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過了太行山之後氣溫驟降,山道上的雪積了一尺多厚,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陷進去半條腿。李元芳在前面開路,用刀鞘敲碎路面上的厚冰,給後面的馬隊清出一條能走的道。四十人在風雪中又趕了一整天,終於在第二天夜裡進入了幽州地界。
幽州城的城牆在風雪中顯出了輪廓——灰黑色的城磚被雪覆蓋了大半,城門緊閉,城樓上插著右威衛的軍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城門外有一隊騎兵舉著火把列隊等候,為首的那人身披鐵甲,頭戴兜鍪,兜鍪上積了厚厚一層雪。他看到狄仁傑的馬隊從風雪中冒出來時,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那動作又快又猛,膝蓋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個深深的坑。
“末將王孝傑,恭迎大帥!”
狄仁傑翻身下馬,伸手把王孝傑扶起來。王孝傑的臉被北風颳得通紅,胡茬上結了一層白霜,但眼睛亮得很,滿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等到援兵的興奮。他身後那隊幽州鐵騎齊刷刷抱拳行禮,甲冑碰撞聲在風雪中傳得老遠。
“孝傑,別的話先不說。帶本閣去看看現場。”
王孝傑領著狄仁傑一行人穿過幽州城的主街,直接去了刺使府庫房。庫房位於刺使府後院的西北角,是一棟獨立的磚石建築,門窗都用鐵皮加固了。庫房外圍已經被王孝傑的兵封鎖了,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狄仁傑進門之前先繞到外牆邊上,王孝傑指給他看牆上那個四角星形刻痕。刻痕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用利刃刻在磚面上,線條筆直,四角等分,星形的中心點恰好對準了庫房窗戶的位置。狄仁傑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刻痕——邊緣毛糙,有碎磚屑,是近期新刻的。刻痕深處沒有積雪,說明刻了之後還沒下過大雪。而幽州最近一場雪是在三天前,也就是說這個符號是三天之內刻上去的。
庫房內部被王孝傑原樣保留了下來,沒有讓人動過。兩具屍體已經被抬走停放在義莊,但倒斃的位置用白灰畫了人形輪廓。兩名庫吏一個倒在門口,一個倒在檔案架旁邊,倒斃的姿勢都很自然,沒有掙扎和搏鬥的痕跡——和上陽宮那七起凍斃命案的特徵完全一致。檔案架上的卷宗被翻得亂七八糟,有些散落在地上,有些被抽出來堆在桌上。王孝傑說丟失的是永昌年間軍械司發往幽州的三卷火器舊檔,具體是哪三卷他不清楚——因為火器檔案屬於機密文書,只有刺使和刺使府的主簿才有權查閱。
“刺使和主簿現在在哪裡?”狄仁傑問。
王孝傑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指了指庫房後面的一扇小門,那扇門通往刺使府的內堂。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絲燭光。狄仁傑推門進去,內堂裡坐著一個人——幽州刺使馮爍,正四品,年約五十,面容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狐裘,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左手端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看到狄仁傑進來,緩緩站起身行了個禮。他的動作很得體,但臉色蠟黃,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熱汗,是冷汗。
“下官馮爍,參見閣老。”他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在強撐著鎮定。
狄仁傑沒有寒暄,直接問了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臘月二十八庫房失竊當晚,他在哪裡。馮爍回答在刺使府後院的臥房裡睡覺,沒有聽到任何異常動靜。第二個問題——庫房的鑰匙有幾把,誰保管。馮爍回答有兩把,一把在他自己身上,一把在主簿身上。第三個問題——主簿現在在哪裡。
馮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晃了一下。他把茶盞放在桌上,用一種極低的聲音回答了第三個問題。
“主簿叫賀餘,在庫房失竊當晚失蹤了。下官已經派人搜遍了全城,沒有找到他。”
賀餘。這個名字讓狄仁傑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在玄鏡覆霜案的二十名反派中,賀餘排在第十七位——藥材販子,溫景行的下線,負責暗中走私陰寒珍稀藥草,為蘇冷川煉製寒毒輸送原料。這個人從案發到現在一直處於在逃狀態。大理寺發出了海捕文書,各州縣的城門口都張貼了他的畫像。但沒有人想到他會出現在幽州,更沒有人想到他會是幽州刺使府的主簿。
“賀餘是什麼時候到幽州刺使府任職的?”狄仁傑問。
馮爍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永昌二年——他在刺使府當主簿已經十二年了。他是透過工部的調令調過來的,調令上有工部尚書和吏部尚書的聯署,手續齊全。下官從來不知道他和洛陽那個藥材販子有任何關係。”
狄仁傑從袖子裡掏出那份溫景行的調撥單,攤在馮爍面前:“永昌三年七月,幽州軍械司向洛陽申請調撥玄鐵三百斤。調撥單上的經手人簽名欄裡只寫了一個‘溫’字。本閣問你——當時軍械司的司庫是誰?是不是溫景行?”
