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天壇方向的鐘樓敲響了正午的銅鐘,鐘聲在洛陽城上空嗡嗡地迴盪,穿過坊牆和街巷,一直傳到狄府簽押房的窗欞上,震得窗紙微微發顫。
狄仁傑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張圖。第一張是曾泰從天壇送回來的地基異常分佈圖,主祭臺正下方的人工回填土層和暗渠空腔用硃砂圈標註得清清楚楚。第二張是他從秘閣工書總圖上臨摹下來的地宮暗渠走向圖,硃筆描過的線條從白馬寺北牆外的水門出發,沿通濟渠底部往南延伸,在天壇地基下方分叉成兩條支線——一條通向主祭臺基座的磚砌暗室,一條通向天壇外圍的暗渠出口。第三張是李元芳手繪的地宮工坊偵察草圖,六張長桌的位置、黑布核心傀儡的位置、鄂虎和清虛散人最後站立的位置、工坊後面通往密室的暗門大致方位,都用炭條標了出來。
三張圖拼在一起,就是一整張對方的底牌。
狄仁傑拿起妙手張剛才留下的那張火藥結構示意圖,圖上畫著水門閘口的石牆剖面——雙層夾磚,夾層填石灰,火藥室在石牆正中間,主副兩條引線分別連線閘口火石扳機和牆壁銅環。妙手張在旁邊用小字標註了三行:拆引線須兩人同時斷主副,差一息則副線拉緊引爆;藥室三寸外剪,不可觸藥包本體;若引線已浸潮水,不可剪銅線,須連銅環一併拆下浸入濃鹽水中使其失效。
他把這張火藥圖看了第三遍,然後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日影。午時已經到了。按照妙手張的判斷,清虛散人在午時之後就會派人去檢查火藥的狀況。如果發現有人動過,他會立刻引爆水門閘口。換句話說,拆除火藥的時間視窗只剩下不到一個時辰。
“來人。”狄仁傑把火藥圖摺好放進袖子裡,“去磚窯傳令給李將軍——火藥拆除方案已拿到,讓他準備好拆火藥的人手。另外告訴他,陛下已經下旨,今天下午上官婉兒的替身會以巡視天壇的名義離開宮禁,曾泰在天壇設了鹽霧帳等她。一旦替身被控制,裴千面那邊的反應就是我們判斷他是否參與陰謀的關鍵——如果他知道替身被抓之後有任何異常舉動,立刻拿下。”
傳令兵領命飛馬而去。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洛陽坊圖前。他的目光在白馬寺、感業寺、天壇、皇城四個位置之間來回移動。這四座建築在地面上相隔數里,中間隔著坊牆、街巷、河渠和無數民居,但在它們的地底下,那些隋代遺留的暗渠和玄門暗道把這一切都串聯在了一起。清虛散人花了二十年時間完善這張地下網,無嗔師太花了三十年時間往這張網裡填充仇恨和蠱蟲,而他們等的就是祭天大典那一天——當滿朝文武和數萬百姓聚集在天壇周圍,當陛下登壇祭天的那一刻,地下的機關和蠱蟲傀儡同時發動,天壇崩塌,傀儡殺出,這不是刺殺,這是在數萬人面前上演一場“天譴”的戲碼。
他不能讓這場戲上演。
狄仁傑回到案前,提筆寫了兩道手令。第一道給李元芳——水門火藥拆除之後,兵分兩路:李元芳親自帶張環、沈濤、肖豹從工坊暗門摸進密室救人,如燕帶楊方、仁闊、潘越從水門原路返回,引導後續千牛衛主力從地面和水路兩個方向合圍地宮。第二道給曾泰——替身到天壇之後先讓她過鹽霧帳,如果出現牙齦滲血或皮膚紅疹等蠱蟲反應,當場扣押;如果鹽霧帳沒有反應也不代表她清白,清虛散人完全可能用其他方式操控替身,照樣扣下,單獨關押,不允與任何人接觸。另外,天壇地基暗渠入口的清淤工作必須在一個時辰內完成,清出通道之後封住入口,等千牛衛主力從水門方向逆流而上抵達機關核心之後再做處置。
兩道手令封好,蓋上內史的銅印,交給兩個傳令兵分頭送去。
