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過八點。
陳大炮從院門出來的時候,圍裙還繫著,袖口捲到肘彎。林玉蓮跟在後面,懷裡抱著陳寧,陳安走在她腿邊,小手攥著她的褲縫。
老莫比他們早半步出門。帆布挎包斜在胸前,已經繞著東三巷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在衚衕口站住了,衝陳大炮點了下頭。
路乾淨。
東三巷窄。兩個人並排走就得側身。青磚牆根長著苔蘚,磚縫裡滲著早晨的潮氣。衚衕兩邊住著人家,晾衣繩從這頭拉到那頭,衣服上還掛著露水珠子。
陳大炮走在前面。手裡拿著昨晚從舊賬簿裡翻出來的地契,沒展開,折成窄條揣在胸口袋裡。
走了不到三分鐘。
七號院。
門是後來換的。漆皮剝了大半,兩扇木門合不嚴實,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堆著蜂窩煤。門框也換過了,新木頭套著舊磚,鑿得不講究,有兩處豁了口。
但門楣上的石頭沒換。
那塊橫石壓在門框頂上,被水泥糊了一半。左邊的水泥塗得厚,把石頭的原色蓋住了。右邊塗得薄,水泥面上裂了幾道紋,露出底下石頭的青灰色。
林玉蓮把陳寧交給陳大炮。
她走到門口,仰頭看那塊橫石。
水泥薄的那一側,石面上隱約能看見雕刻的紋路。卷草紋。葉片從左向右舒展,藤蔓繞了兩圈,尾巴收在石角。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指尖碰了碰石面露出來的紋路。
“門楣的花紋,跟上海老宅的一模一樣。”
陳大炮把陳寧換到左臂上,右手伸出去,摸了摸石刻邊緣。
指腹感受到石頭的冰涼,感受到匠人下刀的稜角。刀痕深淺一致,走線利落,收尾不拖泥帶水。
“同一個石匠的手藝。你爸講究。”
林玉蓮沒說話。
她的手從門楣上收回來,在門框旁邊的牆面上慢慢往下摸。青磚一層疊一層,磚縫裡塞著灰漿,年頭久了,灰漿和磚面磨得快齊了。
她蹲下來。
上海愚園路老宅的暗格也在牆根。她爸做事的習慣,要緊的東西往低處藏,往角落裡擱。
牆根的彎角。青磚和地面交界的位置。
角落裡有一塊磚,比周圍的磚矮了半指。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磚面上沾著泥和苔蘚。她用手指頭把苔蘚撥開。
磚面露出來了。
上面有一個記號。指甲蓋大小,刻得不深,線條卻清楚。
兩條魚。尾巴交纏,頭朝兩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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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您,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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