探杆帶來的資料讓曾泰越探越心驚——在主祭臺正下方六尺到九尺之間,有一層明顯比其他區域鬆軟的土層,土質裡混著大量的炭渣和碎石,這是典型的人工回填土特徵。而在九尺到一丈二之間,探杆多次碰到了硬物,鑽頭帶回來的碎屑是青磚粉末和已經腐朽的木屑,說明下面有磚木混合結構。最讓人不安的是,在主祭臺正北方向四十步的位置,探杆扎到八尺深處遇到了空腔,杆頭拔出來之後沾著潮溼的河沙和一條活的水蛭。空腔裡有流水,而且是活水。
他把這些資料一一記下來,和太醫院院判一起畫了一張天壇地基異常點的分佈圖,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派人把圖送給了狄仁傑。附在圖後面的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天壇主祭臺地基之下確有人工改造痕跡,磚木結構與工書總圖標註的暗渠終端位置吻合。建議從通濟渠水門方向進入暗渠,逆流而上抵達天壇地基之下,從機關背面進行拆除。正面開挖會導致地基失穩,整個天壇都可能塌。”
狄仁傑收到這張圖的時候已經回到了狄府,正把從宮裡帶出來的巡邏記錄放在案上。他看了一眼曾泰送來的地基異常分佈圖,又拿出那張從秘閣借來的工書總圖對照了一遍,確定了兩件事——第一,清虛散人的機關確實埋在主祭臺正下方九尺深處,和暗渠終端相連;第二,從地面直接開挖確實不可行,唯一的入口就是磚窯水門那條暗渠,逆流而上抵達天壇地基下方的暗室,從機關背面進行拆除。
但這又回到了同一個問題上——水門閘口埋了火藥。如果不拆除火藥,從水門進入暗渠就等於送死。而要拆除火藥,就必須先弄清楚清虛散人的火藥佈置方式。
他想到了一個人。
“來人,去大牢把妙手張提到簽押房來。”
妙手張被押上來的時候,手上戴著鐐銬,腳踝上也拴了鐵鏈。他在大牢裡被單獨關押了一夜,臉上的皺紋比昨天更深了,但精神還算不錯——老韓讓人給他送了熱粥和乾淨的被褥,他在牢裡還睡了一覺。走進簽押房的時候他環顧了一圈,看見狄仁傑案上鋪滿了圖紙和卷宗,嘴角微微咧了一下。
“閣老把老朽叫來,是想問火藥的事吧。”
狄仁傑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老朽知道清虛的習慣。他這個人做事喜歡留後手——凡是他在暗渠裡呆過超過一天的地方,出口處必定埋了火藥。這是他當年在隋代工官體系裡學到的規矩,隋代工官怕地道被敵人從出口攻入,所以每個出口都設了自毀裝置。清虛把這條規矩帶到了現在,玄門十七出口是唯一的例外——因為那條出口歸無嗔管,無嗔不讓他埋火藥,怕炸了之後驚動官府。但水門閘口歸他自己管,他一定會埋。”妙手張在椅子上坐下,手上鐐銬嘩啦作響,“火藥應該不是普通的黑火藥。清虛手裡有一種從西域弄來的礦石粉,叫火硫硝,比普通火藥燃燒慢但爆炸時的推力要大得多,對磚石結構特別有效。受潮之後不但不失效,反而會在遇火時產生大量毒煙,把整條暗渠灌滿——這一點你們要格外留神。他應該把藥包分成了幾個藥室,藥室之間用油紙包著的引線連線。引線分主引線和副引線——主引線連到閘口的火石扳機上,有人撞開閘門就會觸發;副引線連到暗渠牆壁上的銅環上,如果從內部剪斷主引線,銅環上的副引線就會被拉緊,同樣能引爆。如果你們想拆這個機關,必須同時找到主副兩條引線的位置,同時剪斷,差一息都不行。”
“你能拆嗎?”
“老朽不能。但老朽可以告訴你們怎麼拆——找到閘口石牆上的鐵環,鐵環後面是火藥室。火藥室外壁是雙層夾磚,夾層中間填了防潮的石灰。拆的時候必須從夾層入手,先把石灰掏空,露出火藥室的木殼,然後找到主副兩條引線的走向,在藥室三寸以外同時剪斷。”他把身體往前傾了傾,“但你們必須要快——這條水路的走向天還沒亮就已經暴露,清虛說今晚封閘,以他的謹慎程度,過了午時就會派人去檢查火藥。一旦發現有人碰過,他會提前引爆。”
狄仁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時已經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