簽押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院子裡棗樹枝丫在風中刮過屋簷的沙沙聲。狄仁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從集仙殿發現符紙到現在,不過短短數日。這數日里他們從一具走屍追到蠱蟲,從蠱蟲追到白馬寺地宮,從地宮追到清虛散人的地下暗網,從暗網追到無嗔師太的真實身份。每一條線索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被追查、被核實、被串聯,但他心裡很清楚——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正面碰到過無嗔師太一次。
這個女人才是整個計劃的核心。她在感業寺藏了三十年,在陛下面前講了無數場經,在民間施了無數碗藥,所有人都當她是慈眉善目的師太。沒有人懷疑過她,甚至沒有人想過要懷疑她。這種級別的偽裝,不是靠易容術或者替身能做到的——她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從骨子裡活成了另一個人,活到連她自己都可能分不清哪個是王霓裳,哪個是無嗔。
而她要的不是簡單的弒君。她要讓陛下在祭天大典上,當著天地祖宗的面,在數萬人的注視下,死在一群被“亡魂”操控的傀儡手中。她要證明李唐的神聖不可侵犯,要證明武周的天命是假的,要證明三十年前那樁廢后慘案所激起的血海深仇從未被歲月沖淡過分毫。這是一場用三十年時間醞釀的復仇,每一個細節都被打磨到了極致,參與其中的人各懷心思——有人為了錢,有人為了權,有人為了仇,有人為了所謂的“大義”。而無嗔,她只為了一個目的:讓武則天在臨死前的一刻,認出她是王皇后的妹妹。
狄仁傑睜開眼睛。
“來人,把李元芳送來的那張船塢紙條和趙四在地道里看到的三才鎖符號對比圖拿來。”
如燕把兩張圖鋪在他面前的案上。左邊是船塢紙條上的炭條字跡——“玄十七口已封,改走水門。明日酉時換防,北牆最松。貨已到,妙手張說三天足夠”,落款處畫著一個圓圈裡面三道豎線,中間那道豎線比其他兩道略長,頂端有分叉。右邊是趙四供述的地道壁畫臨摹圖——同樣是一個圓圈裡面三道豎線,但三道豎線等長,沒有分叉。
狄仁傑把兩張圖並排放在一起,手指在兩個符號之間來回移動。都是三才鎖的標記,但船塢紙條上的那個符號中間豎線更長且有分叉,而地道壁畫上的符號三線等長。他之前已經推斷過,分叉代表第七頸椎的核心節點——連線到大腦的三才鎖。也就是說,船塢紙條上的標記代表的是核心傀儡,而地道壁畫上的標記代表的是普通傀儡。
他在經絡圖人形拼圖上找到了對應的位置。第七頸椎骨縫間隙的那個紅點旁邊,他之前已經用小字標註了“核心節點——蠱蟲寄生處”。他提起筆在這行小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摧毀核心節點,蠱絲網路全鏈溶解。核心傀儡是主控器,其餘傀儡皆為其分支。斬首即癱瘓。”
這是一個重要的推斷。如果吳大勇被做成了核心傀儡,他的第七節頸椎就是整個傀儡網路的總開關。清虛散人之所以那麼執著地要把那根銀針扎入他的骨膜,不僅僅是為了控制他一個人——是為了透過他控制所有被三才鎖網路連線的傀儡。大典那天只需要啟用吳大勇體內的核心蠱蟲,蠱絲就會透過某種傳導機制——可能是氣味、聲音、或者是老韓之前提過的蠱蟲趨附反應的誘源——將啟用訊號傳遞給所有其他傀儡。只要在動手時先摧毀吳大勇第七節頸椎的核心節點,整個傀儡網路就會在同一瞬間癱瘓。雖然中樞蠱蟲死後,各傀儡體內殘存的蠱絲可能在臨死前產生劇烈抽搐,導致宿主當場死亡,但如果這些宿主此時仍被關押在地宮尚未釋放,至少可以避免他們在人群密集的大典現場暴起傷人的最壞局面。
