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167章 春茶里的銅銹味(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個月前

老槐樹的葉子還沒落盡,洛陽城就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是一包茶葉。準確地說,是一包從江南潤州運來的春茶。茶是潤州刺史派人送到洛陽的貢品,一共十二斤,裝在六個青瓷罐子裡,用黃綢封口,沿運河一路北上,沿途換過三次船、兩次馬車,在洛口倉卸貨時由戶部倉曹司的吏員清點入庫,登記造冊,一切手續完備,看不出任何問題。

問題出在泡出來的茶水裡。

戶部侍郎崔琮有個習慣,每天早朝前要先喝一盞濃茶提神。他府上的茶葉有專門的來路——每年潤州貢茶入庫後,戶部按例會給本部五品以上官員各分二兩,算是朝廷的體恤。崔琮分到的二兩春茶是四月初八到手的,他當天就讓府裡的茶房泡了一壺。茶湯顏色碧綠透亮,茶香清雅,入口回甘,比去年的貢茶還要好上三分。崔琮喝了半盞,讚了一句“今年潤州的茶不錯”,然後把剩下的半盞放在案頭,繼續批閱公文。

一盞茶的工夫,崔琮開始覺得舌頭髮麻。

起初他沒在意——春茶性寒,舌頭微微發麻也是常有的事。但麻意沒有消退,反而從舌尖蔓延到了喉嚨,像是有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紮在黏膜上。崔琮放下筆,伸手去夠案頭的溫水壺,手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蜷縮,五根手指像雞爪一樣向內扣死,關節發出咯咯的輕響。他想喊人,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他的眼睛還睜著,意識還清醒,但全身的肌肉正在一塊接一塊地脫離他的控制。

崔琮的夫人衝進書房的時候,崔琮已經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整個人蜷成一團,面色青紫,嘴角溢位白色的泡沫。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嘴唇在劇烈地翕動,似乎在拼命想說些什麼,但發出的聲音只是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嗚咽。

崔夫人嚇得魂飛魄散,一面叫人去請太醫,一面讓府裡的下人把崔琮抬到床上。等太醫署的醫正趕到時,崔琮的症狀已經進一步惡化——他的四肢完全僵硬,脖子後仰成一張弓的形狀,脊背的肌肉繃得像鐵板一樣,整個人以頭和腳跟為支點,身體中間懸空拱起,像一個被強行掰彎的竹片。醫正翻開崔琮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對光線幾乎沒有反應;又搭了脈,脈象又細又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凝成了沙子,把原本通暢的血流堵得斷斷續續。

“這是中了毒。”醫正放下崔琮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什麼毒,卑職一時斷不出來。症狀像是馬錢子,但馬錢子中毒不會這麼快發作;又像是烏頭,但烏頭中毒先是上吐下瀉,不會直接抽搐僵直。崔大人的脈象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澀滯感,像是血裡面混進了極細的粉末——卑職在太醫署做了十五年醫正,從沒見過這種脈象。”

崔夫人聽到“中毒”兩個字,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崔府的大管家還算鎮定,立刻派人去大理寺報案,同時把崔琮書房裡所有可能接觸過的東西全部封存——茶壺、茶杯、茶罐、案頭的點心、筆墨、甚至崔琮批閱過的那疊公文,一樣都沒動,原樣保留在書房裡。

大理寺接到報案時,曾泰正在正堂整理裴光濟案的歸檔文書。聽到“戶部侍郎中毒”六個字,他手裡的毛筆頓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寫了一半的卷宗封面上,洇開一團黑色。

“人還活著嗎?”曾泰放下筆,站起來就問。

“活著。”來報信的崔府下人氣喘吁吁,“但醫正說,情況不太好。崔大人全身僵硬,像根鐵棍一樣繃著,只有眼珠子能動。醫正用了針灸和灌腸的法子,都沒見效,只能暫時用參湯吊著氣。”

曾泰沒有再多問。他一面派人去請狄仁傑,一面帶著大理寺的仵作和兩名書吏直接趕往崔府。等他到的時候,狄仁傑已經在崔琮的書房裡站了有一盞茶的工夫了。

狄仁傑是在家裡被叫來的。李元芳正蹲在院子裡擦他的鏈子刀,聽到曾泰派來的衛士說明了情況,把刀往腰間一插,跟著狄仁傑就出了門。如燕本來也要跟著去,被狄仁傑攔下了——“戶部侍郎中毒,現在情況不明,你留在家裡,萬一有什麼變故也好有個照應。”如燕雖然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頭,把劍抱在懷裡坐到了廊下的臺階上。

