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立刻帶人去戶部倉曹司,把今年潤州貢茶的入庫登記冊全部調出來,查清楚這批茶一共分給了哪些人,每人分了多少,分出去的時間是哪一天。凡是分到茶的人,你派人一個一個去問——有沒有已經泡過的,泡過的人有沒有出現任何不適症狀。記住,不要驚動太多人,但一定要快。如果有人已經泡了還沒喝,立刻把茶葉和茶水全部封存。”
李元芳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狄仁傑又叫住他:“等等——你派人去一趟太醫署,讓太醫署立刻派人去所有分到貢茶的官員家裡問診,就說奉本閣之命,查問春茶品質。不要提中毒的事,免得引起恐慌。”
李元芳點頭,快步出了門。片刻後,院子裡響起馬蹄聲,七八名千牛衛在李元芳的帶領下策馬而去,馬蹄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
狄仁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茶罐上。他讓崔府管家把崔琮分到的二兩茶葉全部倒出來,鋪在一張白紙上仔細檢查。茶葉一共約莫有三百多片,每一片都顏色翠綠、白毫細密,肉眼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狄仁傑拿起一片對著光看,茶葉的葉脈清晰透亮,葉片表面有一層極薄的蠟質光澤,手感柔韌,說明炒制工藝很到位。他把茶葉掰開,聞斷面的氣味——豆香濃郁,沒有任何異味。
“恩師,”曾泰在一旁小聲說,“要不要把這批茶葉送到軍器監去,讓他們用火煉法檢驗一下?”
狄仁傑搖了搖頭:“火煉法檢驗的是礦物毒素,對植物性毒素和有機毒物沒用。本閣現在需要知道的不是茶葉裡有沒有毒,而是如果有毒,這毒是什麼、從哪裡來的、怎麼進入茶葉的。這三個問題,光靠檢驗茶葉本身是回答不了的。”
他把茶葉重新裝回罐子裡,蓋上蓋子,對管家說:“崔大人今天在戶部衙門吃的午飯,飯菜還有剩下的嗎?”
管家搖頭:“回閣老,崔大人的午飯是在戶部衙門後廚吃的,和其他幾位大人一起用的伙食管飯,飯菜是統一的,別人吃了都沒事。”
“那崔大人今天在戶部衙門喝過茶嗎?”
“這個小人不太清楚。不過崔大人有個習慣——他嫌衙門裡的茶葉不好,每天都會自己從家裡帶一小罐茶葉去衙門。今天早上出門時,他身上確實帶了一隻小錫罐,就是平時裝茶葉的那隻。”
狄仁傑立刻讓管家去找那隻小錫罐。管家在崔琮換下來的官服袖袋裡找到了——一隻巴掌大的錫罐,罐蓋擰得很緊,裡面還裝著半罐茶葉。狄仁傑開啟罐蓋聞了聞,茶葉的氣味和青瓷罐裡的如出一轍,同樣帶著那股極淡極淡的銅鏽味。他倒出幾片茶葉仔細察看,葉片同樣翠綠完整,看不出異常。
“崔大人在衙門喝過這罐茶嗎?”狄仁傑問。
管家想了想,說:“應該沒有。崔大人今天出門比平時晚了半刻鐘,走得很急,連早飯都沒吃完就走了。到衙門之後一直在批閱公文,上午還參加了一場戶部的例會,午飯後又接著批公文,下午申時不到就回府了。按崔大人的習慣,如果他在衙門喝過茶,這隻小錫罐裡的茶葉至少會少一半——但現在罐子幾乎是滿的。”
狄仁傑點了點頭。這印證了他的判斷——毒素是在崔琮回府之後才進入體內的,源頭就是那隻青瓷罐裡的茶葉。而崔琮隨身帶的小錫罐裡的茶葉雖然也有同樣的銅鏽味,但他今天還沒來得及泡,所以沒有發作。也就是說,只要是同一批次的茶葉,都存在同樣的問題。
這時,臥房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崔琮的身體忽然開始劇烈顫抖——不是自主的顫抖,而是全身的肌肉同時在痙攣,僵硬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整個人在床上彈跳起來,脊背把床板撞得咚咚響。他的面色從青紫變成了一種極可怕的灰白色,眼白上的血絲開始破裂,眼球表面出現了幾塊鮮紅的血斑。醫正衝進來,一面按住崔琮的身體防止他咬斷自己的舌頭,一面大聲叫徒弟去取銀針。銀針取來後,醫正連下七針,針刺入穴位時發出的聲音不再是正常的“噗”的悶響,而是一種像刺入溼沙子的澀滯感。針拔出來後,針尖上沾著的不是鮮紅的血,而是一種暗紅色的、顆粒感很重的黏稠液體,裡面混著無數極細的黑色顆粒——和仵作在崔琮眼結膜上發現的那種黑色顆粒一模一樣。
“完了,”醫正把銀針舉到燭光下看了看,臉色白了,“毒素已經進入了全身的血脈,這些黑色顆粒不是從外面進去的,是從血液裡析出來的。什麼東西能把血液變成這樣,卑職從未見過。”
