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師，要不要立刻查封興隆貨棧？”曾泰有些急切地問。
“查不得。”狄仁傑搖了搖頭，“興隆貨棧名下有三條漕船，這三條船現在在哪裡？船上裝的是什麼？如果查封了貨棧，三條船立刻就會接到訊息，要麼沉船毀滅證據，要麼調頭逃逸。到時候證據全沒了，人也抓不到。況且——馮萬順既然是對方在漕運線上的關鍵人物，他的貨棧裡一定藏著更多的東西。那些被‘損耗’掉的漕糧去了哪裡？囤積的軍械放在什麼地方？這些都要透過馮萬順這條線來追查。”
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不過，我們可以先敲打敲打他。”
“敲打？”曾泰不太明白。
“不是明著敲打，是暗著敲。”狄仁傑捻了捻鬍鬚，“馮萬順的貨棧既然經常夜間靠岸卸貨，說明他在碼頭上有內應。碼頭的核銷關吏、守夜的兵丁、負責登記出入港的文書官，這些人裡面一定有被馮萬順收買了的。你從漕運司調一份碼頭夜間值班的名冊出來，找一兩個和馮萬順往來最密切的關吏，找個別的由頭把他們調離碼頭。這樣一來，馮萬順的夜間作業就會受到影響。他會慌，會想辦法去打通新的關節，會派人去聯絡他的上線。他一動，我們就跟。比死死盯著貨棧本身有用得多。”
曾泰恍然大悟，連聲應是。他正準備轉身去辦這件事，又被狄仁傑叫住了。
“賀蘭逸來了沒有？”
“來了。在偏廳候著呢。”曾泰說，“下官一大早就讓人去請了。賀蘭逸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眼下一片烏青，像是昨晚沒睡好。下官問他是不是身體不適，他說沒什麼，只是夜裡看書看晚了。”
“夜裡看書？”狄仁傑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句，“他昨夜怕是根本沒有心思看書。走吧，帶本閣去見他。”
偏廳裡，賀蘭逸正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但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都沒喝。他今年三十七歲，在戶部做了十年，從主事一路升到倉部郎中，是崔琮一手提拔起來的得力助手。崔琮中毒之後，他接替崔琮主持了貢茶分發的善後工作，也是他第一個發現貢茶中有毒並向大理寺報案的。從表面上看，他是一個盡職盡責的能吏——業務精通，為人謹慎，在戶部的人緣也不錯。但狄仁傑從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有一個感覺：這個人心裡藏著事，而且藏得很深。
賀蘭逸看到狄仁傑走進來，立刻站起來躬身行禮：“下官賀蘭逸，參見閣老。”
狄仁傑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曾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紙筆準備記錄。李元芳按刀立在狄仁傑身後，目光不動聲色地在賀蘭逸身上掃了一遍——這是他的職業習慣，每見到一個陌生人，先判斷對方是否攜帶兵器，再看步態和體型評估對方的武力值，最後觀察對方的眼神和微表情判斷對方的心理狀態。賀蘭逸身上沒有兵器，步態虛浮不像是練武之人，但他的眼神很戒備，瞳孔在李元芳掃視他時微微收縮了一下。這說明他很緊張，而且知道有人會盯著他。
“賀蘭大人，”狄仁傑開門見山，“本閣請你來，是想請你幫忙核實幾件事情。你在戶部倉部任職多年，潤州的漕運賬目一直都是你經手初審的，對潤州的情況應該比任何人都熟悉。”
“不敢當。”賀蘭逸微微欠身，“潤州的賬冊確實是下官初審，但所有初審結果都呈報給了崔大人複核。下官只是照章辦事，不敢說比任何人熟悉。”
“照章辦事。”狄仁傑點了點頭，拿起案上的一本潤州賬冊翻了翻，“那本閣問你一個問題——按照大周漕運章程，潤州每年上繳的漕糧，從地方徵收到最後入庫洛陽太倉，中間要經過幾道核銷手續？”