狄仁傑到崔府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崔琮,而是讓崔府的管家把崔琮今天吃過、喝過的所有東西全部搬到書房裡來。管家帶著下人把東西一樣一樣搬進來——早飯的粥和醬菜、午飯的飯菜(崔琮午飯是在戶部衙門吃的,府裡沒有)、下午的茶水和點心、以及崔琮回府後喝的半盞茶。

狄仁傑一樣一樣看過,最後拿起那隻青瓷茶壺,把壺蓋掀開,湊近鼻尖聞了聞。茶已經涼透了,但茶葉的清香還在,只是清香下面隱隱約約壓著一絲極細微的異味——不是茶本身的苦味,也不是青瓷罐子的土腥氣,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金屬味道。確切地說,是銅鏽的味道。

“這壺茶是誰泡的?”狄仁傑問。

崔府管家上前一步:“回閣老,是小人泡的。崔大人回府後吩咐泡茶,小人從青瓷罐裡取了茶葉,用廚房燒開的井水沖泡,整個過程沒有經第三人的手。”

“茶葉罐在哪裡?”

管家指了指案頭那隻青瓷罐。罐子和戶部發下來的其他貢茶罐一模一樣,黃綢封口已經被拆開了,罐身上貼著潤州官府的封條和戶部倉曹司的入庫簽印。狄仁傑把罐子拿起來,倒出一些茶葉攤在手心裡仔細察看。茶葉的品相確實極好——葉片完整,顏色翠綠,白毫細密,聞起來有股清新的豆香。單看茶葉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狄仁傑把茶葉放回罐子裡,轉頭對管家說:“你去廚房,把泡茶用的那把水壺也拿來。”

管家應聲去了,不多時提著一把銅壺回來。狄仁傑開啟壺蓋,湊近聞了聞,銅壺裡只有井水的味道,沒有異常。他又讓人把崔琮書房裡的水罐、茶杯、甚至書案上的硯臺和水盂全部檢查了一遍,都沒有發現任何毒物的痕跡。

“這就怪了。”曾泰站在一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恩師,如果茶葉沒問題,水沒問題,茶壺也沒問題,那毒是從哪裡來的?”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把那半盞殘茶端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仔細看。茶湯已經涼透了,顏色從碧綠變成了暗黃,杯底沉澱著極細的茶渣。他用手指蘸了一點茶湯,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搓了搓,然後放在鼻尖聞。那股銅鏽的味道比在茶壺裡聞到的更明顯了一些,但還是極淡,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根本不會注意到。

“曾泰,”狄仁傑把茶盞放下,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你去看看崔琮的症狀,仔細看,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本閣在這裡再看看。”

曾泰帶著仵作進了崔琮的臥房。崔琮躺在床上,身體仍然保持著那個弓形後仰的姿勢,四肢僵硬如鐵,面色青紫,嘴角的白沫已經被擦掉了,但嘴唇上還殘留著一層極薄的白色粉末痕跡,像是從口腔裡湧出來的唾液乾涸後留下的。他的眼睛睜著,眼球可以緩慢轉動,當曾泰走到床邊的時候,崔琮的眼球轉向了他,眼白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瞳孔縮得像針尖,但眼神里透出一種極度的恐懼和急切——他顯然還保留著完整的意識,能看到、能聽到、能思考,只是全身的肌肉都不聽使喚了,連眨眼都做不到。眼淚從他的眼角不斷溢位,順著太陽穴流進耳朵裡,他連抬手擦一下都做不到。

曾泰看得心裡一陣發緊。他讓仵作仔細檢查了崔琮的全身——體表沒有外傷,皮膚上沒有出疹或潰爛,指甲顏色正常,排除了重金屬中毒的可能;口腔內黏膜完整,沒有灼燒痕跡,排除了強酸強鹼中毒;瞳孔雖然縮小但並沒有完全失去對光反應,排除了絕大多數神經麻痺類毒藥。仵作翻開崔琮的眼皮反覆觀察了許久,最後發現了一個極細微的異常——崔琮的眼結膜上,嵌著幾粒極細極細的黑色顆粒,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必須湊到極近的距離、藉著燭光從側面打過去才能勉強辨認。那些黑色顆粒不規則地散佈在結膜的毛細血管周圍,看起來就像是眼睛裡濺進了幾粒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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