狄仁傑走進臥房,站在床邊看著崔琮。崔琮的眼球還在轉動,眼神里的恐懼和急切比剛才更甚。他的嘴唇在拼命翕動,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似乎拼命想說什麼。狄仁傑俯下身,把耳朵湊近崔琮的嘴唇。
崔琮發出的聲音極其微弱,只有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賬……賬冊……潤州……他們……在潤州……”
然後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球猛地向上翻起,露出了大片的眼白。醫正趕緊掐他的人中,又灌了一碗參湯下去,崔琮的呼吸才勉強恢復了一些,但他的眼球再也沒有轉回來過——他失去了視力。
狄仁傑直起腰,面色凝重。他轉身走出臥房,對等在書房裡的曾泰說:“崔琮剛才說了幾個詞——賬冊、潤州、他們。他不是無意識地胡言亂語,他是在告訴本閣,他中的毒和潤州的賬冊有關。”
“潤州的賬冊?”曾泰皺眉,“崔琮是戶部侍郎,分管的就是各地錢糧賬冊的稽核。如果他在賬冊裡發現了什麼問題,確實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但下毒的人為什麼要用茶葉這種不可控的方式?萬一茶葉分給了別人,毒死的不是崔琮,兇手的目標不就落空了嗎?”
“這也是本閣想不通的地方。”狄仁傑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如果兇手的唯一目標是崔琮,他有太多更直接、更可控的方式——在他的飯菜裡下毒,在他的茶壺裡下毒,甚至派人刺殺。每一種方式都比在貢茶裡做手腳要精準得多。但兇手偏偏選擇了貢茶——一批會被分給京中數十名官員的貢茶。這意味著什麼?”
曾泰想了想,忽然睜大了眼睛:“恩師的意思是,兇手的目標不止崔琮一個?他要毒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批人?”
“不只是這樣。”狄仁傑站了起來,揹著手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步,“你想想看——如果這一批貢茶真的有問題,那麼所有喝過這批茶的人都有可能中毒。而所有中毒者,症狀都會和崔琮一樣——意識清醒但全身癱瘓,口不能言,手不能寫。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所有中毒的人,在死之前,都沒有辦法說出或者寫下他們掌握的賬冊資訊。他們能看到的、能聽到的、能想到的,全部會被鎖在那具已經不屬於他們的身體裡,直到死去。”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曾泰,面色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兇手不是在殺人。他是在滅口。而且是一次性滅掉一批人。所有參與稽核潤州賬冊的戶部官員,只要喝過這批茶,就會同時失去行動能力。這是一個人死了比活著更讓兇手放心的名單。”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蠟燭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片刻後,李元芳大步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讓狄仁傑立刻意識到——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
“大人,”李元芳的聲音壓得很低,“卑職查到了一些東西。戶部今年分到潤州貢茶的官員一共二十三人,全部是五品以上,分管各地錢糧稽核。卑職派人逐個上門問過了——其中十九人在過去三天內已經泡過這批茶,五人喝了之後沒有立刻出現嚴重症狀,但都不同程度地出現了舌頭髮麻、手指僵硬的跡象。剩下十四人全部出現了和崔琮一樣的症狀——全身癱瘓,意識清醒,口不能言。這些人現在全部躺在床上,像是十四個活死人。”
李元芳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還有四個人還沒來得及泡這批茶。卑職已經派人把他們的茶葉全部封存了。但有一個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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