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牛衛士們衝進了每一間屋子。東廂房的藥碾子裡還殘留著半碾碎的黑色礦物粉末,銅爐的爐灰還是溫的。西廂房的門被仁闊一腳踢開,裡面是一間臥房,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衣架上掛著幾件換洗的衣服,妝臺上的銅鏡前放著一把木梳,木梳的縫隙裡還夾著幾根長頭髮。正屋後面的廚房裡,灶臺上的粥鍋還冒著微弱的餘溫。
人確實在這裡待過。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大人!”沈濤的聲音從後院方向傳來。李元芳快步走過去,看見沈濤蹲在後院牆角的一堆柴火旁邊,手裡舉著一盞油燈——後院的角落裡有一扇偽裝成柴火堆的木門,木門已經被人從裡面打開了,門後面就是齊虎之前發現的那條地道的入口。洞口的地面上有新鮮的水漬和腳印,腳印紛亂重疊,至少有五六個人的足跡。
“他們從地道跑了。”沈濤站起來,“這些腳印是新的,地上的水漬還沒幹。他們跑了最多不到一刻鐘。”
“一刻鐘。”李元芳咬了咬牙,“就是我們封巷的時候。他們知道巷子被封了,知道前門後牆都出不去了,就從地道跑了。這條地道通到廢磚房和馬廄兩個出口——楊方在馬廄,齊虎在廢磚房。如果兩頭都封死了,他們跑不遠。”
他轉身對一個衛士說:“馬上去通知楊方和齊虎,地道的出口全部封死,一隻老鼠都不許放出去。有人從地道里往外衝,立刻鳴哨示警!”
衛士領命飛奔而去。李元芳站在洞口,手裡握著橫刀,目光在黝黑的地道里掃了一圈。地道里很窄,只容一個人彎腰透過,洞壁上的磚石被油燈燻得烏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又苦又澀的礦物味道。他正要彎腰鑽進去,沈濤一把拉住了他。
“大人,這地道太窄,人在裡面施展不開。萬一對方在地道里設了埋伏——”沈濤的話沒說完就被李元芳打斷了。
“他們跑得太急,沒時間設埋伏。你看地上的腳印——全是往前跑的,沒有往回走的。他們只想跑,沒想打。”李元芳說著從沈濤手裡接過油燈,彎腰鑽進了地道。
地道里比外面看起來更深。李元芳彎著腰在狹窄的通道里快速前進,油燈的微光只能照亮前方兩三步的距離。洞壁上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個用磚頭掏出來的小壁龕,壁龕裡放著備用的燈油罐和火石。地道的地面鋪著碎石子,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李元芳一邊走一邊估算著距離——從芮記院子出來大約走了兩百步左右,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一條路往左,一條路往右。
他蹲下來檢查地上的腳印。往左的腳印更多更亂,往右的只有零星幾道。他選擇往左。
又走了一百多步,地道忽然變寬了,變成一個約莫一丈見方的地下小室。小室的牆壁上掛著好幾盞油燈,燈還亮著——對方跑得太急,連燈都沒來得及吹滅。小室裡擺著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桌上堆滿了賬冊和文書,角落裡放著一隻鐵皮箱子,箱子旁邊散落著幾隻沒蓋蓋子的陶罐。
李元芳走到木桌前翻了翻那堆文書,心裡咯噔了一下。這些文書不是普通的信函往來——它們是潤州府衙的內部公文,上面蓋著潤州刺史的官印。公文的內容涉及漕運調配、倉儲調撥、甚至還有驛卒的人事任免。這些東西不應該出現在洛陽城南一間暗樁的地道里,它們應該被鎖在潤州府衙的檔案室裡。
但此刻它們就在這裡。這說明對方不僅能在潤州隨意獲取內部公文,還能把這些公文安全地運送到洛陽。這中間需要的不是一兩個內應,而是一整條從潤州到洛陽的秘密傳遞線路。驛站、漕運、關卡——每一個環節都必須有對方的人在。
李元芳把幾份重要的公文塞進懷裡,然後走到鐵皮箱子前打開了箱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塊墨玉算籌,每一塊都打磨得漆黑髮亮,斷口處的幾何紋路和之前發現的那幾塊完全吻合。箱子底層還鋪著一層絨布,絨布下面壓著一本薄薄的名冊。
他翻開名冊。第一頁只有一行字——“洛陽分閣名錄,長壽元年孟春修訂”。下面是一串代號——沒有真名,每個代號都是兩個字的組合,有“青煙”“白石”“赤羽”“玄鱗”之類的名目。每個代號後面標註了職務、聯絡方式和暗號。李元芳粗略數了一下,名冊上至少有三十多個代號。
三十多個人潛伏在洛陽城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代號、職務和聯絡方式。這不是幾個小嘍囉在興風作浪,這是一個組織嚴密的地下分閣。而芮記院子,只是這個分閣的眾多據點之一。
李元芳把名冊也放進懷裡,轉身繼續往地道深處追去。又追了大約三百步,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有人在喊叫,然後是金屬撞擊的聲音,接著是一聲慘叫。
他加快腳步衝了過去。前方又出現一個岔路口,往右的通道里透出一線光亮。李元芳拐進去跑了不到五十步,眼前豁然開朗——他到了廢磚房地道的出口。出口處,齊虎帶著四個衛士正在和幾個人纏鬥。
對方有四個人——褐衣夥計、白手女人、一個李元芳沒見過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青衫人。那個青衫人就是一直咳嗽的那個人,此刻他倒在洞口旁邊,胸口上插著一根折斷的箭桿,嘴裡還在往外咳血,每一次咳嗽都帶出一團暗紅色的血沫。
齊虎的左臂上被劃了一道口子,衣袖被血浸透了半截,但他右手握刀的手依然穩當。他面前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把形狀奇特的兵器——不是刀也不是劍,而是一把藥鋪裡切藥材用的鍘刀,刀刃上沾著血。褐衣夥計拿著一根鐵棍守在中年男人身邊,白手女人縮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
“大人小心!”齊虎看到李元芳從地道里出來,大吼了一聲,“那個拿鍘刀的功夫不弱!”
李元芳沒有廢話。他把油燈往地上一放,橫刀劃出一道弧線朝中年男人的側面劈了過去。中年男人的反應極快——他側身一讓,鍘刀橫過來架住了李元芳的刀鋒,金鐵交鳴的響聲在地下室裡炸開。李元芳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陣不小的阻力——這個人的膂力出乎意料地大,完全不像是常年待在藥鋪裡切藥材的醫工。
但他終究只是個使鍘刀的,不是使刀的。鍘刀的用法是上下切,橫過來之後發力角度極其彆扭。李元芳的刀順著鍘刀的刀面滑下來,刀尖在中年男人的手腕上輕輕一挑。中年男人悶哼一聲,鍘刀脫手掉在地上,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手掌往下滴。
“芮醫工。”李元芳看著中年男人的臉,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他的名字。
芮醫工捂著受傷的手腕,臉上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了一絲極其冷淡的笑。那笑容不像是一個被圍捕的暗樁該有的表情,倒像是在看一個他早就預料到會來的客人。
“李將軍果然名不虛傳。”芮醫工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從你們開始盯芮記院子,我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我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少廢話。”李元芳的刀尖指著芮醫工的咽喉,“你後面的主使是誰?潤州刺史是不是你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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