“如燕,”狄仁傑抬起頭,“把這個推斷告訴元芳。動手的時候,如果遇到吳大勇,第一刀不是砍別的地方——是砍他的第七節頸椎。用濃鹽水淬過的刀砍,一刀切斷蠱絲網路的核心節點,所有傀儡就會同時癱瘓。但元芳必須明白一點——其他傀儡是死是活,取決於他們自己的命。如果蠱絲抽搐時破壞了心脈,神仙也救不回來。能救一個是一個,但首要任務是阻止他們把傀儡放出地面。”
如燕應了一聲,快步出了簽押房。
狄仁傑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距離動手的時間越來越近,他需要把所有變數都在腦子裡過一遍。
首先是地宮。李元芳帶精幹小隊拆除火藥、穿過工坊、摸進密室救人,曾泰帶千牛衛主力從白馬寺地面和水路兩面合圍地宮。裴千面的千牛衛負責封鎖白馬寺外圍,如果裴千面有問題,他會在封鎖線上給地宮裡的人留出口子。但陛下已經下了明旨讓他封鎖白馬寺,他若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放人出去,就等於自己跳出來認罪。所以他應該不會直接違抗聖旨——但他的手下呢?他可以在封鎖線上安排“自己人”把守某一個哨位,讓那個哨位在動手時出現“疏忽”。所以曾泰在佈置合圍的時候不能全靠裴千面的人,必須把洛州府的差役和千牛衛直屬的老兵混編在一起,每個哨位都要有狄仁傑信得過的人坐鎮。
其次是天壇。替身進入天壇之後會被曾泰扣下,但替身本人可能並不知道自己是替身——清虛散人手裡的易容術和藥物控制手段太多,她可能被人用藥物篡改了記憶,或者在幼年就被灌輸了虛假的身份認知,以為自己就是上官婉兒。這都說明對方的滲透手段遠不止蠱蟲一種。無嗔師太這麼多年來深得陛下信任,她在宮中講經時接觸過的人、經手過的東西、留下過的影響,都可能構成潛在的風險。查問時不能用刑,只能斷藥,等她自己清醒。老韓是這方面最有經驗的——他會用濃鹽水配合金針刺穴的方法逐步清除替身體內可能存在的藥物殘留。
再次是裴千面。巡邏記錄上缺失的一刻鐘、耳後那道紅痕、以及他昨夜與替身進入寢殿的時間高度重合——這些都不足以作為謀逆的鐵證,他完全可以辯解為疏忽。但如果他在知道替身被抓之後反應異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已經安排了楊方和仁闊在皇城外圍暗中觀察裴千面的動向,一旦他在替身被扣之後有不尋常的舉動——比如私自派人出宮、或者試圖離開自己的哨位——就立刻攔下。
最後是無嗔。無嗔不在工坊,也不在清虛散人身邊。整個地宮偵察過程中李元芳沒有看到她,妙手張也說不清楚她具體在什麼位置。白馬寺地宮裡的暗室不止一處,工坊後面的密室關押了真身上官婉兒,但無嗔很可能在更深處——在清虛散人給她留的某個獨立的密室裡。她不會輕易讓自己暴露在正面戰場上,她會在最後關頭才出現。而這個“最後關頭”,應該就是地宮被攻破、清虛散人被圍、所有傀儡都失去戰鬥力的時候。她會從暗處走出來,以某種方式完成她復仇計劃的最後一步,確保即便她死了,她的意志也能被後來者繼承。
狄仁傑在腦子裡把這幾條線反覆推演了幾遍,確定沒有遺漏之後,才重新坐回案前。他把那碗已經徹底涼透的紅棗粥端起來喝了兩口,然後拿起硃筆在面前的白紙上寫下了四個字——“兵分三路”。一路地宮,一路天壇,一路宮禁。三路並進,三路都必須成功。任何一路失敗,其他兩路都會陷入被動。尤其是地宮這一路——火藥、蠱蟲、傀儡、暗道,每一個環節都能致命。但這一路有李元芳,有曾泰,有張環李朗沈濤肖豹這些跟了他多年的軍頭。他把筆擱下,抬頭看向窗外。棗樹在風裡搖晃,天光正亮,距動手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