賀蘭逸不假思索：“回閣老，一共六道。第一道是潤州地方徵收核驗，由潤州刺史和倉曹參軍聯合簽押；第二道是潤州出港核驗，由丹徒渡關卡簽發通行文書；第三道是楚州中轉核驗，由洪澤口關卡核對船隻和貨物數量；第四道是泗州中轉核驗，由泗州漕運司核銷損耗；第五道是汴州陳留堰終核，由陳留堰關卡做最後的數量清點；第六道是洛陽太倉入庫核驗，由戶部倉曹司派員現場監收。六道手續全部齊全，漕糧才算正式入庫。”
“很好。”狄仁傑在賬冊上翻到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數字，“那你看看這本賬冊上的記錄——潤州去年秋糧正稅共計四十七萬石，但太倉實際入庫的數字只有四十一萬石。中間少了六萬石。這六萬石的損耗是怎麼核銷的？”
賀蘭逸接過賬冊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困惑：“閣老，這本賬冊——下官沒有見過。下官經手初審的潤州去年秋糧賬冊上，徵收正稅是四十一萬石，和太倉入庫的數字完全吻合。這本賬冊上怎麼多出了六萬石？”
狄仁傑和曾泰對視了一眼。曾泰立刻從卷宗裡翻出另一本賬冊遞過來。賀蘭逸接過去一看，臉色變了——這本賬冊的封面和內頁格式都和他初審時看到的完全一樣，但上面的數字確實多了六萬石。更讓他震驚的是，賬冊最後一頁的初審簽章欄裡，赫然蓋著他的印章。
“這不可能！”賀蘭逸猛地站起來，聲音都在發抖，“閣老，下官從來沒有在這本賬冊上蓋過章！下官的印章一直隨身攜帶，從來沒有借給任何人用過。這個印章是偽造的！”
“坐下說話。”狄仁傑的語氣很平靜，“本閣沒有說是你蓋的章。本閣只是讓你看看這本賬冊——這本賬冊是潤州府衙送來的原始底冊，按照規矩，底冊在送入戶部之前應該由潤州府衙密封，到了戶部之後由你親自開封初審。但你看，這本底冊的密封火漆印已經破損了，雖然重新粘合過，但膠痕是新的。這說明在你開封初審之前，已經有人提前開啟過這本底冊，修改了裡面的數字，然後重新封好。”
賀蘭逸坐下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恐懼。他不是傻子，狄仁傑說到這個地步，他已經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篡改了潤州的原始賬冊，而他作為初審官竟然毫無察覺。如果這件事被追究起來，就算他不是同謀，一個失察之罪也足夠讓他丟掉官職甚至入獄。
“閣老，”賀蘭逸的聲音低了下來，“下官的確有失察之過。但下官對天發誓，絕對沒有參與任何篡改賬冊的行為。如果下官說了半句假話，甘受國法處置。”
“本閣要的不是你的誓言。”狄仁傑盯著賀蘭逸的眼睛，“本閣要的是你的實話。崔琮大人在死之前，有沒有找過你談潤州賬冊的事？”
賀蘭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找過。就在崔大人中毒的前一天，他把我叫到他的值房裡，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我在初審潤州賬冊的時候，有沒有發現過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我說沒有，賬面上的數字都是平的。崔大人聽了之後沒說什麼，只是讓我回去把最近三年的潤州漕運核銷單全部整理出來交給他。我照做了，第二天就把核銷單交到了他手裡。當天晚上，崔大人就中毒了。”
“你交給崔大人的核銷單，現在在哪裡？”狄仁傑問。
“不知道。”賀蘭逸搖頭，“崔大人中毒之後，他的值房被大理寺封了。那些核銷單應該還在裡面。”
狄仁傑轉頭看了李元芳一眼。李元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出了偏廳，朝崔琮的舊值房方向走去。崔琮中毒後，他的值房一直被封存著，鑰匙由大理寺保管。如果賀蘭逸交上去的那批核銷單還在，那裡面一定有崔琮在中毒之前正在核查的關鍵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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