馮爍接過調撥單看了一眼,臉色從蠟黃變成了灰白。
“溫景行——確實是永昌年間的軍械司庫。他在幽州當了六年司庫,神功元年辭官經商,去了洛陽。但下官從未聽說過那三百斤玄鐵的事——三百斤玄鐵不是小數目,如果是違規調撥,一定會留下追責記錄。但幽州府的檔案裡從來沒有關於這批玄鐵的入庫記錄。也就是說,這批玄鐵從洛陽運出來之後,根本沒有進幽州的庫房。被人中途截走了。”
狄仁傑把調撥單收回袖子裡,站起身來。他沒有繼續追問馮爍,因為從馮爍的反應來看,這個刺使是被矇在鼓裡的——至少表面上如此。賀餘在他手下當了十二年主簿,他渾然不覺;溫景行在他眼皮底下當了六年司庫,他也渾然不覺。這個刺使要麼是昏聵到了極點,要麼就是故意裝糊塗。不管是哪種,都不適合在現在深究。當務之急是找到賀餘和那三卷失竊的火器舊檔。
狄仁傑走到庫房門口,叫來了王孝傑和李元芳。
“孝傑,你派兵把幽州城四個城門全部封鎖,只許進不許出。從今晚起全城宵禁,夜裡任何人不許在街上走動。城門附近貼滿賀餘的畫像——用大理寺海捕文書上的畫像,再讓畫師根據馮爍的描述畫一幅更精細的,畫出他日常穿主簿官袍的樣子。元芳,你帶上肖豹、仁闊、潘越和六名衛士,從刺使府庫房開始向外搜查——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一個都不許漏。”
王孝傑領命而去,他的鐵靴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皮發顫。不到半個時辰,幽州城四個城門全部落閘,城牆上增派了雙倍哨兵,城門洞裡貼滿了賀餘的畫像。李元芳帶著搜查隊從刺使府開始搜,搜了庫房、搜了後院、搜了主簿的公房和臥房。賀餘的臥房裡整整齊齊,被褥疊得一絲不苟,桌上還擺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幽州府志》,翻開的那一頁恰好是記載幽州境內古代冶鐵遺址的章節。牆上掛著一幅幽州地圖,地圖上用炭筆圈了幾個位置——其中一處是城北的廢棄冶鐵坊,另一處是城外的舊軍營。
李元芳把這些線索帶回刺使府時,狄仁傑正在翻看從賀餘公房裡搜出來的文書。文書裡有一疊賀餘親筆寫的倉庫盤點記錄,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墨跡工整,賬目分毫不差。這個人做了十二年主簿,把幽州刺使府的倉庫管得滴水不漏,直到他殺人的那天晚上。狄仁傑翻到最後一頁盤點記錄時,發現紙背有一行被墨跡滲透過來的小字,是從前面一頁印過來的。他把那一頁對著燭光看,印過來的字跡是——“溫兄:貨已備齊,等臘月二十八夜。”沒有落款。
“臘月二十八夜——就是庫房失竊那晚。”狄仁傑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點著那行透光才看得到的字,“賀餘和溫景行之間有秘密通訊。通訊內容涉及一批‘貨’,交貨時間是臘月二十八夜。溫景行現在在哪裡?”
李元芳和曾泰對視了一眼。溫景行在玄鏡覆霜案發後已經被大理寺收押,但他的商號和貨棧全部被查封,裡面囤積的藥材、金屬、寒毒原料都被清點造冊。如果溫景行在被抓之前就已經和賀餘約好了一批貨,那這批貨很可能和失竊的三卷火器舊檔有關——或者和三年前那批失蹤的玄鐵有關。沈濤帶人複查大理寺的溫景行查抄清單,發現清單上少了一樣東西——溫景行商號倉庫裡囤積的藥材中有三味專門用於配製寒毒解藥的珍稀藥材,在查抄清單上沒有記錄。這三味藥材如果按特定比例配比,可以製成一種能夠暫時壓制體內寒氣、讓人在短時間內抵抗凝霜寒毒的藥劑。而這種藥劑,恰好是玄鐵晶核碎屑植入人體後用來維持生命的關鍵藥物。也就是說——如果鏡師殘餘中有人體內被植入了晶核碎屑,他就必須定期服用這種藥劑,否則晶核的寒氣會反噬自身。這個服藥的人,很可能就是賀餘。他殺害兩名庫吏的手法如果和上陽宮的命案完全一致,那他自己體內也應該有晶核碎屑——他需要用寒毒來殺人,而寒毒的源頭就是晶核。
李元芳在幽州城北廢棄冶鐵坊的煉爐下找到了一處暗門,仁闊把暗門砸開後露出一個極深的地窖。地窖裡儲存著大量珍稀藥材,有些已經腐壞了,但大部分還用油紙包得好好的。角落裡堆著十幾口木箱,拆開一看全是軍械零件——弩機、箭簇、火銃配件,上面刻著“幽州軍械司制”的字樣。賀餘利用刺使府主簿的身份暗中將軍械司的物資轉移到這個廢棄冶鐵坊,積攢了至少三年以上。他的背後不止溫景行一個人,很可能還有幽州軍械司的其他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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